第五三章 · 神经残留学说
桥北那片辅路我走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走都觉得比上一次远一点。可能是心里有事的时候腿就比较沉。公交车到了桥头我就下来,沿着路边往北走,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中间停下来系了一次鞋带,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出头,阳光有点晃眼睛。
老周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白色面包车,停在辅路边缘的碎石带上,车头朝南。挡风玻璃上一层灰,灰很细,像是那种攒了好几天的灰尘,不是一夜之间落上去的。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驾驶座门边上抽烟,看见我走过来就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过来的?"他问。
"走过来的,公交到桥头,我就从桥头走过来的。"
"走了多久?"
"二十多分钟吧。中间还迷了一小段,其实也没迷,就是走岔了一条路,又绕回来的。"
他没说什么,转身往桥墩方向走。他走路不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挺稳,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太多次了。我跟在他后面,从桥北的斜坡往下走。斜坡是水泥的,表面有那种粗粝的防滑纹路,手指摸上去沙沙的。路边长着野草,膝盖那么高,碰在裤腿上扫过来扫过去的,有一片草叶子钻进我鞋口里,痒得我停下来弯腰掏了一下。
下到底就是碎石滩了。石头大的大小的小,灰褐色的,踩上去哗啦哗啦响,脚底总在打滑,得稍微弓着脚掌走,不然容易崴。我跟着他往河滩里边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在靠近桥墩的位置停下来了。他脚底下那块碎石滩还算平,大概一辆面包车那么大,地面上有几道轮胎印子,深浅不一,像是车在这地方碾过不止一次,后来雨水冲过,边缘已经模糊了。
"就这。"老周说。"我以前车就停这。我熄火,坐车里等他们走过来。他们从桥墩那边绕过来,五个人,穿灰色西装。他们当时走的路上现在全是草,那时候是一条踩出来的土路。"
我蹲下来看那些轮胎印。压痕的宽度跟面包车的胎宽差不多,深度也算均匀。我在碎石滩上转了一圈,看了几眼周边的环境,又走回老周旁边蹲下来。手指拨了拨碎石的表面,带起一层细细的灰,灰底下有一颗小石子,边缘有点锋利。
"那天他们上车了没有?"我问。
"没有,我没接着人。"
"你等了多久?"
"三分十七秒。我熄火以后在车里坐着等。他们一直没从桥墩那边出来,我就下车看了一眼,桥墩那没人。我回到车上重新发动,沿原路开回桥面。然后……就出了事。"
"他们始终没出现。"
"没出现。"
我站起来走到桥墩边上,扶着水泥面仰头往上看。桥墩内侧有一架金属梯,从桥面高度一直伸下来,末梢浸在水里,表面上长了一层厚厚的水垢,绿幽幽的那种。最下面几根横档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样了,中间还断了两根,断口的地方铁皮卷着,像被谁硬掰断的。
"五年了,铁梯锈成这样了。就算他们那天走到桥墩下面了,这个梯子他们也爬不上去。"
老周还站在碎石滩边上,手插在裤兜里。他看了一眼那架梯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那天桥面上有雾。"他说。"我停好车以后,打开车门往桥墩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我以为他们还在桥上等着。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根本没来。"
"为什么没来?"
"他们的车半路抛锚了。伴郎团那辆接送车来的时候爆了胎。司机换了备胎,耽误了大概二十分钟。等我从桥面上翻下去的时候,那五个人还在路上。"
我没接话。碎石滩上河风一直吹着,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蹲下来用指尖在石头表面划了一下。那些石头的表面都是毛的,粗糙得很,不像河滩下游那种被水磨圆了的卵石。这一片的石头应该是从哪个坡上冲下来的,棱角都还在。
"那五杯咖啡本来是要给他们的。"我说。
"本来要给他们的。婚礼策划提前订好放在包车后备箱里,我接了人以后一人发一杯,开回酒店正好喝。冰的,大杯,少冰。婚礼散场以后后备箱里只剩杯子和化了的冰。"
"后来系统把五杯换成了一杯。"
"对。把五个伴郎合成一个乘客。把所有没发生的事压成一段已经发生过的记忆,塞进循环里。"
我在碎石滩上又走了一圈。风从河面吹过来,河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纹路,看着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动,但其实水很浅,清澈见底,底下就是石头。我回到河岸边找了块比较平的石头坐下来,石头坐上去有点硌,我侧了侧身子,换了个舒服点的角度。
"你的记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从系统把我拉进循环那一刻开始。"老周也找了块石头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嘴里嘶了一下,大概也被硌着了。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脚前的碎石。"我原本记得的是'我停在这接人'。系统覆盖掉以后,变成了'我停在这买水'。两个版本同时都在,但系统版本永远优先跳出来,原版被压到最下面。我每次在循环里说'我停一下买瓶水'的时候,都感觉哪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到底哪不对,就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嘴里说出来的话跟你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但你没法停下。"
"那你现在知道是系统覆盖了。"
"系统停了以后,原版记忆自己浮上来了。就像水底下的东西自己往上漂一样。不用使劲想,它就上来了。"
我没说话。坐在石头上,手搭在膝盖上。河面上那层波纹一直在动,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在岸边碰水的时候指肚上还湿着,这会儿已经干了。
"除了咖啡,后备箱里还有一束花。"老周说。"白色的。放在咖啡袋旁边。后来那束花被水冲走了。"
"什么花?"
"白色桔梗。"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走到河岸边缘站定。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小步的距离。水面泛着亮光,风一吹就晃,像一块被揉过又展平的锡纸。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刚好,流过手指的时候有一点阻力,不大,像什么东西在轻轻蹭你的手。我把手收回来,水滴从指尖落回河面,激起来的涟漪细得像头发丝,一下就没了。
"那花是谁准备的?"我问。
"婚礼策划。和新娘一起订的。伴郎喝咖啡,新郎在桥面上从我手里接花。计划是这样的。"
"苏姨的笔记本上写了这束花吗?"
老周想了想。他想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点了点头。"写了。她写的是'白色桔梗一束,老周接人时转交新郎'。"
"她写的都对。停车位置、时间、原因、花,全对。"
"对。我在循环里说错了三年,她一直是对的。"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沿着斜坡往回走了几步。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岸边,手插在口袋里,侧对着桥墩,脚尖对着河面。过了一会儿他也转身往斜坡走。我们在斜坡上遇上了,一起往桥北的辅路走回去。白色面包车还停在那,挡风玻璃上的灰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
他走到车门边上,把门拉开,但没上车。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灰,他抬脚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你回程怎么走?"他问我。
"公交车。"
"我送你到桥头吧。"
"不用,我走过去就行。"
"那行。"
我沿着辅路往桥头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有一块砖是松的,踩上去晃了一下,我差点绊着。走了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靠在车门边上,手搭着车门,看着我。我抬手摆了摆。他也抬起手来摆了摆,然后放下。我转回去继续走,没再回头。
走到桥头的时候路牌在眼前越来越大,白底黑字,字很清楚。那牌子我在循环里看过无数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没上车。我就站在牌子底下等公交。太阳从路牌顶上照下来,在地面上切了一道斜斜的阴影,光正好从我肩膀旁边擦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指尖上的河水早就干了,但那种凉意好像还留了一点点在皮肤里面,说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残留着什么,还是我自己觉得还留着。
我想起刚才老周说的一句话。他说原版记忆自己浮上来的时候,用了"水面下的东西自己漂上来"这个说法。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走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这个比喻其实不太对。水面下的东西漂上来是因为比水轻,但记忆又不是木头,哪来的浮力。不过话说回来,他开车开了这么多年,大概也就见过船啊木头啊这些东西往水面上漂,让他换个说法他也想不出来别的。凑合听吧。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老周的面包车还在路边停着,没有动。我靠着椅背坐着,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苏姨昨天晚上发了一条微信,我没有回。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往南开了。窗外的桥慢慢变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