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真相反噬
第十五章 弑神咒
两个人从山巅上下来。
手还牵着。谁也没先松开,谁也没开口。魔域的风从背后推着他们走,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催,催他们快点。其实风哪有那意思,是我自己心里急。
到山脚了,沈昭昭才松手。
"到了。"她说。
"到什么了?"
"到该分开的地方。"她往前看,魔宫的轮廓在黑暗里忽隐忽现,跟水里冒泡似的,"你去玄冰棺,我去书房。"
"去书房干嘛?"
"查弑神咒的源头。清虚真人说弑神阵的核心是楚瑶的灵体,楚瑶的灵体里种了他的血和我的灵脉。但我觉得不对。"
"哪不对?"
"弑神咒不是楚瑶死了才开始的。是生前。她活着的时候清虚真人就在她身上种了魔气,那股魔气改了她的灵脉,让她的身体变成弑神咒的容器。你琢磨琢磨,容器是活的时候做的,不是死后现拼的。"
司夜皱眉。
"你是说楚瑶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载体了?"
"对。死前三个月,藏经阁里,清虚真人给她种魔气的时候弑神咒就已经开始了。诛神箭就是根引线,真正炸死楚瑶的是那个咒,不是箭。"
"那她死之前自己有感觉吗?"
"有。"沈昭昭声音矮了一截,"往生回溯里她在寒潭边割手,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弑神咒在她身上发作了。她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啃,但她以为是魔域的气在伤她。她不知道是清虚真人种的。"
司夜攥了攥拳头。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每天每时每刻,身上都挂着一个咒在啃灵脉。疼得要命,但谁都没告诉,因为不想让人担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沈昭昭把腕子递过去,锁魂链留的红印子还在,"被咒啃的滋味就跟你肚子里养了窝蚂蚁似的,从里往外咬,咬得你每寸皮都想嚎。但你不能嚎,嚎了也没用,没人能替你。"
司夜握住她的手,把她手指头一根根掰开,看她掌心里那团深蓝紫色的光。
"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三股力量搅一块儿,残渣清干净了。"
"那以前呢?疼的时候干嘛不说?"
沈昭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说了你能干嘛?你会管我吗?"
司夜不吭声了。
因为他自己清楚。以前他不会。以前他顶多问句"疼吗",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以前她在他脑子里就是个罐子,装楚瑶灵体的罐子。她疼不疼,她活不活,关他什么事。不关。
"走吧。"沈昭昭把手抽回来,"磨蹭什么呢。"
两个人分开。司夜往玄冰棺那头去,沈昭昭往书房那头去。岔路口上司夜喊了她一声。
"沈昭昭。"
她回头。
"万一时间真不多了,你最后想说什么?"
沈昭昭想了想。
"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来魔域。不后悔替你挨那下子。不后悔被关三百年。不后悔遇见你。还有,帮我把父亲窗台上那盆破花浇了,他养了八年了叶子都黄了还舍不得扔,心疼得要命。"
说完她转头走了。
司夜站在岔路口,看她背影被长明灯拽得老长,晃晃悠悠往黑暗里缩,跟个马上要散了的旧梦似的。
书房灯亮着。沈昭昭推门进去,云萝坐在桌前翻一本厚书,纸页哗啦哗啦响。
"找着没?"沈昭昭问。
"找着一点。"云萝用指头戳着书上一段字,"弑神咒的源头,不是布阵人的血,不是天阴灵脉的那个载体,是一个人的执念。"
"执念?"
"嗯。弑神咒说白了就是布阵人把自己的执念转成一股能啃别人灵脉的力量。执念越深咒越狠。清虚那老东西对灵犀上神的劲头,三百年了有增无减,所以弑神咒也越来越邪乎。"
沈昭昭凑过去,坐她旁边看那段字。繁体竖排,看着眼睛发酸。
"执念能转,能不能逆?"
"按理说能。把执念转成别的,比如爱,比如后悔,比如愧疚。但清虚真人不会后悔。他只会恨。"
"如果别人替他把执念转了呢?"
云萝抬头看她。
"你想替他转?"
"不是替他。是利用他。他的执念是我母亲。母亲的力量在我身上。我要是能用那力量反噬他的执念,没准能把弑神咒的根掐了。"
云萝把书放下,想了半天。
"理儿上说得通。但有个事你琢磨过没有,你身子扛不住。母亲的力量在你这儿但它毕竟不是你的,你用的时候它会在你身上反咬一口。用一次,寿命短一截。"
"短多少?"
"不知道。一年,十年,或者一眨眼的事。"
沈昭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魔域的黑夜挂着,天边那道白光越来越亮,跟一张嘴似的,一张正准备打哈欠的嘴,可这个哈欠要是打实了六界就没了。她能感觉到弑神咒在拱,像条大蛇正从楚瑶的灵体里往外挣。
"云萝。"
"嗯。"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帮我看着点我父亲。"
云萝没接话。
沈昭昭转回身看着她。
"你欠我一条命。记着没?"
云萝眼眶红了。
"记着。"
"那你还。"
云萝低头拿手背蹭了下眼睛。
"好。"
沈昭昭出了书房往玄冰棺走。长廊老长,两边鲛人脂的长明灯让风刮得摇来晃去,光影一闪一闪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她知道司夜在前面等她,也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东西。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还得走。
玄冰棺跟前司夜已经到了。他杵在那儿,看棺里楚瑶的灵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沈昭昭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俩人像两棵树,根在地底下早就缠一堆了谁也扯不开。
"司夜。"
"嗯。"
"我要把灵脉从楚瑶灵体里抽回来。"
司夜转头看她。
"抽回来你就是新阵眼。"
"知道。"
"新阵眼就得死。"
"不一定。云萝说能用母亲的力量反噬清虚真人的执念。成了阵就能停。"
"要是不成呢?"
沈昭昭停了会儿。
"那就死呗。"
司夜伸手攥住她的手。
"我陪你。"
"你拿什么陪?魔元都没了,你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但能陪。你死我站边上。你变阵眼我攥你手。你疼我告诉你忍忍。"
沈昭昭眼泪下来了。
不是慢慢淌的那种,是整个人兜不住地抖着哭。她蹲地上把脸埋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司夜也蹲下来把手搁她背上。
"别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
"我说没哭就没哭!"
司夜不跟她争。就蹲边上,手搁她背上,一动不动。
哭了能有一刻钟,沈昭昭抬头。满脸都是水,眼睛红鼻头红,跟个让谁欺负了的小孩似的。
"行了。"她说。
"真行了?"
"真行了。走吧。"
她站起来到玄冰棺跟前。楚瑶的灵体躺里头,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跟心跳似的。沈昭昭伸手按住楚瑶心口。
灵脉在她掌心跳。她能觉着那些灰丝在楚瑶灵体里扭,跟一群找不着家的虫子似的。它们家没了,主人站这儿呢但主人身体空了。
"回来。"沈昭昭说。
灵脉震了一下。
"我说回来。"
灵脉从楚瑶灵体里往外抽,一根一根的,跟让人拽着往外薅一样。灰丝从楚瑶心口钻出来缠沈昭昭手指上,顺着手掌往胳膊上爬。
灵脉回体的滋味挺不好形容。不是疼,是股又酸又胀的劲儿,跟条干巴了八百年的小河沟突然又灌满水了似的。灵脉一根根归位,每归一根沈昭昭的神格就亮一截。
二十三根全归完的时候,沈昭昭的神格亮得刺眼。深蓝紫色的光从她身子里涌出来把整个殿照得通亮。
然后阵法来了。
弑神阵像个大旋涡,拿她身子当轴开始转。她神格让旋涡吸住了,跟小石子让洪水卷走一样,身不由己往下沉。
她成阵眼了。
清虚真人没说瞎话。灵脉抽回来她就是新阵眼。弑神阵拿她神格当芯子,要把六界所有的神格魔元魂核全吞了。
可她还有母亲那股力。
沈昭昭闭眼,在身子里找那团金光。母亲的神格在她里头趴着,跟茧里蜷着的蝴蝶似的。她用意识碰了碰那团光,光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外化。
金光从她身子里涌出来跟深蓝紫色的光绞一块儿,跟两根彩带让风卷着乱飘似的。
这股力挡不住她变阵眼,但跟层金罩子似的护住了她神格的芯儿,让她不至于在让旋涡吞掉的当口就化成灰。这给她挣出了最金贵的东西,时间。
然后她听见了个动静。
不是清虚真人的声,不是司夜的声,也不是谁的声。是她母亲的。
"昭昭,别怕。"
"母亲?"
"我在。一直在。在你心里,在你神格里,在你血里头。你从来没一个人。"
沈昭昭眼泪又掉了。
"母亲,我想你。"
"我也想你想了好多年。"灵犀的声音又轻又软,跟风从水面上划过去似的,"但眼下不是想我的时候。你得干件事。"
"什么事?"
"找到清虚真人执念的根儿。不是灵犀上神,不是楚瑶,都不是。是他对自己的恨。"
"对自己的恨?"
"他恨他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讨不着爱,恨自己成了个杀人犯。弑神咒的根儿不是他对我的执念,是他对自己的恨。你把这份恨转成别的,阵就停了。"
"转成什么?"
"什么都行。爱,可怜,后悔,只要不是恨。"
沈昭昭睁眼。
殿里亮得很。金光和深蓝紫光绞在一块儿把每个人脸上都照得清清楚楚。司夜站她边上还攥着她手。云萝靠柱子那儿抱着那本厚书抱得死紧。玄煞站门口腰板挺得标枪似的。阴无双靠对面墙上胸口缠着绷带脸白得跟纸一样。
沈渊站殿当间看着沈昭昭,满眼是泪。
"父亲。"
"昭昭。"
"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清虚真人带过来。"
沈渊转身出去了。
不到一刻钟他回来了。清虚真人跟后头,手上锁灵链绑着,袍子上全是灰和血。头发散着脸上多了一道新伤,血从伤口往下淌滴衣裳上。他先看了眼沈昭昭,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后头玄冰棺里那团暗红色的光上。楚瑶的灵体安安静静躺那儿,那是一切罪孽的起点也是终点。他眼里那股疯劲儿跟扎漏了的气球似的,一下子瘪了,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沈昭昭看着他。
"清虚,你恨谁?"
清虚真人抬头看她。嘴唇哆嗦。
"恨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我最爱的人。"
"还有呢?"
"因为我毁了一切。"
"还有呢?"
"因为我不配活着。"
沈昭昭点了下头。
"你说得对。你不配活着。但你不配活不是因为杀了人,是因为你连给自己干的事担责的胆儿都没有。你把自己记性抹了,装什么都没发生。你躲在"爱"这个字后头,把自己干的事全说成是爱。这不是爱。这是怂。"
清虚真人膝盖软了。
他跪地上,锁灵链哗啦一声。
"你说得对。"他声儿很轻,跟风刮落叶似的,"我是怂。干了那些事不敢认。杀了人不敢面对。我想毁了世界是因为我不敢毁了我自个儿。"
"那你现在敢了吗?"
清虚真人抬头。
沈昭昭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他眼睛。
"弑神咒的根儿是你对自己那点恨。你把恨转成别的阵就能停。你恨自己,那把恨转成后悔。后悔也是恨,但后悔里头掺着一点点爱。那一点就够让阵停了。"
"怎么转?"
"说句你从来说不出口的话。"
清虚真人想了老半天。
"灵犀,对不起。"
殿里的光闪了一下。
"还有呢?"
"楚瑶,对不起。"
光又闪了一下。
"还有呢?"
清虚真人的泪掉下来了。
"沈昭昭,对不起。"
三句"对不起"不再是话了。它们跟三把生了锈但还能转的钥匙似的,一块儿捅进了弑神阵最里头那个锁眼儿。清虚真人三百年来对自己那团烂泥一样的恨和厌,这会儿让他自己亲口认了、放了,化成一股乱七八糟但确实管用的力气。
光炸了。
不是闪,是炸。金光、深蓝紫光、白光、暗红光,所有光同时炸开,跟朵大烟花在殿里爆了似的,好看不好看另说,反正是炸了。
沈昭昭让光吞了。
她觉着自己身子在化,跟块冰扔开水锅里似的。胳膊变透了,腿变透了,胸口变透了。她能看见自个儿身子里头的神格,三颗,一颗金的,一颗白的,一颗深蓝紫的。三颗都在跳,跟三颗心脏似的。
弑神阵在散。
旋涡在慢下来,在缩,在一点点没。清虚真人的后悔跟把钥匙是的——行吧又是钥匙,反正就那个意思——捅锁眼里拧了一下,锁开了。
阵停了。
殿里光暗了。
沈昭昭低头看自己身子。还在。没变透,没没,还是原来那样。就是掌心里那团深蓝紫色的光灭了。
她抬头看清虚真人。
清虚真人跪着,脸上泪印子还在。但眼睛不一样了。原来那双眼全是疯全是执念,现在疯退了执念散了,剩下一股很深的、跟条老狗似的乏。
"阵停了。"他说。
"停了。"
"我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年。弑神咒反噬了你的神格,你神格在碎。"
清虚真人笑了一下。
"够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殿门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沈昭昭。"
"嗯。"
"你母亲要知道你干了这些,她会很骄傲。"
清虚真人出了殿门。
沈昭昭站玄冰棺跟前,看他消失在黑暗里。她忽然乏得要命,乏到腿都发软。司夜扶了她一把。
"完了?"
"完了。"
"真完了?"
沈昭昭靠他身上闭眼。
"不知道。兴许还有别的套儿,别的坑,别的对头。但今天完了。就够。"
殿外天边那道白光在退。惨白的光从天上一寸寸褪下去,跟潮水退滩似的,留下一片灰蒙蒙的啥也没有的天。
魔域的天还是黑的。
但黑得干净。
沈昭昭靠司夜身上听他心跳。他心跳很慢很稳,跟个终于把发条走完的钟摆似的,停下来的那刻让人想叹气。
"司夜。"
"嗯。"
"我想眯会儿。"
"眯吧。"
"你在这儿吗?"
"在。"
沈昭昭闭了眼。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那下,她隐约觉着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阵,不是神格,是她自个儿的——算了。明儿再说吧。今儿太他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