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真相反噬
第十六章 寒潭真相
沈昭昭这一觉睡了整三天。
司夜就没动过地方。天天坐在床边那张硬木椅子上,盯着她那张脸看。那脸白得吓人,血管都透出来了,细细的,青色的,在太阳穴边上打着弯。睫毛很长,时不时颤一下,跟蝴蝶扇翅膀似的,只是扇得太慢,看得人心里发慌。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他隔一个时辰拿湿棉布给她敷一敷,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他只会这个。以前楚瑶病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干的,那时候还有太医,现在连太医都没有,他就一个人硬撑。
阴无双端饭进来三次,三次都原封不动端出去。玄煞进来报魔域防务,报了五回,司夜每次都点头,点的什么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云萝进来过一次,往桌上搁了本泛黄的古籍,说"也许用得上",说完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沈昭昭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沈渊一直站门外。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靠着墙,两只手抱着胸,脑袋低着,像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怎么赔的孩子。三天了,他眼皮底下全是青的,看着像是用墨汁画了两笔。谁劝他回去歇会儿他都不理人。
第三天天擦黑那会儿,沈昭昭睁眼了。
她先看见的是房顶。黑石头刻着咒文,那些笔画在一亮一灭地闪,跟喘气似的。她眨了两次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偏过头。
司夜坐在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竟然睡着了。眉头皱着,跟梦里还在跟谁吵架。呼吸倒挺轻的,差不多跟没声音一样。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尖离她的手也就一寸远。就是那种,你伸个懒腰都能够着的距离。
沈昭昭看了会儿那一寸,然后把手挪过去,小指头搭上了他的小指头。
司夜醒了。
他猛地睁眼,看见沈昭昭正瞧着他,人有点懵,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眼睛里亮了一下。那亮光也就那么一丁点,跟黑灯瞎火里划了根火柴似的,晃一下就没影了,但你知道它亮过。
"醒了?"
"醒了。"
"睡了三天。"
"有这么久?"
"算短的。我以为你还得再睡几天。"
沈昭昭想撑着坐起来,胳膊不听话,软得跟面条似的,撑到一半又倒回去了。司夜赶紧伸手扶她肩膀,把枕头立起来垫在她背后。他手上动作挺稳的,但沈昭昭感觉到他指尖在抖。这点抖也就她能看出来。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渴。"
司夜把桌上水碗端过来递她手里。沈昭昭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半碗水全泼被子上了。她抿了两口,把碗还回去。
"清虚真人呢?"
"走了。离开魔域了,没人知道去哪了。"
"阵呢?"
"停了。云萝查了三遍,说弑神阵碎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渣都没剩。"
"楚瑶呢?"
司夜没吭声。他停了有那么几息,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也散了。阵停那一刻,灵体化了光。什么都没留下来。"
沈昭昭盯着他脸看。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悲不怒,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干净得让人难受。就跟搬家搬完了,地上剩几个家具腿压出来的坑似的,说不上空,但你知道少了东西。
"难受吗?"她问。
"说不好。可能难受,可能不难受。闹不清楚。"
"三百年了,说没就没。心里那地方是不是塌了一块?"
司夜琢磨了一会儿。他琢磨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手背。
"是塌了一块。但不是因为楚瑶没了。是因为我不知道往后该干什么了。这三百年我天天就一个念头,把楚瑶弄回来。现在这念头没了,我像个让人卸了发条的钟,不知道往哪儿转。"
"那就再找个念头呗。"
"找什么?"
沈昭昭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得厉害,嘴角刚提起来就往下掉,但确实是笑了。
"活着。"
司夜也给逗笑了。那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就弯了那么一丁点,跟冬天窗户上薄薄一层霜被哈了口气似的。
"活着也算念头?"
"对有些人来说,好好活着就是最要紧的念头。"
司夜没接话。他站起来走窗户边上了。外头是魔域的黑天,一颗星都瞧不见。不过远处那道惨白的光没了,天就是纯粹的黑,跟拿皂角洗过的粗布一样,黑得挺干净的。
"沈昭昭。"
"嗯?"
"你睡着的这三天,我去了一趟寒潭。"
沈昭昭手指蜷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跟被针轻轻扎了似的。
"去那儿干嘛?"
"找东西。"司夜转回身看她,"找你的血。"
沈昭昭没吱声。
"这三百年来我每个月从你胸口取一回心头血,大部分用在楚瑶身上了,小部分流进了寒潭。潭底有个阵,专门吸周围的血转化成灵力,撑着魔域整个结界。"
他顿了一下。这一下顿得时间挺长,像是在琢磨下面的话怎么说。
"你的血在潭底待了三百年。一层一层凝在石壁上,都成硬壳了。我去看了。"
沈昭昭觉着自己心跳在往嗓子眼那儿蹦。太阳穴那儿咚咚咚的,跟有人拿指节敲门似的。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瞒着我的事。"
司夜走回床边,从袖子里掏了块石头出来。不大,巴掌心大小,表面溜光水滑的,让水冲了多少年了,棱角都磨圆了。石头上刻着字,不是刀刻的,是指甲抠的。那字歪七扭八的,跟刚学写字的小孩儿划拉的一样。有些笔画刻得特别深,怕是来来回回抠了好多遍。
沈昭昭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
阿夜,我不恨你。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在底下刻了多少这样的石头?"司夜问。
沈昭昭没答话。
"我让玄煞带人数过了。潭底每块石头都有字。一共三百六十七块。每块上头都一模一样。"
司夜嗓子开始发紧了。他嗓子一紧说话就带着颤,像绷太紧的弦。
"阿夜,我不恨你。"
沈昭昭把石头攥手心里,攥得死紧。石头棱角硌进肉里了,她也没撒手。
"什么时候刻的?"司夜问。
"每次取完血。你们把我扔寒潭里,我疼得睡不着,就摸块石头刻字。刻着刻着就没那么疼了。"她缓了缓又说,"有时候疼得太厉害,一晚上刻好几块。刻到天蒙蒙亮才算完。"
"怎么不刻点别的?刻个'我恨你'也行啊。刻个'你王八蛋'。刻个'放我走'。"
沈昭昭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子在打转,但没掉下来。
"刻那些没用。恨你解决不了什么,骂你也解决不了什么,求你更解决不了什么。但刻'我不恨你'管用。刻一遍我就信一遍,信着信着就真不恨了。"
司夜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蹲床跟前了,轻轻拽过她那只手,把她手心摊开,然后把自个儿脸埋进去了。
他哭了。
一点儿声儿没出,就是浑身抽得厉害,嗓子眼儿里发出那种给堵住了的气音,跟叫人掐着脖子似的。可他流不出眼泪来。魔尊这身子骨就这样,眼泪是挤不出来的。只有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的,烫得跟把烙铁贴肉上一样。
哭了挺久。
久到沈昭昭手心全潮了。那也不是泪,就是热气凝的水珠子。
司夜总算抬起头来了。眼睛通红,眼眶倒没肿,就是白眼珠上全是血丝,跟熬了十天十宿没睡似的。他脸上那表情变了。以前就是冷着一张脸,什么情绪都不挂相,现在不一样了,多了点软乎乎的东西,看着一碰就要碎。就像冬天河面上一层薄冰,你觉得挺结实,结果脚一踩就咔嚓裂了,裂得你满鞋都是水。
"沈昭昭。"
"嗯。"
"从今儿起,换我刻。"
"刻什么?"
"阿昭,对不住。"
沈昭昭那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她不想哭的。她以为自己早不会哭了。三百年剜心取血,三百年锁链捆着扔寒潭,三百年一个人孤零零熬日子,她都没怎么掉过泪。可司夜那声"对不住"一出来,她那眼泪就跟坝塌了似的,哗哗往外涌,拦都拦不住。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能扛八百斤的担子不吭一声,结果有个人轻轻碰你一下,你整个人就散了。
"你哭什么?"司夜问她。
"不知道。就是忍不住。"
"你不是最能忍的吗?"
"那是以前。以前忍是因为忍了也没人搭理。现在你在这儿呢,我不想忍了。"
司夜伸手给她擦眼泪。他手大,指头长,指腹上一层薄茧,握剑磨出来的。可他擦眼泪那劲儿轻得不像话,跟擦一件薄胎瓷似的。我小时候看我奶奶擦她那只陪嫁的碗都没这么小心过。
"那就不忍了。"他说,"以后在我跟前,你什么都不用扛着。"
沈昭昭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觉得自己这会儿跟个疯子没两样,可司夜比她更疯——满脸道道泪痕,眼珠子红得吓人,嘴角还硬往上翘。分不清他是哭还是笑,可能都是。可能人到了某个份上,哭和笑就搅成一锅粥了。
俩人就那么一个坐床上一个蹲地上,手攥着手,又哭又笑。
殿外头,沈渊靠着墙,把眼睛闭上了,嘴角浮着一点儿笑。他等这天等了多少年了。三百年前他把闺女送到魔域那天,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闺女笑了。现在她笑了,虽然是冲别人笑的,那也够了。活蹦乱跳的就行,能笑就行。他偷偷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假装是迷了眼睛。
云萝站走廊拐角那儿,抱着那本古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书皮都洇湿了一块。她赶紧把书合上,拿手背抹了把脸,然后笑了。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见。看口型像是"姐姐"俩字。
阴无双站得更远些,靠在柱子上,胸口那伤还一抽一抽地疼。她看着屋里那俩人,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了。那会儿她也这么看过一个人,后来那人死了,她心也跟着死了一大半。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什么情啊爱啊的了。今儿见着了,虽然不归她,那也够了。这世上还有人好好爱着,就挺好。
玄煞站殿门外头,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是干的,嗓子眼儿堵得慌。他想起碧桃了。碧桃活着那会儿最爱看这种故事,就是两个人遭了多少罪最后好上了的那种。她回回看完都哭,哭完了又笑,笑着说"我也想要这么一个人"。碧桃没等到。可她等的那个人,替她看见了。这就够了。
屋里头沈昭昭不哭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深吸了口气,看着司夜。
"司夜,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
"你现在对我,什么感觉?"
司夜没急着回话。他低头瞅着俩人攥一块儿的手,大拇指无意识地蹭她指节上那些让石头磨出来的硬茧。那茧子硬得跟砂纸似的,他蹭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我也闹不清楚。这三百年我就知道恨了。恨神界,恨命,恨我自己。恨太久了,我都忘了不恨是什么滋味了。可有一件事我明白。"
"什么事?"
"你睡着那会儿,我坐边上看你。看了三天,一点儿没腻。你睁眼的时候,我心跳漏了一拍。你说饿的时候,我想亲自下厨给你做。你哭的时候,我想把你搂怀里,把全世界的风都挡外头。"
他停了一下。那一停像在跟自个儿确认什么。
"这些感觉我以前对楚瑶也有过。可不一样。对楚瑶那是热乎的,来得快,去得也快。跟小孩儿拿棍子敲破锣似的,咚咚响一阵就没了。对你这个是温的,不烫人,但一直烧着。烧了三天三宿了,一点儿没灭。跟灶膛里埋着的炭火一样,面上灰扑扑的,拿火筷子一扒,底下通红通红的。"
沈昭昭看着他,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觉着这三百年来心跳都没这么快过,让人剜心的时候都没这么慌。
"所以呢?"
"所以,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
沈昭昭笑了。
"大概?"
"就是喜欢。"司夜说,"我确定了。"
"什么时候定的?"
"你替我挡箭那会儿。三百年前。"
沈昭昭愣住了。
"三百年前?"
"对。那箭射过来你扑我前头的时候,我心里头什么东西就不一样了。可我那会儿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是你救了我,我感激你。后来你送魔域来了,我天天都能见着你。我发现自己瞧你的时间越来越长。取血的时候我问你疼不疼。你睡着了我站殿门口听你喘气儿。"
"三百年了,你一个字没提过。"
"因为我不确定。我以为那感觉是因为你俩灵脉一样,我把你当她替身了。可楚瑶灵体散了以后,那感觉还在。不但没散,还更深了。"
司夜把她手拽过来,按自个儿心口上。
"你摸摸。这儿,三百年了头一回跳这么欢实。"
沈昭昭感觉到他心跳了。又快又重,跟里头关了个东西在撞墙似的。那心跳顺着她指尖往上爬,爬到胳膊,爬到肩膀,最后钻她心口里了。两颗心跳成了一个拍子。
"我也喜欢你。"她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不上来。兴许是你头一回问我疼不疼那会儿。兴许是你喂我喝粥那回。兴许是你帮我解锁魂链那次。兴许是刚才,你说'阿昭对不住'的时候。"
"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
"那就不分了。"司夜说,"喜欢就是喜欢了。管它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昭昭点头。她把手里那块石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都快看不清了,像是刻到最后指甲都磨秃了才硬划拉上去的——
"要是哪天他瞧见了这些字,我就不用再刻了。"
司夜死死盯着那一行,喉结猛地一滚。
"你瞧见了。"沈昭昭说,"那我就不用再刻了。"
殿外的风歇了。魔域的天还是黑的,可黑得不那么冷了。远远的地平线上,浮着一道极淡的金色。不是白光,也不是红光,就是一道光。有光就比没光强。
沈昭昭往司夜肩上靠了靠,把眼睛闭上了。
"司夜。"
"嗯。"
"我想喝粥。"
"我去煮。"
"你会煮吗?"
"不会。没试过。"
"那算了。让阴无双煮吧。你煮的我可不敢喝。"
司夜笑了一声。那笑比之前深了些,像是心里头什么东西松开了。
"行。"
他站起来走殿门口,跟阴无双说了句什么。阴无双一愣,然后笑了,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司夜回床边坐下,重新握住沈昭昭的手。
俩人手拉着手,安安静静的,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就那么攥着。
窗户外头,天好像比刚才又亮了一丁点。
就一丁点。够用了。
写到这儿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发烧,我妈也给我煮粥,每回都煮糊底。糊了她也不承认,非说那是锅巴。后来我才闹明白锅巴跟糊粥根本不是一码事。可说来也怪,我还是觉得那粥挺好喝的。可能有些东西好不好,跟它本身没多大关系,得看是谁给你做的。
行了不扯了。你往下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