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缝
沈昭昭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魔域就没亮过,她全靠身上疼的轻重猜时辰。最疼是半夜,轻一点算清晨,现在轻了点,应该是清晨。
她动了动手指。右胳膊断了,用木板夹着,动不了。左胳膊也断了。两条手臂摊在身侧,跟两根从别人身上拆下来的木头似的。她试着抬左臂,气还没抽完就疼得眼前发黑,胳膊纹丝不动。
"别动。"司夜的声音从床底下传上来。
她歪头往下看。司夜躺在地上那副担架上,胸口缠绷带,手上也裹了布条。眼睛睁着望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一宿没睡?"
"睡了。醒了。"
"疼醒的?"
"嗯。"
她转回去看天花板。黑石头,刻了古咒文,那些字自个儿发光,一亮一灭的。她就数,一,二,三,四。数到四十七下,她张嘴说:
"司夜,我神格出事了。"
司夜从担架上撑起来,动作快了点儿,胸口的伤被扯到,脸唰地白了一层。但他没管,扶着床沿站起来坐到床边,低头看她。
"怎么了?"
"裂了。"
她闭眼往里看。三股力量揉一起之后那个神格,本来是一团浑圆的深蓝紫色光,像颗玻璃珠子似的。现在珠子表面多了一道缝,从上往下,跟旱季河底的裂缝一样一样的。
"昨天揍血煞的时候使大了。身体吃不消,神格被自个儿的劲儿反噬了。裂了口子。"
"然后呢?"
"灵力从缝里往外渗。渗干净了,神格就空了。"
"空了会怎样?"
她睁眼看着他。
"空了就没了。"
司夜的手攥紧了床单。他手指上也有伤,布条让血洇透了,一攥,血从布条缝里渗出来滴在床上,一小朵一小朵的,慢慢洇开。
"能补吗?"
"不知道。可能能,可能不能。"
"什么叫可能能可能不能?"
"就是不知道。"她说,"没遇到过。三股力量融出来的神格,六界以前没人干过。没人干过的事,没人知道怎么修。"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抓起那本古籍翻了两页,又撂下了。走到窗边站了会儿又走回来。在屋里来回转圈,每一步都又急又重,靴底磕在地砖上嗒嗒响。
"你能坐下吗?"沈昭昭说,"你转得我脑袋晕。"
他坐下来。
"你急什么。"
"你说我急什么。"
"急也没用。裂都裂了,你急它也不能自个儿长回去。"
"那怎么办?"
"等着呗。"
"等什么?"
"等它自己长。万一长好了呢。"
"能长好?"
"不知道。但除了等也没别的能做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儿光一下子就暗了。那光特小,像蜡烛头快烧完时候那个火苗,一阵穿堂风就能给它吹灭。沈昭昭认得那光,她自个儿眼里也亮过。三百年前刚被扔进魔域那会儿,她神格还没毁,灵脉也全着,天天跟自己说再撑撑,会好的。后来当然没好,那光在她眼睛里灭了不知多少年,灭了就再没亮起来过。
现在司夜眼里那点火苗,噗,灭了。
"别灭。"她说。
"什么?"
"你眼睛里那个。别让它灭。"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太苦了,像嚼了一把沙子往下咽。
"你都要死了还操心我眼珠子?"
"就是快死了才操心。活着没管好,死了想管也够不着了。"
"你要死了我也管不好我自己。"
"你行的。你一定行。"
他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布条上那层血已经干了,洇成暗褐色,边沿翘起来,硬邦邦的。他用另一只手去拆,拆了两圈又给缠回去了,缠得乱七八糟鼓鼓囊囊的,像小孩儿裹的粽子。
殿门让人敲了。云萝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沈昭昭,我进去了。"
门推开,她端了个小瓷碗走进来。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直往鼻子里钻,离着三步远舌根就开始发麻了。她把碗搁桌上,看了看司夜,又看了看沈昭昭。
"你神格裂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神格裂了的人眉心到鼻尖会浮一道灰线,跟胎记似的。"
沈昭昭想抬手摸脸,胳膊抬不动。她放弃了。
"有镜子么?"
云萝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小铜镜递给她。她歪着脑袋对镜面瞅了一眼。眉心到鼻尖果然一条灰线,细细的,像拿最尖的羊毫描了一道。
"难看么?"
"不难看。"云萝说,"跟画的花钿似的。"
"你糊弄我。"
"真不难看。骗你我是狗。"
"你本来也不是人。"
云萝没接这茬。她把碗端起来凑到沈昭昭嘴边:"喝了。"
"这什么?"
"补神格的。冥界的方子。不一定给你缝上,但能让灵力漏得慢点。"
"慢多少?"
"说不准。可能一半,可能三分之一,看人。运气好能多撑一阵,运气不好就少撑一阵。"
"够了。"
碗沿抵住下唇,沈昭昭抿了一口。那苦法,怎么说呢,像有人捏了一把碎玻璃碴子从舌头一直划到嗓子眼。她整张脸皱成一团,牙根都发酸。
"什么东西这么苦?"
"冥界苦莲。六界排第一的苦。"
"你故意的吧。"
"我故意的。苦的对神格好。我要是存心害你直接灌鹤顶红不省事多了,费这劲干嘛。"
沈昭昭瞪了她一眼,没再废话,张着嘴把剩下的全灌了。药汁从喉咙滑下去那一下,她浑身打了个寒颤,牙咬得咯吱响,硬是憋住没吐出来。
"喝完了。"她把碗递回去,"还有么?"
"一天一碗,连喝七天。"
"七天之后呢?"
"看情况。缝小了接着喝。缝没变就换方子。缝要是大了"
她顿了一下。
"大了就准备后事吧。"
屋里彻底安静了。
司夜的手又攥起来了,血从布条缝里往外渗,一滴,两滴,掉地上,啪嗒,啪嗒,跟墙角的滴漏似的。
云萝收了碗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没转身。
"沈昭昭。"
"嗯?"
"你娘当年也是神格裂的。她没喝药,硬撑了三年。你现在有药,比她强。"
门合上了。
沈昭昭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阵子。
"司夜。"
"嗯。"
"我娘神格裂了以后撑了三年。那三年她干了好多事。教我念书,教我修炼,教我怎么当人。能教的都教了,临了把她的神格也留给了我。"
"你想说什么?"
"时间长短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你拿它干什么了。三年能干完一辈子的事。三个月也能。三天也能。"
"你只剩三天了?"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年。但不管还剩多久,我有一件事非干不可。"
"什么?"
她看着他笑了。
"把你从楚瑶的影子里拽出来。"
司夜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出来了。"
"没全出来。你只往外迈了一步,脚跟还踩在影子里。你看我的时候想的还是她。你喂我粥的时候想的是以前喂她粥。你说你喜欢我,想的是以前喜欢她。"
"我没有。"
"你有。你自己不认是因为你没觉察到。但我看得出来。我看你眼睛就知道了。你看我的时候,有东西是飘的,落不到我身上,落在我后面。你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人。"
司夜没吭声。
沈昭昭接着说。
"楚瑶是你心里扎的刺。刺拔了,伤口还在。伤口不好,你就一直活在楚瑶的影子里。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想对她好。你拼命救我,是因为你当年没救成她。你在还债。还三百年前就死了的人的债。"
司夜的手松开了。手指头不攥了,血还在滴,但手不抖了。
"你说得对。"他声音特别轻,像说给自己听的,"我是在还。我看你受伤就想起她受伤。看你疼就想起她疼。看你躺在地上就想起她躺在我怀里,血从她嘴角往外淌,我捂都捂不住。"
他抬起头。
"但我分不清了。我对你的这些,到底是因为你,还是因为她。"
"那就分。"
"怎么分?"
"把我当沈昭昭。不是什么替身,不是什么天阴灵脉的容器,不是什么人的影子。就是沈昭昭。上神沈渊的女儿,灵犀上神的女儿。会哭会笑会疼会怕的那个沈昭昭。"
司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谁?"
"沈昭昭。"
"你喜欢什么?"
"喝粥。甜的咸的都行。看书,阵法书最好,画得乱糟糟的那种看着来劲。睡觉,醒了也不想起来。听人讲故事,讲什么都行,瞎编的也行。喜欢"
她顿了顿。
"喜欢你。"
司夜眼眶红了。
"你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你喂我喝粥那会儿。可能是你给我上药那会儿。可能是你替我挡拳头那会儿。可能是你蹲在我面前说'阿昭对不起'那会儿。可能都有,我也理不清。"
"这些事,我对楚瑶也做过。"
"我知道。可你做的时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对楚瑶做那些的时候,你是魔尊。你站着的,她躺着的。你给她什么都是赏。你对我做的时候你是司夜。你蹲下来,你求我别恨你,你怕我疼。你怕我疼的样子就跟街上那些笨手笨脚的小年轻头一回给人上药似的,手都是抖的。"
司夜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次不是默默淌,是整个人打摆子,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里堵了什么似的呼哧呼哧响。他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沈昭昭的被子里,被子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沈昭昭动不了。两条胳膊全断了,抬都抬不起来。她想摸他的头,想托他的脸,想给他擦眼泪,一件都办不到。她只能看着他抖。
"司夜。"
他没抬头。
"司夜,你看着我。"
他抬起脸。满脸淌着水,眼睛鼻子全红了,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嘴唇也哆嗦。
"你哭什么?"
"哭我自己。"
"哭你什么?"
"哭我为什么没早点认出你。"
沈昭昭鼻子一下就酸透了。
"什么叫早点认出我?"
"三百年前。你替我挡箭那一下,我就该认出来。你不是谁的替身,你是沈昭昭。你是一个会替我挡箭的人,一个会为了我豁命的人,一个被我折磨了三百年还没恨上我的人。"
他声音碎得跟摔地上的瓷碗似的。
"这么好的人,我怎么就没、怎么就没看见。"
沈昭昭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你看见了。你不敢认。你怕认了楚瑶就真的死了。你怕认了你这三百年的念想就全白搭了。你怕认了你就不恨了。不恨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了。"
她看着他,想笑,笑了一半又哭了,哭着哭着又想笑。她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但司夜比她还傻,满脸泪痕,鼻头红得跟酒糟鼻子似的,嘴角还往上勾着,又笑又哭分不清哪个在先。
"两个人,"沈昭昭说,"一个胳膊断了,一个肋骨断了。一个神格裂了,一个魔元没了。六界最惨,没有之一。"
"惨怎么了。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
两个人对看着,谁也没再吱声。殿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书页哗啦哗啦翻,跟有人搁那儿鼓掌似的。
静了一小会儿。沈昭昭把脸在枕头上来回蹭了蹭把眼泪擦干,吸了两下鼻子,看着司夜。
"司夜,帮我个忙。"
"你说。"
"把我神格那道缝缝上。"
"我不会。"
"我教你。"
她闭上眼,重新往里看。那颗深蓝紫色的珠子还悬在那儿,裂缝从上到下,灵力还在往外渗,跟瓦罐破了个洞往外冒水汽似的,慢是慢了点,但一直没停。
"你把你灵力渡给我。不用多,一丝就够了。顺着经脉走,走到神格旁边,用你的灵力当线把裂缝缝起来。跟缝衣裳一样,一针一针来。"
"我魔元在你那儿,我没灵力了。"
"魔元是没了,但你体内还剩了点儿魔气。魔气也是灵力,只要你能调出来,就能缝。"
司夜把手掌按在她心口上。他手掌大,手指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砰砰砰的,很快,又轻,像只麻雀在笼子里扑腾翅膀。
"感觉到了?"沈昭昭问。
"嗯。心跳。"
"不是心跳。是神格在疼。"
司夜闭眼,把意识沉进她身体里。他看见了她的经脉,断了一半多,跟让马车轱辘碾过的土路一样坑坑洼洼。他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丹田。
那颗珠子就悬在那儿,深蓝紫色的,跟颗小星星似的。裂缝从上到下贯穿着,灵力从缝里往外飘,一丝一丝的,雾一样散开。
他从自己体内往外抽魔气。黑色的,极细,比头发丝还细。他把这缕魔气送进沈昭昭的经脉,一路往上,游到神格旁边。
魔气刚碰着神格,沈昭昭整个人一哆嗦。
"疼?"
"疼。能忍。"
他把那缕魔气拆成更细的丝,细得像蜘蛛吐出来的线。用魔气丝穿过裂缝两边,把裂开的边往一起拢,拢齐了,打个结。
第一针。
沈昭昭额头冒了一层细汗珠子。
第二针。
她嘴唇咬破了,血珠子从嘴角渗出来。
第三针。
她开始抖了,牙关咯咯地磕。
"还有多少?"司夜问。
"缝多长?"
"从顶到底。大概"他用手指虚虚比了一下,"三寸。"
"三寸,一寸三针,九针。你缝了三针。"
第四针。沈昭昭把指甲掐进掌心里。胳膊虽然断了,手指头还能动。掌心掐出了血,血从指缝往外淌,洇进床单里,跟之前他滴上去的那些混在了一起。
第五针。魔气钻得更深了,神格开始使劲排斥,她眼前一阵阵发花,不是疼,是神格在干扰她的眼睛。
第六针。她全身开始抽。肌肉自个儿在那儿缩,骨头嘎嘎响,牙齿打得停不下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拽。
"沈昭昭。"
"别停。"
"你不行了。"
"行。别停。"
第七针。眼前一黑,啥也看不见了。她眼睛还睁着,里头却一片漆黑,跟让人把灯芯给掐了似的。
"我瞎了。"她说。
司夜的手顿了一下。
"继续,"她说,"瞎了也得缝。"
第八针。耳朵也听不清了。不是彻底聋了,是所有声音都闷在水底下似的,远远的嗡嗡的。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闷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第九针。
司夜的手从她心口上挪开了。
"完了。"
她闭眼往里看。缝还在,但让魔气丝给缝上了,跟粗布衣裳打了条补丁似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灵力不往外渗了,珠子又圆了回来,虽然顶着条疤,但不漏了。
"行了,"她说,"不漏了。"
"还会裂开么?"
"不知道。可能不裂了,也可能再裂。但只要不漏,就能扛挺久的。"
司夜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那点儿魔气全搭进去了,体内空空荡荡,连一丝残留都没了。现在他比凡人还凡人,连个火星子都搓不出来。
"你手。"
"没事。"
"魔气用完了?"
"用完了。"
"那你现在是凡人了。"
"凡人挺好。"司夜说,"凡人不用想太多。凡人只管活着就行。"
沈昭昭笑了。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想不开就活不下去了。我三百年都没想开,今天算想开一回。"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茬。
"司夜,上回我说我要是不行了,最后一句想说的是'我不后悔'。"
"记得。"
"我想改改。"
"改什么?"
她吸了口气。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不恨了。三百年了,我老觉得自己不会恨。其实不是不会,是不敢。恨上你我活不下去。我活着就是为了查清楚当年的事。查清了,恨就没了。不恨了,我还能干什么?"
"现在呢?"
"现在活着是为了你。"
司夜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没蹲着。他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她手背上砸。她动不了,没法替他擦。可她感觉得到那眼泪是烫的,落在手背上一小团一小团的暖,像刚出笼的包子隔着屉布贴在手上那种热。
"沈昭昭。"
"嗯。"
"我也不恨了。以前恨神界,恨命,恨自个儿。现在不恨了。恨太累了。不恨了,活着就松快了。"
"那你还想楚瑶么?"
"想。但不是原来那个想了。以前想她是想让她活过来。现在想她,是想让她安心走。"
"她会安心的。"
"你怎么知道?"
"她最后说的是'别怪自己'。她在乎的不是自己活不活,是你能不能过好。你过好了,她就妥了。"
司夜点了点头。
殿外的风停了。魔域的天还是灰蒙蒙黑沉沉的,可今天黑得有点儿软,像一块被揉过好多遍的旧绒布。地平线那头浮了一道细细的金色,不知道是日头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无所谓了。
有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