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出发之前
缝完神格的第二天早上,沈昭昭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手臂的问题。手臂本来就断着,木板夹得死死的,纱布缠了好几层。疼归疼,但手指还能弯,还能动。问题是腿。
她醒过来想翻身,腰都拧过去了,两条腿纹丝不动。她试了三次,那两条腿就跟焊在床板上了一样。她又用胳膊肘撑了一下,身体没起来,整个人跟块石头似的钉在那儿。
魔宫的天花板是黑的。鲛人脂烧了一整夜,墙角那块被熏出一摊黄渍。沈昭昭盯着那摊黄看了半天,觉得长得像只歪嘴的兔子。
司夜从地上爬起来。他昨天晚上非要打地铺,说"你躺着,我坐着,不平等"。沈昭昭说那你躺我旁边。他脸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
一个魔尊,脸红成这样,也挺好笑的。后来他从柜子里翻出个褥子,铺在地上睡了。
现在他蹲在床边看我,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睡出来的褶子。
"怎么了?"
"腿动不了了。"
他没说话,伸手按上我的腿。从大腿开始,慢慢往下按。手指很轻,轻得跟挠痒痒似的。但我的腿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两条腿就跟两根木头似的,跟床板一个材质。
"有感觉吗?"
"没有。"
他又按了一遍,手重了点。从大腿根到脚尖,每个穴位都过了一遍。我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云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她手里端着碗药,碗边冒着热气,黑乎乎的一碗,看着就苦。
"神格裂缝导致的。"云萝说,"灵力泄漏,最先失功能的是四肢。手先动不了,然后腿。然后身体。"
她顿了顿。
"最后是心脏。"
司夜的手指停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后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太紧了,衣服下面的肌肉一条一条地鼓着。他的手垂在两边,在抖。
"多久?"他问。
云萝没吭声。
沈昭昭替她答了:"三天。也许五天。反正不超过七天。"
司夜没回头。
"你看着我。"
没回头。
"你不看我就自己下床过去找你。"
他终于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魔尊这个体质太坑了,眼泪流不出来,眼眶还得红,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他走回来坐下,攥住她的手。手心又干又热,像刚烤过的石头。
"别动。"他说。
"我本来也动不了。"
"你还笑。"
"那哭啊?"
他不说话了。攥着我的手,攥得有点疼。
云萝把药碗放桌上,走过来,在床尾站定。她伸手刮了一下沈昭昭的脚底板。
"有感觉吗?"
"没。"
又刮了一下。
"没。"
云萝的脸刷地白了。她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走廊里脚步越来越远,然后是关门声,很轻。
"她哭了。"沈昭昭说。
司夜没接话。
"我跟她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哭。当年师父死的时候她都没掉眼泪,说眼泪浪费灵力。现在倒哭了。"
司夜还是没说话。拇指在我手背上蹭来蹭去,蹭得我有点痒。
"你把云萝叫回来。"
"嗯?"
"药还没喝呢。"
"凉了。"
"凉了也能喝。苦的,凉了更苦。但能喝。"
他站起来往外走,我说:"先扶我坐起来。躺着咽不下去。"
他把我扶起来,在后背垫了两个枕头。我靠在那,胸口闷,喘气费劲。低头看了看腿,被子下面平平整整两个包。我睡觉从来乱翻乱踢的,每天早上被子都在地上。现在好了,腿动不了,被子比我妈叠的还齐。
"我以前睡觉老踢被子。"我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在寒潭底睡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早上都去。被子从来都在地上。"
我愣住了。
"你每天早上都去?"
"也不是每天。头一百年去的多,后两百年就少了。但是每次去,被子都在地上。"
"那你也不给我盖回去。"
"盖了。第二天你又踢了。"
我没话了。他坐在那,攥着我的手,拇指还在蹭。窗外面魔域的天永远都是黑的,但远处天边有道光,细细的一条金线,指甲盖那么宽。
"沈昭昭。"
"嗯。"
"云萝说灵力泄漏是先失四肢。你手断了,腿也动不了了。接下来是身体。最后是心脏。"
"你记得真清。"
"一步一步的,挺有顺序。"
"你还笑。"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真弯着。我也不知道笑什么。腿不能动了,命也没几天了,有什么好笑的。但就是想笑。跟喝特别苦的药之后,舌头底上泛起来的那股回甘一样。
"事实就是事实。"我说。
"怎么面对?"
"该干嘛干嘛。该说的话说。该告的别告。然后等。"
"等什么?"
"等死。"
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攥紧了。疼得我指关节都响了。我没让他松,疼点好,疼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我不等。"他说。
"不等也得等。死这个东西不是找来的。是等来的。"
"那就找能救你的人。六界这么大,就不信找不着。"
"你以前不是巴不得我死吗?"
"以前是以前。"
"现在怎么不一样了?"
他没答。低下头,额头抵在我手背上。额头很烫,好像发烧了。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因为以前不知道。"他闷着声说,"不知道你给我挡过箭。不知道你在寒潭底下刻了三百多块石头。不知道你的神格里装着你妈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不知道你是这么好一个人。"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神格还是裂了。腿还是动不了了。该死还是得死。"
"那就改变能改的。"
"有什么能改的?"
"你死在哪儿。"
我眨巴了两下眼。
"什么?"
"你死在哪儿。"他抬头看我,"你之前说让我把你埋在寒潭边,我不同意。"
"为什么?寒潭怎么你了?"
"寒潭太冷了。你怕冷。"
我鼻子一酸。
"你怎么知道我怕冷?"
"每次被扔进去你都缩成一团。冷的时候人缩成一团,本能。你不说但你怕。"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三百年了。天天看。"
"那你觉得我该埋哪儿?"
他想了老半天。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云萝重新推门进来,把热过的药放桌上又出去了。
"神界。"他终于开口了,"你出生的地方。有太阳,有花,有你妈种的那棵桃树。你小时候在那棵桃树底下练过剑。你说花开的时候花瓣落在剑上挺好看。"
我眼泪没憋住。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爸告诉我的。你睡着那三天,他在门口站了三天。我出去给他送饭,他就跟我说。说了好多你小时候的事。"
"都说什么了?"
"说你三岁追蝴蝶栽花丛里了,满脸花粉,打了三天喷嚏。说你七岁偷供果让神帝抓着,你不认错,还说供果不好吃,下次不偷了。说你十二岁自己跑去打上古凶兽,回来一身伤,笑着说'我赢了'。"
他顿了一下。
"说你十六岁神魔大战。你爸不让你去,你偷了士兵衣服混进军营。打了三年,成了神界最年轻的战神。然后你给我挡了一箭。"
"你记性真好啊。"
"你爸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记性这么好,以前怎么不记得我给你挡过箭?"
"记忆被篡改了。"司夜说,"清虚真人抹了那段。但他抹不掉我的感觉。三百年来每次看见你我心里都疼一下。我以为那是恨。现在知道了不是。是愧疚。"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条命。"
"那你还。"
"怎么还?"
"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我父亲活着。替碧桃活着。替所有死了的人活着。"
他没答。
我等了一会儿,继续说:"司夜,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我得说完。"
"你说。"
"第一,别恨自己。楚瑶说了,别怪自己。碧桃的事不是你的错,楚瑶的事不是你的错,我的事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清虚真人。"
他没说话。
"第二,别恨神界。神界也有好人。我爸是好人,云萝是好人,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也是好人。别因为一个王八蛋恨一整个神界。"
还是没说话。
"第三,别恨命运。命运给了你三百年苦,也给了你今天。今天你什么都知道了。知道我没恨过你,知道楚瑶没怪过你。这一天够了。"
他终于开口了:"说完了?"
"说完了。"
"轮到我了。"
我看着他。
"第一,我不会好好活着。你死了我活着就是行尸走肉。行尸走肉不叫活着叫没死。两码事。"
"第二,我不恨神界。但我不原谅清虚真人。他杀了人就要还。"
"第三,我不恨命运。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没早点发现真相。恨自己没早点对你好。恨自己让你一个人扛了三百年。"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
"那我说第四。"
"还有第四?"
"有。第四,把我埋在寒潭边。不是因为寒潭冷。是因为底下有那三百六十七块石头。上面刻着'阿夜,我不恨你'。我想跟它们埋一块。"
司夜终于哭了。
那种控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抖的哭。他把脸埋在我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跟小孩似的。
我现在两只手动不了。不然我真想摸摸他的头。我手断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由着他哭。
挺好的,哭出来比憋着强。
"司夜。"
他没抬头。
"抬个头。"
他抬起来了。满脸眼泪,鼻尖红红的,跟让人揍了似的。
"你哭什么?"
"哭你。"
"哭我什么?"
"哭你太好了。好到我舍不得。"
"舍不得就别舍。拿着。"
他愣着:"拿什么?"
"拿着我的好。带着它活下去。你活一天我的好就多活一天。你活一辈子它就活一辈子。"
"你的好又不是东西,怎么拿?"
"放心里。心里有就有了。"
他把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放这儿了。"
"放好了?"
"放好了。"
"不会丢?"
"不会。"
"那就好。"
门被敲响了。我爸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点哑:"昭昭,我能进来吗?"
"进来。"
他推门进来了。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种雪白雪白的。眼窝凹进去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他眼睛亮,特别亮。
他走到床边坐下,攥住我的手。他的手比我还凉。
"腿动不了了?"
"嗯。"
"手呢?"
"断了。但手指还能动。"
他点了点头。攥了一会儿我的手才开口。
"昭昭,你妈死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说灵犀你先走,我随后就到。她摇头说不行。她说你得活着。替我看这个世界。看花开花落,看日升月落。看昭昭长大,看她嫁人,看她生孩子。替我看完她的一辈子。"
我爸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替她看完。你被关了那么多年,我什么都做不了。看不见你长大,看不见你嫁人,看不见你生孩子。我连你的脸都看不见。"
"爸。"
"我辜负了你妈。"
"你没有。你查了三百年,查到了清虚真人的罪证。你救了我。"
"我没救你。你自己救的自己。"
"那也是你教的。你教我读书,教我修炼,教我做人。你教的东西我都用上了。这就是你的功劳。"
他看着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你跟你妈一样,说话不留情面。"
"我妈说话留情面。她只对自己不留情面。"
"你也对自己不留情面。腿都动不了了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哭也过笑也过。哭着过不如笑着过。"
他攥紧我的手:"昭昭,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别放弃。你妈撑了三年,你至少撑三年。三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也许找着修复神格的方法了,也许找着续命的药了,也许撞上奇迹了。"
"爸,奇迹不是找来的。是撞上的。"
"那就去撞。躺家里等永远撞不上。"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但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怎么撞?
司夜站起来。
"我背你去。"
我抬头看他。
"背我去哪?"
"去撞奇迹。六界这么大,不信找不着救你的地方。神界不行就去魔界。魔界不行就去冥界。冥界不行就去凡间。凡间不行就去天外天。天外天不行就去虚无之境。只要你还喘气,我就背着你走。走到你活过来为止。"
"你肋骨断了三根。"
"断着走。"
"你手也废了,剑都握不住。"
"那就用背。背不住了用牙咬着你走。"
我看着他又想哭了。
"你是属驴的吧你?"
"跟你学的。"
我爸站起来看着司夜:"你真要背她去?"
"真背。"
"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我爸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张地图。纸都黄了,边角磨得毛乎乎的。他摊在桌上,我歪头一看,上面画着六界的山山水水,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我妈的字迹,我认得。
"这是灵犀留下的。"我爸说,"她生前走遍六界每个角落,把能修复神格的地方全标出来了。神界的洗灵池,魔界的化生潭,冥界的轮回井,凡间的天山雪莲,天外天的混沌之气,虚无之境的时空裂缝。"
"这么多,先上哪?"
"最近的。洗灵池,在神界。"
司夜看了看地图,点头:"行。先去洗灵池。"
我看着这俩人。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一个断了肋骨的魔尊,围着一张三百年前的破地图研究怎么救我。
"你俩一个比一个犟。"
"跟你学的。"司夜说。
"不是跟我学的。"我爸说,"遗传。"
我笑得胸口疼。疼得直抽气,但嘴角放不下来。我分不清自己在哭还是在笑。也许都有。也许这就是活着的味道。又疼又暖,又想哭又想笑。
"司夜。"
"嗯。"
"背我走之前你先帮我干件事。"
"什么?"
"把药喝了。"
他看了看桌上那碗黑的。
"这你的药。"
"我喝不下了。一天一碗苦得要吐。你喝一半我喝一半。"
"药能分着喝?"
"云萝也没说不让。"
他端起来喝了半碗。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剩下半碗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喝了。那个苦哟,从舌尖直接杀到胃里,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还是苦。"
"一人一半,苦也一人一半。"
"以后每碗都一人一半。"
"好。"
我爸站旁边看我们俩分那碗苦药,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就是松了口气那种。
"爸。"
"嗯?"
"你也来一口?"
"我没病。"
"预防。"
我爸摇着头接过去,把碗底剩那点药渣喝了。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苦。"
"说了你不信。"
"信了。"
仨人围着一个空碗,都没说话。外面忽然钟响了,魔域的钟每天正午敲,今天敲了十二下。
我扭头看窗外。天边那道细细的金色光还在,不是日出也不是日落,是弑神阵散了之后留下的。这光好几天了,一直没散。
"司夜。"
"嗯。"
"什么时候走?"
"现在。"
"你伤还没好。"
"路上养。"
我笑了:"行。现在就走。"
他蹲下来把我背起来。我两条胳膊垂在他胸前,两条腿垂在他腰两侧,整个人跟一袋粮食似的挂他身上。
"重吗?"
"不重。太瘦了。"
"关三百年能不瘦吗。"
"出去多吃点。"
"好。"
我爸推开殿门。走廊两边鲛人脂灯在风里晃,光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司夜背着我走出去。
云萝站在走廊拐角,怀里抱着那本快翻烂了的古籍,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书页上。阴无双靠对面墙上,胸口伤没好,脸白得跟纸一样。玄煞站得远点,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睛红着,硬撑着没哭。
"你们在这儿等着。"司夜说,"我带她去神界。找着方法就回来。找不着就不回了。"
"找不着也得回。"阴无双说,"魔域不能没魔尊。"
"魔域可以没魔尊。不能没希望。"
阴无双没再接话。
司夜背着我走出魔宫大门。外面是魔域的地,黑焦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什么都不长。地平线上那道金色光拉成一条细线。
"沈昭昭。"
"嗯。"
"路走不到头呢?"
"走不到就走不到。走到哪算哪。"
"你不怕?"
"怕。但你在我就没那么怕了。"
他往上掂了掂我,背得更稳了。
"我在。"
"我知道。"
我们俩走进那道光里。光很淡,淡得都快看不见了。但是暖的,跟三月初的太阳照在后背上一样。
我爸站在宫门口,看着我们俩被那点光吞进去。他站了好久好久。
"灵犀。"他小声说了句,"你看见了吧。咱闺女让人背走了。背她的是魔域的魔尊。那小子断了三根肋骨,手也废了。魔元都没了,就是个凡人。但他背得挺稳的。"
"你放心。她有人背了。不用咱了。"
风从魔域尽头吹过来。他的白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那点金光,终于在他眼睛里慢慢灭了。
他愣了一会儿,拢了拢头发,转身走回魔宫。
身后大门合上了。哐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