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魂飞魄散
司夜背着沈昭昭走了三天。
头一天出了魔域外围,第二天穿过了那块神魔交界处的荒原,说实话那地方连棵像样的草都不长,满地都是碎石头,踩上去硌脚。他的鞋底磨穿了,脚板上全是血泡,有些泡磨破了跟袜子黏在一起,走一步撕一下。沈昭昭趴他背上能听见那种细微的撕拉声,像揭创可贴。
第三天到了神界边界。说是走其实跟爬差不多。他断了三根肋骨,两只胳膊基本使不上劲,魔元也没了——搁以前他一个手指头就能掀翻一座山头,现在呢,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凡人,背着一个双腿瘫了、两截胳膊全折了、神格碎成渣的人,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写到这儿自己都觉得太苦了。真的。但真经历过那种事的人知道,最苦的不是走不动,是你想歇但不敢歇,因为一坐下来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沈昭昭趴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那块儿,能听见他喘气。那喘气声特别重,呼哧呼哧的,像风箱漏了洞。她小时候她爹修过一把破风箱,拉起来就是这动静,嘎吱嘎吱的。
"司夜,歇会儿吧。"
"不用。快到神界了。"
"你这肺在响你听见没有?"
"什么响?"
"像我爸以前那把二胡,弦松了拉出来的声儿,吱吱嘎嘎的。"
他没接话。但她看见他耳朵尖动了一下。这人笑从来不笑出声,耳朵尖动一动就算给你面子了。
"你那二胡抹不抹松香?"他忽然问。
"什么?"
"松香。我小时候见过一个走江湖的戏班子,那人说弓上抹了松香拉出来的音儿才亮。"
沈昭昭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后衣领里。这人肋骨断了三根,脚底板走烂了,半条命都搭进去了,居然在跟她聊二胡的松香。
"抹的。一小盒,用了快十年还剩大半盒。"
"那你这二胡比我的命硬。"
她笑了。笑完嗓子眼发紧。
其实她想说你的命也硬,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的腿在抖。那个抖法不是累的那种,是肌肉自己瞎抽,膝盖窝那块一跳一跳的,每走七八步右腿就要猛地弯一下,他又硬掰回来。
"你放我下来。"
"不放。"
"我自己走。"
"你腿动不了怎么走?"
"爬。"
他停下来了。侧过头看她。满脸的汗,嘴唇上一层层白皮翘着,眼珠子全是血丝,像三天三夜没合眼——也确实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腮帮子那块肌肉绷得紧紧的。
"你给我爬一个。"他说。
她还真打算爬。他从背上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下半身完全没知觉,两条胳膊打着绷带吊在胸前,只能拿肘关节杵地。她趴下去往前蹭了半步,就那么半步,断骨的地方像被人拿螺丝刀往里拧,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然后被他从地上捞起来了。捞得特别狼狈,他是跪下来的,拿胸脯把她顶起来再翻背上,肋骨那块肯定又错位了,因为他闷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泄了气的皮球。
"不许爬了。"
"我能爬。"
"能爬也不许。"他把她的腿重新拢了拢,"地上凉。"
她没忍住笑出声。"地上凉?魔尊大人,你一个魔尊还怕我着凉?"
"魔……"他卡住了。那个词在舌头尖上打了个滚,"我的人不能着凉。"
"谁是你的人?"
"你。"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没答应。"他声音低下来,低到像说给自己听的,"但我三百年前就定了。"
她不说话了。把脸贴在他背上那块被汗泡透的衣服上,一股汗酸味混着血腥气往鼻子里钻,闻着闻着鼻子就酸了。
"嫁。"她说。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嫁。给你当……你的人。每天喝粥每天上药每天听你说对不起。"
他的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她以为是哭,后来发现不对——他在笑。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哈哈哈声,像风吹过芦苇杆。她以前不知道这人也会笑成这样。
"你笑什么?"
"笑我以前眼瞎。"
"别拿我跟她比。"
"没比。我就说我自己。"
她也笑了。鼻子酸得要命又觉得胸口暖烘烘的,两样东西掺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活着就这感觉,又疼又胀,又想哭又想笑。
神界边界到了。
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杵在那儿,从地面一直拉到天上去。司夜伸手试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就被弹回来了,手背上多了一道烫痕,跟烟头烫的似的。
"神界的结界认魔气。"他说,"我进不去。"
"你现在没魔气了。"
"凡人也进不去。神界只认神族。"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月牙玉佩,她妈的遗物。玉在掌心里还是温的,她攥了两秒才递过去。
"拿着。结界认这个。"
他接过去握紧了。玉佩亮了一下,白光里透点青,像开春刚化的溪水。光照在结界上,那面看不见的墙裂了条缝,不宽,侧身刚好能过。
他侧着身子挤过去了。
神界到了。
她三百年没来过了。上回见这儿还是片荒地,干巴巴的土疙瘩,风一吹满嘴沙子。现在眼前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天蓝汪汪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空气里有股桃花的甜香味儿。
"变样了。"她说。
"你来过?"
"三百年前。那时候啥也没有。谁搞的这是?"
"不知道。也许你爹,也许你娘。反正是个干活儿的人。"
路是石板铺的,两边全是桃树,花瓣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有点滑。司夜的鞋底在花瓣上打了好几次滑,每次他拿膝盖硬顶一下稳住,膝盖那块咯噔一声响。
"你爹说,你小时候在桃林里练过剑。"
"嗯。"
"哪棵?"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圈。桃树都长得差不多,枝枝叉叉的,她也认不出来了。
"记不清了。桃树都一个德行。"
"那就挨个看。"
她心想挨个看到猴年马月。但他真背着她一棵一棵看过去,每棵底下停个几息,等她摇了头再走。有几棵他在那儿多站了一会儿,因为她犹豫了。
过了桃林,一座小石桥,桥下头水清得能看见石头缝里的小鱼。过了桥又过了一道瀑布,水声哗哗的,溅起来的水星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最后到了洗灵池。
池子是圆的,水是金色的,跟一大锅化开的蜂蜜似的。水面上飘着白雾,雾里有些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抓了一把碎银子撒进去。
"这就是洗灵池?"司夜问。
"说是能修神格。碎了泡三天就能好。"
"那你等什么?"
她盯着那池金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都是传说。没人试过。因为神格碎了的,一般都活不到泡进去。"
"你活到了。"
"因为你。你的魔气给我压着裂缝呢。没你那口气我早凉透了。"
"那废什么话。"
他蹲下来把她从背上卸到怀里,抱着往池子里走。金水过膝盖的时候她觉着一股暖意,过腰的时候腿开始麻,过胸口的时候——她吸了口气,神格动了。
像干裂的泥地淋了雨。那些裂缝边缘开始发亮,金色的灵力从皮肤外面往里渗,比头发丝还细,围着裂缝绕圈,一圈一圈往里填。
"有用。"她说。
"有用就行。"
他抱着她站在池子中央。水面在她下巴底下荡,一晃一晃的。他的呼吸声还是很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在震,咚咚咚的,跟墙那边有人捶墙似的。
"你闭眼歇会儿。"
"不累。"
"你这心跳快得不正常。"
"泡热水澡都这样。"
"你在魔域泡过热水澡?你们那儿有水?"
他不接话了。手臂紧了紧,像怕她滑下去似的。
一个时辰。裂缝小了三成。她的脚趾能动了,试着蜷了一下——真蜷了。那种麻痒从脚底板一直爬到小腿肚子,像蚂蚁搬家。
"司夜,我脚能动了。"
"好事。"
"你这脸色越来越白了。"
"好事。白了好看。"
"好看个屁。"
"白了好。白了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个儿还活着。"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跟你学的。"
两个时辰。裂缝小了一半。她的手也能握拳了,虽然举不起来,但手指头能一根一根动。她用右手小拇指勾了一下他的衣领,真勾住了。
"你看我能勾东西了。"
"嗯。"
"你不高兴?"
"高兴。"他顿了顿,"高兴的。"
高兴个屁。她感觉出来了,他的重心在往她身上压,越来越沉,跟一棵快折的树上面又落了雪似的。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站试试。"
"站不稳。"
"让我试试。"
"不试。"
"为什么?"
"你站住了就会让我走。我不走。"
她嗓子眼又紧了。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发酸。她其实想说你走我也不走,但舌头像打了结,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三个时辰。裂缝快合上了。她的腿能弯了,虽然站不住,但脚底板能踩到他靴面了。他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岔开站着,像座桥一样托着她。
"快好了。"她说。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池水凉。"
"池水是热的。你的手比水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也跟着看了。那只手白得发青,青色的血管鼓出来,像地图上弯弯绕绕的河。指甲盖底下泛着紫,冻久了的颜色。
"司夜,你的魔气在吸池水。"
"什么?"
她闭上眼内视。神格里那些黑丝在动——之前他渡给她的那些——像树根吸水一样,把金色的灵力往里拽。黑丝在变粗,越吸越多,把她的神格整个包起来了。
"弑神阵的咒力还在。"她说,"魔气被改了,什么灵力都能吸。"
"然后?"
"池水在下。你看。"
他低头看。水面确实在下,刚才还在她下巴,现在到锁骨了。金色的水一圈一圈转,跟洗脸池拔了塞子似的。
"怎么停?"
"把魔气抽回去。"
"怎么抽?"
"你的手按我心口,把魔气吸回去。"
"吸回去之后?"
"你就有魔元了。"
"你呢?"
她没马上说。水又下一寸,凉意从锁骨爬到肩膀。
"裂缝会重新裂开。灵力漏完我就没了。"
他的手没动。
"我不抽。"
"你必须抽。"
"我不抽。抽了你没命。"
"不抽水也得干。灵力没了照样裂。"
"那就一起。"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吸了口气,"你得活着。替我活着。"
"我不替你。你自己活。"
她忽然想笑。这人犟起来跟她爹一模一样。她伸出手——那只刚能握拳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心口上拖。断骨的地方在尖叫,她咬着牙没松手。
"抽。"
他往回缩。
"抽。"
"不抽。"
"司夜——"
"不——"
她用拇指掐了他一把。就那么点力气,掐在他手腕内侧,跟猫挠的差不多。但他的眼泪砸下来了,掉在她锁骨上,烫的。
"你确定?"他嗓子劈了。
"确定。"
他闭上眼。
魔气开始往回走。从她神格里被抽出来,顺经脉过心口,从他掌心钻回去。那些黑丝本就是他渡的,认得主,一碰到他皮肤就往肉里钻,钻进去就烧。
她的神格在裂。
之前三个时辰补好的,一瞬间全炸了。跟一块玻璃被人抡了锤子似的,裂纹从中间往四面炸,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一样。深蓝紫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泄,从她皮肤里往外渗,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在冒光。
她的身体亮起来了。惨白的那种亮,像油灯烧到最后一滴。
"沈昭昭!"
"别喊。"她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你听我说。"
"你说。"
"第一,别恨自个儿。"
"第二,别恨神界。"
"第三,别恨命。"
"第四,把我埋寒潭边上。"
"第五,好好活。"
他脸上的泪一颗一颗砸在她脸上。
"说完了?"
"说完了。"
"我没说完。"
"那你——"
"第一,我恨自个儿。这辈子都恨。因为你还活着我没了。不对,你没了。"
他说岔了。自己也知道说岔了,嘴抿了一下重新来。
"第一,我恨自个儿。你死了我还活着。"
"第二,我不恨神界。我恨你爹。因为他害死你。"
"第三,我不恨命。我恨你。因为你不活了。"
"第四,我不埋寒潭。寒潭冷。你喜欢晒太阳。我埋你桃树下头。"
"第五,我不会好好活。我就瞎活。替你看花看草看太阳。替你看完你没看完的。"
她也哭了。两股眼泪混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够了——"
"不够。第六。下辈子我找你。你变成什么我都找。找得到算,找不到也找。"
她嘴角动了动,就那么轻轻弯了一下。
"好。下辈子我等你。"
她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了。
眼闭了。
光灭了。
池水干了。一滴不剩。池底的泥裂成龟壳纹,干得翘了边儿。司夜跪在池子中间,怀里抱着她。她不动了。身体凉得特别快,跟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似的。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黏在他手背上。他把那几根头发拨开,指头碰到她脸的时候顿了一下。
"沈昭昭。"
没人应。
"你说要喝粥的。"
没人应。
"你说上药的。你说听我说对不起的。"
没人应。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抓什么东西没抓着。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整个人像在往下塌,一块一块往下掉,掉了半天还没掉完。
远处有脚步声跑过来。
沈渊头一个到。他看见干了的池子,看见跪在池底的司夜,看见司夜怀里的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地上了。两手杵着泥地,头低着,后脑勺对着天。
云萝跟在后头,手里的书掉地上散了页。她蹲下去捡,捡了两张手指抖得捏不住,又掉了。
阴无双站在池边,胸口的伤又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染了半边衣裳。她没去按伤口,就那么直挺挺站着看沈昭昭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玄煞最后一个到。腰杆挺着,眼睛红得像兔子。他不能哭。暗卫首领不能在手下跟前哭。但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没人说话。
风停了。
天还是蓝的,桃花还在开,太阳照在干池子上把泥烤得冒热气。沈昭昭啥也看不见了。
司夜把她抱起来,走出池子。
"去哪?"沈渊问。
"找桃树。"
"什么桃树?"
"她说练过剑的那棵。"
沈渊站起来,指了指远处一座小山包。
"山顶上有一棵。灵犀种的。昭昭小时候天天在底下练剑。树皮上还刻着她画的小人。"
司夜抱着她往山上走。
他走得特别慢。每一步脚抬起来又放下去,跟拿尺子量着似的。走快了就到了,到了就得放下了。他不想放。
但还是到了。山顶那棵桃树大得离谱,树冠撑开了遮半边天。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毯子,踩上去一点声没有。树干上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一个火柴棍小人举着一根棍子,旁边歪歪斜斜写着"昭昭剑法第一式"。
他把她放在树根底下。头枕着那块突出来的树皮,头发散在花瓣里,脸朝着天。蓝天上头飘了朵云,形状跟个馒头似的。
他跪在旁边握她的手。凉了。透透的。他把她掌心里那片花瓣拿掉,把月牙玉佩放进去。
"这是你妈的玉。下辈子我拿它找你。"
他站起来看她。风一吹花瓣哗哗往下落,落了满头满脸。
"沈昭昭。下辈子见。"
他转身走了。
身后桃花瓣从树上往下掉,一层一层把她盖住了。手心里的玉佩亮了一下,暗了。又亮,又暗。亮第三回的时候碎了,粉末让风卷起来卷进花瓣里,分不出哪是玉哪是花了。
他走远了。所有人都走了。
山顶剩一棵桃树,一地花瓣,一个躺着的姑娘。姑娘睡着了。睡得特别沉特别沉。
风吹了一阵又一阵。把她身上多余的花瓣吹走了几片。有一片落在她左手小指上——那片花瓣翘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外顶了顶。
可能是风。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