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禁术疯魔
司夜从山上下来,天已经黑透了。不是魔域那种黑,魔域的黑是蒙着眼睛的黑,什么也看不见。神界的黑是深蓝的,挂着一层碎星星,桃树在风里头簌簌地响,花瓣落了他一肩膀。他没拍,就那么往前走。脚底板跟踩了棉花似的,使不上劲儿。脑子也是木的,里头像塞满了浆糊,转不动。
他走了一段,听见后头有脚步声。
沈渊。
沈渊站在桃树林子边上,肩上落了一层花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昭昭呢?"司夜问。
"山顶。最大那棵桃树底下。"
司夜点了下头。沈渊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司夜。"
"嗯。"
"背她上来,辛苦了。"
"不用。"
沈渊走了。背影在月光底下拉得老长,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司夜看着他消失在桃林里头,然后继续走。走哪儿去他不知道,就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得想她。一想她就疼。疼得活不下去。
他走啊走,从桃林走到南天门,石板路弯弯绕绕的,两边的白花在夜里看着像纸钱。南天门两扇石门敞着,没人把守。弑神阵之后神界的人手全调去修结界了,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出了南天门,站在神魔交界的那片荒原上。荒原还是老样子,焦黑的地皮裂着口子,像渴了太久的人张着嘴。三百年前打仗死了上百万人,血把土浸透了,到现在颜色都没褪回来。每次走这条路司夜都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土,是一层干了的血痂,嘎吱嘎吱响。
他在荒原中间跪下来。膝盖磕在焦土上,硌得生疼。
"楚瑶。"他喊了一声。
风呼呼地吹。没人应。
"楚瑶,你在不在?"
还是没人应。
他知道楚瑶早就不在了。三百年前魂魄就散了,散成了风里头的碎末,追不回来了。可他每次遇到迈不过去的坎,还是会到这儿来跪一跪,对着空气说话。他知道傻,但总觉得她兴许能听见。
"楚瑶,我以前答应过你,下辈子还娶你。"他嗓子哑了,喉咙里跟塞了棉花似的,"我现在得反悔了。"
风停了。
"我得去找另一个人了。她叫沈昭昭。替我挡过箭,在寒潭底刻过我的名字,为了救六界把自己神格剜出来了。她是个好人,比我好太多了。楚瑶,这辈子欠你的我拿命还,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但你容我先去陪陪她,成不成?"
他跪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当然什么也没等来。荒原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扑通扑通的,跟有人拿锤子敲他胸口似的。
他站起来拍了把膝盖上的土,手背蹭破了一块皮,渗了点血丝。他没管,甩了甩手继续往前走。
荒原尽头是魔域边界。结界还在,但薄得跟层窗户纸似的,一捅就破。司夜伸手推了一下,裂了道缝,他侧身挤过去。
魔域的天永远一个样,黑沉沉的,一颗星都没有。但远处地平线上留着弑神阵消散后的一道金光,细细的,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道印子。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比一天淡,但总也淡不完。
玄煞蹲在边界上等他。
"魔尊。"
"叫什么魔尊。"
"云萝说你可能会干傻事,让我在这儿拦你。"
司夜瞥他一眼。"我不干傻事。"
"那你跪荒原上跟楚瑶说话算怎么回事?"
"说话又不犯法。"
玄煞没接话。站起来跟在他后头,隔着三步远,不紧不慢的,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你别跟着我。"司夜说。
"你现在没魔元,跟凡人没区别。荒原上万一窜出个什么东西,你跑都跑不过。"
"不用你护。"
"你不稀罕,沈昭昭稀罕。她死之前说让你好好活着,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司夜不吱声了。低着头走得飞快,想把玄煞甩开。但玄煞就跟着,三步远,永远三步远。
魔宫到了。黑石头砌的墙,暗色的柱子,鲛人脂的长明灯在风里晃,把影子摇得忽长忽短。
阴无双站在宫门口。胸口的伤又崩了,绷带上洇出一团暗红,沿着衣襟往下淌。她也不管,就那么杵着,看见司夜来了,嘴唇动了动。
"魔尊。"
"嗯。"
"云萝在禁地等你。"
"等我干什么?"
"说找到一种禁术,兴许能把沈昭昭的魂魄召回来。"
司夜脚底下一顿。他转过身盯着阴无双,眼睛里那点亮猛地窜了一下,像柴火堆快灭的时候最后一扑腾,窜一下,又晃晃悠悠往下坠。
"什么禁术?"
"没细说。让你去。"
司夜拔腿就往禁地跑。阴无双跟在后头,跑一步胸口抽一下,疼得脸都白了。她咬着牙硬跟,血沿着衣襟往下滴,滴了一路。
禁地在魔宫最深处,三道铁门五道禁制,全开着。云萝站在屋子中间,地上摆了一圈铜灯,七盏。灯老得不行了,铜绿糊了一身,灯芯黑乎乎的,像烧过无数次又灭过无数次。
"这什么?"司夜喘着气问。
"七魂灯。"云萝蹲下来,手指头挨个摸了一遍灯沿,"冥界传下来的禁术。人死了魂魄散了,肉身还在的话,用这七盏灯能把散的魂魄重新聚回来。"
"聚回来之后呢?"
"魂魄入体。人活。"
"成功率多少?"
云萝沉默了几秒。"三成。"
"三成?"
"对。三成。剩下七成,魂魄召不回来,肉身也跟着散。连埋桃树底下的机会都没了。"
司夜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七盏灯。灯芯上有一层细灰,他伸手一碰,灰就散了。
"要什么条件?"
"三样东西。施术者的血,被召者的贴身物件,还有十年阳寿。"
"我来。血我有,阳寿我也有。贴身物件——"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石头。寒潭底捡回来的,"阿夜,我不恨你"那行字还在,被水泡得有点模糊了。他把石头搁在掌心看了看,递过去。"够吗?"
云萝接过来翻了翻。"够。"
"那就开始。"
"你先别急。"云萝把石头放下,看着他,"三成成功率。失败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魂魄肉身干干净净地消失。"
"三成也是成。"
"你想清楚再说。"
司夜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笑意。"我想了三百多年了。她替我挡箭那会儿我就该想清楚,晚了三百年,不能再晚了。"
云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古籍上撕了张纸下来。"咒语。三个人一起念,一人一句,念七遍。"
"三个人?"
"你的血,她的血,还有一个跟你和她都有血缘或灵魂牵连的人的血。你亲人全死绝了,她亲人只剩沈渊一个。"
司夜回头看向禁地门口。沈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着门框站在那儿,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泪。
"我同意。"他说。
"七成概率失败。"云萝说。
"知道。"
"失败了昭昭的肉身就没了。"
"知道。"
"那你同什么意?"
沈渊走进来,在七魂灯旁边蹲下。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盏灯的沿,手有点抖。
"我女儿活着的时候我没护住她。她死了我连个魂魄都召不回来。现在有机会,一成我也试。"
云萝从袖子里抽出把短刀,递给司夜。"掌心,割开。第一盏灯。"
司夜接过来在手心划了一刀。血珠子冒出来,滴滴答答落进第一盏灯里。灯芯颤了一下,亮了一星黑火,暗得跟没亮一样。
"沈渊,第二盏。"
沈渊接过刀也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血滴进第二盏,灯芯亮了一星白火,比黑火亮一丁点。
"贴身物件放第三盏。"
司夜把石头搁进去。石头碰到灯底那一瞬间,灯芯"噗"地亮了,金色,刺眼睛。金色火苗窜起来,跟黑火白火缠在一起,像三条颜色的河,从第一盏淌到第七盏,来来回回地流。
"三个人跪下。咒语在这儿——"云萝把纸摊开在司夜面前。纸上写的是冥界古文,虫子爬似的歪歪扭扭。云萝念了一遍,司夜跟着记。
三个人跪在七盏灯前。司夜念第一句,沈渊念第二句,云萝念第三句。完了再从头。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四遍的时候灯芯开始变颜色。金的变蓝,蓝的变紫,紫的变红。七种颜色在七盏灯之间蹦,跟七颗心脏一起跳似的。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禁地开始冷。不是冷风那种冷,是阴。从地底下钻上来的阴气,顺着膝盖往骨头缝里灌。司夜的手开始抖,掌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扭头看了一眼沈渊,沈渊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一绺,在灯光底下亮得扎眼。他自己低头看了看手背,皮肤上浮出来几块褐色的斑,老人斑,他认得。
云萝的嘴唇也紫了,声音在抖,但没停。
念到第六遍的时候所有灯同时灭了。
七盏灯,七根芯子,七团火,一瞬间全黑了。禁地里连鲛人脂长明灯都跟着灭了一瞬,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司夜的声音发紧。
黑暗中云萝的声音在抖。"魂回来了。灯芯自己灭的,说明魂魄已经离开冥界了。现在就差引回肉身。"
"怎么引?"
"用你跟她之间的记忆。想她,使劲想,把脑子里关于她的东西全翻出来。你的记忆像根绳子,能把魂魄拽回来。"
司夜闭上眼。
他先想起来的是三百年前那一箭。沈昭昭从侧面冲过来挡在他后头,箭射穿她肩膀的时候她哼都没哼一声,倒在地上还冲他笑,嘴角的血擦也不擦,说"因为你不该死"。
他想起来她刚到魔域那天的样子。手上绑着锁链,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她怕不怕死,她说"怕,但我更怕我爹后悔一辈子"。他说你爹是沈渊,他有什么好后悔的。她没接话。
他想起来每次取血他问"疼吗",她都说"还好"。三百年,每一次都是"还好",从来没变过。有一回她疼得嘴唇都咬破了,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问她她还是说"还好"。
他想起来她在寒潭底刻石头。三百六十七块,一块一块码在潭底,每一块都刻着"阿夜,我不恨你"。他后来问她为什么刻这么多,她说怕他哪一天捞上来的时候有一块坏了,看不清楚。
他想起来她喝粥的样子。烫了眯一下眼,凉了也眯一下眼。不烫不凉的时候会笑一下,很短,短到你要是眨个眼就错过了。
他想起来她上药的时候从来不看伤口。头扭到一边,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他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但他看见她嘴唇上的牙印了。
他想起来她睡着的时候缩成一团,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他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三天,一点都不腻。
他想起来她说过的那些话。
第一句,别恨自己。
第二句,别恨神界。
第三句,别恨命。
第四句,把我葬在寒潭边上。
第五句,好好活着。
司夜睁开眼。
禁地里的长明灯重新亮起来了。灯光照在他脸上,温温吞吞的。他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水。旁边的沈渊也在抹脸,抹完了手背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云萝睫毛上挂着泪珠子,没擦,就那么挂着,低头翻那本古籍,翻了两页,停了。
"回来了。"她说。
"在哪儿?"司夜嗓子劈了。
"神界。山顶。桃树底下,肉身旁边。"
司夜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跟老头似的。他没空管,转身就走。
"等一下。"云萝在背后叫住他,"魂魄进去了,但不一定马上醒。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也许——"她顿了一下,"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司夜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几天我等几天。几个月我等几个月。几年我等几年。永远醒不过来——我就等一辈子。"
他走出去了。沈渊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魔宫的长廊里。长明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的,像两只在水里漂的纸船。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司夜忽然停了。
"沈渊。"
"什么?"
"你恨我不恨?"
沈渊也停了,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恨你什么?"
"恨我没护住她。恨我关了她三百年。恨我把她一个人撂在寒潭那么久。"
沈渊没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结了条褐色的痂。
"以前恨。"他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她自己都不恨你,我有什么资格恨你。"
司夜转过身来看他。月光底下两个人都是一脸狼狈,眼睛肿的肿,伤口裂的裂,跟打了败仗的兵似的。司夜看着沈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也没伸手擦。
"谢谢。"
"用不着。"
两个人走出魔宫,走进魔域的黑夜里。天上还是没有星星,但远处那道金色的细细的光还在,像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路。
司夜开始走了。越走越快,快到后来简直是在跑。玄煞远远跟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他没理。
他要去神界。去山顶。去桃树底下。
沈昭昭在那儿。
他跑得鞋底都快磨穿了,风从耳边刮过去,割得脸疼。
他想起她还欠他一碗不烫不凉的粥。这事儿他记着呢,等她醒了得让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