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时空裂缝
司夜到山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桃树还是那棵,花瓣照样往下掉。沈昭昭躺在树根那儿,头发散在盘起来的树干旁边,脸冲着天。她那张脸白得吓人,能看见皮肤底下趴着的血管,淡青色的,细细的,像树根须子。眼睛闭得死死的,睫毛上挂了一颗水珠子,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谁哭的时候甩上去的。
司夜跪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凉的,但不是死透那种凉,像秋天早上摸铁栏杆,凉到底了还带一点温乎气儿,跟隔夜茶似的,杯壁还剩点热乎劲儿。他本来不想哭,但这种时候人哪管得住自己。
"沈昭昭。"
没人应。
"我来了。"
风一来花瓣就往她手背上落,一会儿就铺了一层。司夜用袖子给她拂掉,握住她手,指头僵了一下才慢慢弯下去。他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去,扣紧。
"云萝说七魂灯把你魂叫回来了,她翻了三天书才翻到那个法子,眼眶都是青的。"他顿了一下,"你就是在睡觉,睡饱了自己就睁眼了。"
他把沈昭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觉得不够暖和,又翻过来扣在自己后脖颈上,那块肉热乎。
"慢慢睡,我就在这儿。"
沈渊站在桃树底下,看着他们俩叠在一起的手,没吭声。他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这几天哭坏了,红着,肿着,眼泪早没了,淌了三天水,脸皮都发干起皮。他听见自己闺女喜欢的那个人说"我等你",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沈渊。"司夜叫他。
"嗯。"
"你信人有魂魄吗?"
沈渊吸了吸鼻子,声音囔囔的:"不信。"
司夜没料到他这么答,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我希望有。"沈渊说完抬手抹了把脸,"你说昭昭的魂要真在,能变成啥?"
"风啊花啊什么的吧。"司夜也答不上来,随口说的,"天上的叶子地上的水,反正死不了。"
沈渊点点头,蹲下去碰了碰沈昭昭的脸。手伸出去的时候抖得厉害,他没缩回来。"那她看着我呢。"
桃树冠子大,差不多遮了半边天。花太密了看不见枝,风一来花瓣就往下掉,扑簌扑簌的跟下雨似的。司夜抬手接住一片,搁在掌心里看了两眼,又搁回沈昭昭手心里,把她手指头一根根合上。
"拿着。"他声音低得跟自己说话似的,"下辈子我拿这个找你。"
云萝从山底下上来的时候喘得厉害,怀里那本古籍哗啦哗啦响,书页被风翻得跟蝴蝶翅膀似的。到桃树底下先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直起身看沈昭昭。
"进肉身了。"
"怎么看出来的?"司夜问。
"你看她腮帮子。"云萝拿手指了指,"死人的脸跟白纸一样,她这脸底下透粉了。不多,就一丁点,跟快谢了的花边上那点红似的。"
司夜凑近了看,是真的。淡得几乎瞧不出来,但确实有那么一层,藏在白的底下,跟纸底下搁了盏灯似的。
"什么时候能醒?"
"书里没写。"云萝翻了两页停下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年,也许就跟现在一样一直躺着。"
"一直躺着什么意思?"
"身子活着,意识没了。比死了还磨人。"
司夜没说话,攥着沈昭昭的手又紧了紧。那点劲儿透过指尖传过去,躺着的人也觉不着。
"她会醒的。"他说。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她答应我的事从来没黄过。"
云萝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她低头翻书,翻到靠后的地方停下来,指甲划着纸面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了。
"司夜,有件事得跟你说。"
"说。"
"七魂灯那禁术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时空裂缝。"
她把古籍递过去。司夜看不懂冥界的字,弯弯绕绕跟蜈蚣爬似的,云萝就把书摊在膝盖上给他念。
"七魂灯招魂的时候要把魂从冥界拽回人间,中间隔着一道生死界。魂穿过那道界的时候,时空会裂个口子。口子不大,但会跟树根似的往四周长。长到一定程度能把周围的东西全吸进去。"
"吸进去以后呢?"
"传送到别的地方去。过去也行,将来也行,根本不存在的犄角旮旯也行。进去了就回不来了。"
司夜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眼珠子都发涩。"口子在哪儿?"
"不知道。魂从冥界出来走了多远,口子就裂在它走过的地方。"
司夜把沈昭昭的手轻轻搁回她肚子上,站了起来。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荒原,魔域边上,魔宫,禁地,最后是神界这座山头。每一条道都可能留着口子。
"得找到。"
云萝摇头:"封不住的。那东西没形没状没颜色,你看不着也摸不着。等你察觉了它已经能把整座山吞了。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时空裂缝,无解。"
司夜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冒起来,一跳一跳的。"无解也得解。"
他转身往山下走。
"你又发什么疯?"云萝在后面喊。
"去禁地查书。一本不够十本,十本不够一百本。禁地没有去书房,书房没有去藏经阁,藏经阁没有我下冥界。"他脚步没停,背影往桃树林里扎,花瓣糊了一肩膀,"六界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办法。"
云萝看着他背影没追,转过来看沈渊。
"你觉得他能找到吗?"
沈渊蹲在地上没起来,两手搁在膝盖上。"找不到也得找。他是那种轴人,认准了就不拐弯。"
"跟昭昭一样?"
"跟昭昭一样。"沈渊抬手搓了把脸,搓得眼皮更红了,"跟我他妈也一样。"
他弯腰把落在沈昭昭脸上的花瓣拈走,搁在她手心里,挨着司夜那片。"看见没,你爹给你也留了一片。两片了。下辈子你拿它俩找我俩。"
他站起来往回走,步子拖沓,鞋底踩在花瓣上沙沙响。
山顶上就剩沈昭昭一个人了。桃树,花瓣,风,月亮。她躺在树根上,手心里攥着两片花瓣,脸冲着天。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跟筛子眼儿似的。月亮圆得发亮,亮得有点假,跟个白瓷盘子挂在那儿似的。
风一来花瓣又往下掉。
她手心里那两片被吹跑了,打着旋往上飘,飘过树梢,飘进星星和月亮中间,越飘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司夜在禁地待了三天。这三天他眼皮没合过,翻书翻到指头起皮,指尖上全是书页划出来的小口子。他把禁地架子上所有古籍都掏下来撂地上,一本本翻。看不懂就叫云萝,云萝不在就喊阴无双。阴无双过来帮忙翻译了两天,嗓子都哑了,第三天换的玄煞。
玄煞不识字,但他说能闻。他说古籍上有些邪性的记载会留一股特殊味儿,他能闻出来哪本值得翻。这法子听着扯淡,但还真管用,他替司夜筛掉了一大半废纸。
饭他们也给送了。司夜吃了。不是饿,是之前答应过沈昭昭"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得吃饭。他把饭碗搁书堆上,拿筷子扒拉着往嘴里塞,什么味都吃不出来,就知道在嚼东西。吃完把碗一推接着翻,腮帮子还鼓着没咽下去。
三天后的傍晚翻着了。
不是封裂缝的方法,是进裂缝的方法。
云萝捧着那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时空裂缝虽无解,然可入。入者传送至异时异空。若能寻得彼时之门,则可归。不得,永驻其中。"
"你要进去?"云萝抬头看他。
"进。"
"进去不一定能出来。"
"不一定能出来,就是还有可能出来。"
"那点可能有几成?"
"不知道。"司夜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外走,"不管几成我都得试。"
"你图什么?"云萝在后面追。
"口子在长。三天前可能就一条缝,现在能塞进一个人了。再过三天它能把山顶那棵桃树整个吞进去。昭昭在树底下躺着,她醒不来跑不了。树没了她也就没了。"
云萝不追了,站在禁地门口看着司夜的背影沿长廊往前走。鲛人脂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后脑勺上的头发三天没洗乱糟糟地支棱着,跟炸了毛的刺猬似的。
"我跟你一起。"她说。
司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行。里面危——"
"你也知道里面危险?"
"知道。"
"知道还去?"
"知道也得去。"
云萝气笑了,拍了一下膝盖上那本古籍,灰扑了一层。"你一个人进去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我陪你去,好歹多个人多双眼。"
司夜张了张嘴,最后把"别去"咽回去了。他想起沈昭昭以前说过,云萝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跟她爹一样轴。
"沈渊呢?"他问。
"在树底下守着昭昭。"
"跟他说一声,说我进裂缝了,会带昭昭回来。"
云萝转身走了。长廊里就剩司夜一个人。他靠在灯柱子边上,后脑勺顶着铜灯罩子站了一会儿,才回身走进禁地。七魂灯的七盏铜灯还摆在那儿,灯芯是黑的,烧过又灭,灭过又烧,焦得跟一段反复烧过又浇熄的木炭似的。
他蹲下来拿指头碰了碰灯盏。铜面上全是绿锈,摸着涩手,沙沙的。
"楚瑶。"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找沈昭昭去。不是送死,就是去找她。裂缝不封她醒不来,我得进去带她回来。"
风从禁地门口灌进来,七盏灯的黑芯齐齐晃了一下。
"你保佑我。"
他出了禁地沿着长廊往外走。走到魔宫大门口的时候云萝已经站在那儿了,身后背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装了不少东西。
"里头有什么?"
"干粮,水,伤药,还有那本古籍。"她拍了拍包袱皮,"上头写裂缝的事,兴许能派上用场。"
"背得动吗?"
"背得动。"云萝斜了他一眼,"比不得你背沈昭昭那三天沉。"
司夜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想起那三天沈昭昭趴在他背上,轻得跟片羽毛似的,可他背了一路觉得肩上压着座山。一条命的分量,比什么都沉。
两个人出了魔宫扎进魔域的夜里。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没星没月,跟扣了口锅似的。但远处地平线上那道细细的金光还亮着,像天地之间裂了条缝,里头透出来的是别处的光。
裂缝在哪儿?他俩都不知道。就知道它裂在魂魄走过的路上。魂魄从冥界出来,过荒原,过魔域边界,过魔宫,过禁地,最后到神界的山顶,到桃树底下。这条路哪一段都可能有。
"从荒原开始。"司夜说。
"为什么?"
"那是魂从冥界出来踩的第一脚。口子在那儿最早,也最大。"
两人朝荒原那边走。路不好走,脚下的地焦黑焦黑的,裂着口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三百年前这地方打过仗,死了上百万,地都被血泡透了,干透了就裂成这样子。
走到荒原正中间司夜停了。
他没看见什么,但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东西在他身子周围淌着,冷,但不是冬天那种冷,是冷的底子上又凉了一层,凉到骨头缝里,凉得人牙根发酸。像把手伸进刚化开的冰水里头,那股凉气顺着手指往上爬。
"这儿。"他说。
云萝闭上眼,呼吸放轻了,过了一会儿才睁开。"是。有东西在这儿。"
"能看见吗?"
"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它在长。我呼口气它就大一圈。"
司夜把手往前伸,朝那股凉气的方向探。手指碰到了什么,不是实物,是有弹性的那种阻力,像果冻,又像特别稠的水。指尖陷进去了,拔的时候被往回拽了一下。
"摸到口子了。"
"别松手。"云萝一把攥住他小臂,指甲掐进他皮肉里,"松手它就合上了,你就进不去了。"
司夜深吸一口气,吸得肺管子都凉了。他回过头看了云萝一眼。
"你在外头等我。我进去找她,找着了就出来。找不着——"
他顿了一下。
"找不着就不出来了。"
"你真要一个人?"
"两个人进去,万一都折里头,昭昭的身子就没人管了。你在外头好歹能替她守着。"
云萝眼眶一下就红了,泪珠子在眼圈里转了两圈还是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擦,擦了一手背水,声音囔囔的:"你这个拧种。"
"跟她学的。"
司夜说完把整条胳膊往阻力里头伸,人跟着就拱进去了。
他进去得没声没响。没有亮光没有动静,跟一滴墨滴进黑水里一样,说没就没了。
云萝还攥着他小臂呢,手底下突然一空,她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地上。她站在荒原上,面前空荡荡的,焦土地裂着嘴,风从脸上刮过去,冷的。
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裂缝还开在那儿。她能感觉到它在呼吸,一呼一吸地,每喘一口气就往外扩一寸。过不了几天它能吞掉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把这片荒原吞了,吞魔域,吞六界。
她跪下来把古籍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字体跟别处不一样,像有人拿指甲划上去的——
时空裂缝,非无解也,实无人生还。进者必死,死者必失。失者不可复得,死者不可复生。
云萝把书合上按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沈昭昭。"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又低又哑,"你听见没有?他进去了。他一个人。他连魔元都没有,就是个凡胎肉身。他进去就不一定出得来了。"
风刮过来把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
"你要是在里头,给他指条路。别让他一个人瞎转悠。"
风突然就停了。
停得不太对劲,像一口气喘到一半被人掐住了似的。云萝猛地睁眼,看着司夜消失的那个方向。
还是没有东西。但她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有风在往那边灌,从她背后,从她头顶,从地面裂缝里钻出来,全都涌向同一个地方,那个看不见的口子。
裂缝在吸气。
吸够了就要吐。
吐出来的不知道是司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云萝跪在荒原上抱着古籍,被风吹得缩着脖子。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