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等待和逐渐恢复
司夜从那扇白门里出来的时候是摔出来的。
整个人直接跪地上了。两只手撑在焦土里,膝盖磕下去那一下震得他牙关都咬紧了。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跟泡了三天三夜的挂面似的,一使劲就往下软。
"司夜!"云萝的声音从老远劈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尖,"你出来了?你他妈真出来了?"
她跑到跟前蹲下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司夜的眼珠子跟着她的手转了一圈,云萝的眼眶一下就兜不住了。
"你还活着。还认得我。没叫裂缝吃了。"
"昭昭呢?"司夜问。嗓子哑得像拿砂纸磨铁管子。
"魂魄跟着你出来了。你前脚走她后脚就跟上了。现在已经回到身子里了。"
"醒了吗?"
云萝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司夜没等她出声就撑着地往起挣。膝盖打摆子,手也抖。他没管,站起来就往神界那个方向跑。跑出去不到十步腿一软又趴地上了。云萝伸手拽他,他一把推开,自己又爬起来,接着跑。摔了爬爬了摔摔了再爬,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滴在焦土上,一颗一颗的,跟谁拿红笔在地上点了一溜点。
云萝跟在后面,这次没再上手。她知道自己拽不动。这犟种属驴的。
神界山顶上那棵桃树还在。花还在往下掉。沈昭昭躺在树根下面,脑袋枕着盘起来的树干,头发散了一地,跟花瓣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了。脸冲上,白得能透光。但嘴唇上总算有了一点颜色,不是那种粉,是桃花瓣最里头那一点点淡红。
司夜跪下去握她的手。这次没握空。裂缝里头他抓了多少回全抓了把空气,现在终于摸着了。指头凉的,凉得他心里猛地一抽。但比之前好了。之前凉得跟冻肉似的,现在有点像井水放了一上午,凉里头带了点温乎气。
"沈昭昭我回来了。"
没声。
"魂魄也回来了。云萝说的。你就是睡着了。睡够了就醒。"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凉意从他手心往脸上渗,渗得他鼻子一酸。没松手。
沈渊站在桃树底下,远远看着那两只攥在一块的手,眼圈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他没过去,就那么靠在树干上仰着脑袋看花。桃花往下落,落他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也不掸。伸手接了一片,五个瓣的,粉的,边沿一道白。
"灵犀。"他嗓门压得很低,跟自言自语似的。"你瞅见了没。咱们姑娘也有人等了。等了三天三夜,魔域到神界,神界又钻裂缝里,从里头把人捞出来了。比咱俩上心。"
风一过,树冠上的花又簌簌往下掉。有一片刚好落在沈昭昭脸上。司夜伸手拈了搁一边,没扔,攥进另一只手里。他一手握着她一手攥着花瓣,跟攥着两条命似的。
一天过去了。两天。三天。
沈昭昭没醒。
司夜没从那个地方挪过窝。就坐她旁边,攥着手盯脸。困了往树干上一靠眯瞪一会儿,饿了啃两口云萝塞过来的干饼子,渴了灌两把山泉水。澡没洗过,衣裳没换过,胡子也没刮过。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密密麻麻跟荒草似的。阴无双来送了三回饭,每回进门看见他那张脸都想说点啥,嘴皮子动了动又咽回去了。玄煞来过五回汇报防务,司夜听了点了头,点完头接着盯沈昭昭。云萝天天来,抱一摞破古籍坐旁边翻,翻一页念一页,司夜听完摇一下头她就翻下一页。
第五天沈渊过来了。蹲在司夜面前看他那张脸看了好一阵。
"你得歇。"
"不累。"
"眼眶子全是血丝。五天没合眼了。"
"合了眼看不见她。她醒了头一眼瞅不见我咋整。"
沈渊不吱声了。这话他接不住。灵犀走那会儿他也是三天三夜没合眼,怕一闭眼人就没了。
说起来也是邪门,沈昭昭这点随她妈随了个十足十。灵犀当年也是,什么事都爱自己扛,扛不住了嘴还硬。沈渊有时候想,这娘俩要论犟,能排神界头一号二号。
第六天晚上月亮圆得过分。挂桃树顶上银晃晃的,像谁拿了个大盘子扣天上了。月光从花瓣缝里漏下来,浇了沈昭昭一脸,把她那张脸照得跟玉片子似的。司夜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个事。
"沈渊。"
"嗯。"
"你之前说灵犀上神神格裂了以后撑了三年。三年里她教昭昭读书教修炼教做人。"
"对。"
"那她说没说过,人死了上哪儿?"
沈渊想了半天。"她说人死了变风变花变树变天上的星星。说她死了就变这棵树上的花瓣,春天一开就回来看咱俩。"
司夜仰头看桃树。满满当当一树花,风一过就往下掉。掉他头上肩上手上,痒飕飕的。他伸手接了一片搁沈昭昭手心里。
"你妈变花了。你变啥?"
沈昭昭没应声。但她手指头动了一下。
司夜低头盯着那只手。食指在他掌心里轻轻一蜷,特别轻,像只蛾子扑棱了一下翅膀。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敢眨。
又动了一下。
"沈渊!"司夜那嗓子劈得跟踩了脖子的鸡似的。
沈渊几步蹿过来蹲下。两人一块盯着那只手。沈昭昭的手指在一抽一抽地动,一下两下三下,跟溺水的人拼命够什么东西似的。
"她手动了。"
"看见了。"
"是不是要醒?"
"不知道。兴许。"
沈昭昭的眼皮也开始动了。不是睫毛忽闪,是眼皮整个在使劲,像做梦的人拼命想睁开眼。眉头拧起来了,嘴唇翕动,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昭昭。"司夜叫了一声。
眼皮动得更凶了。
"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折腾了三四回,第五回终于挤出个字来。
"吵。"
气声。蚊子哼哼似的。但司夜听见了。清清楚楚。她说吵。嫌他吵。嫌他搁耳朵边磨磨叽叽没完没了。
司夜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不是默默淌那种,是整个人趴被子边上弓着背抽,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你哭啥。"云萝站后头嗓子也发哽了。
"她说吵!她嫌我吵!"
"嫌你吵说明嫌你烦。嫌你烦说明人活着。死了谁嫌你吵。"
司夜抬起头来,满脸湿乎乎的。沈昭昭眼睛还闭着,但眉头松了嘴也合上了。像是又睡过去了。可手指还在动,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画。
他低着头去感觉。横竖横横,不。竖横折横竖横,要。竖横横竖横,再。竖横折横横竖钩横,吵。
别再吵。
司夜噗地笑出来了。笑着笑着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一边抹一边哭,哭了又笑,跟中了邪似的。
"行行行不吵了。你睡。睡够了再说。"
他老实了,攥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坐那儿。风一阵一阵过来,桃花瓣落俩人交握的手上,落了一层又一层,跟盖了床花瓣被子似的。
第七天早上太阳出来。神界的太阳跟凡间的不太一样,是那种融了的铂金色,照在桃树上把白花染得暖烘烘的。沈昭昭脸上也沾了光,苍白底子上浮了一层浅浅的暖色。
她睁眼了。
眼睛乌沉沉的,深得跟两口水井似的。先看桃树,看了半天。再看桃花,又看了半天。又看花瓣缝里漏下来的光柱子,发了会儿呆。然后脑袋一转,看司夜。
司夜靠在她旁边的树干上,睡死过去了。手还攥着她的,攥得贼紧,梦里都怕人跑了似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睡相丑得没法看,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沈昭昭盯着他那张脸瞅了老半天。
然后伸手,拿指尖轻轻摸他眉毛。眉毛又粗又浓,跟两把板刷似的。指头从眉头慢慢滑到眉尾,慢得跟量地皮似的。
司夜醒了。
一睁眼看见沈昭昭在瞅他,愣了愣。然后那双眼睛腾地亮了。那亮法跟太阳没关系,是黑屋里关了好些天突然看见门缝透进来光的那种亮。
"你醒了。"
"醒了。"
"啥时候醒的?"
"刚才。"
"咋不叫我?"
"你睡着了。几天没睡了?"
"六天。"
"六天不睡,猝死咋整。"
司夜咧嘴笑了。满脸胡子拉碴地那么一笑,看着怪傻的。"猝死了谁陪你?"
"我自己陪自己。"
"你陪不了。你连自己都端不稳。"
沈昭昭看着他,噗嗤乐了。乐着乐着眼眶就热乎了。她想抬手擦一把,胳膊还疼着,举到一半就往下坠。司夜一把接住,把她手贴自己脸上。
"哭啥。"
"不知道。就想哭。"
"哭吧。我在。"
沈昭昭哭了好一会儿。哭着哭着又笑,笑着笑着又哭。她觉得自己现在跟个神经病似的,但司夜比她还神经。满脸又是泪又是笑,鼻子眼睛皱成一团。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他俩到底谁更疯。一个六天不睡觉守在那儿,一个醒了又哭又笑跟演戏似的。可这事儿搁谁身上大概都差不多,失而复得就是这么个德行。
"司夜。"
"嗯。"
"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啥?"
"梦见你进了一道缝。里头有个花园有扇黑门有条走廊,挂了一走廊的画。你一张一张看,看着看着蹲地上哭。"
司夜的手指收紧了。
"那不是梦。是真的。我进裂缝了。看见那些画了。楚瑶的。好的坏的都在上头。我把好的记住了坏的抹了。楚瑶没那么好。是我自己把她记成那么好的。"
沈昭昭没接话,就那么看他。
"沈昭昭。"他嗓子又哑了。"我不是好人。杀了不少人害了不少人欠了不少人。楚瑶的碧桃的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还呗。一辈子不够两辈子,两辈子不够三辈子。还不清就接着还。"
"我满意了。你呢?"
沈昭昭想了想。"不满意。"
"哪不满意?"
"你太瘦了。背我的时候肩胛骨硌我胸口,生疼。"
司夜愣了愣,笑了。"那我多吃点。"
"吃胖了背不动咋整。"
"再胖也背得动。你轻。"
"我轻?一百多斤呢。"
"一百多斤也算轻。趴我背上跟片羽毛似的。"
"你糊弄鬼呢。羽毛能硌得人胸口疼?"
"那你是比较沉的那种羽毛。"
沈昭昭又笑。笑着笑着又掉两滴泪。她觉得今天泪腺大概是坏掉了,可就是止不住。没准是睡太久眼睛干了,没准是醒了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太满了,没准啥也不是就是想哭。
沈渊从山下走上来。看见沈昭昭睁着眼,整个人钉台阶上了。手抖嘴哆嗦,身子晃了晃,跟棵叫风快吹折的树似的。
"昭昭。"
"父亲。"
沈渊两步跨过来蹲下,伸手摸她的脸。那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醒了。"
"醒了。"
"睡了七天。你知道你睡了七天不。"
"不知道。觉着就睡了一下午。"
"你把老子吓死了。"
"对不住。"
沈渊眼泪下来了。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搂得死紧,骨头都咯吱响。沈昭昭没挣,靠他胸口听他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父亲我没事了。"
"知道。老子知道没事了。可你神格裂了腿动不了手也断了,怎么就没事了。"
"神格能修腿能治手能长。人还在就行。"
沈渊松开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跟你妈一个德性。"
"哪一样?"
"说话一套一套的,听着挺像回事,琢磨琢磨全是废话。"
沈昭昭乐了。"废话有用就行。"
山顶上太阳升高了。光淌下来,淌过桃花瓣,淌过每个人的脸。沈昭昭歪在司夜肩上,司夜攥着她的手,沈渊立在树底下仰头看花,云萝抱书坐石头上打哈欠,阴无双和玄煞杵老远谁都不吭声。
安安静静的。
风过来,桃花又落。
落在沈昭昭头发上,司夜肩膀上,沈渊掌心里,云萝翻了一半的书页上,阴无双缠绷带的手腕上,玄煞腰间的刀柄上。
有一片落在沈昭昭手背上。她低头看,五个瓣,粉的,边上一圈白。她拈起来搁司夜手心。
"拿着。"
"啥。"
"下辈子的信物。收好了,下辈子来找我。"
司夜把拳头合拢了。"一片不够。下辈子那么长,弄丢了咋整。"
"那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
沈昭昭低头从地上捡。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捡一片往他手里塞一片。司夜手心里塞满了往衣服口袋里装,口袋也满了往地上堆,地上堆不下了往心里搁。
"行了。"他说。
"够了?"
"够了。你给了这么多我还能弄丢,那我下辈子也别来找你了。"
沈昭昭看着他,鼻子猛地一酸。不是想哭,是心里太满了盛不住,从鼻子眼往外漾。
"司夜。"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不用。"
"不是谢你来找我。是谢你没撂挑子。裂缝里头你走了那么远,腿都拖不动了还往前蹭。你不走我出不来。"
司夜攥紧了她的手。
"出来就得了。"
桃树上的花还在落。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两个人心里。落了满地粉的白的花瓣,厚厚一层,跟铺了地毯似的。
地毯尽头是那扇白色的门。
门关着。
但光从门缝里往外渗。
很亮。
很白。
白得来年春天头一朵桃花苞里头藏着的那点光。
白得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