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凡人沈昭
天亮了。
是那种猛地一下亮的,不像平常慢慢透光。好像有人在天上划了根火柴,点着了什么,光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桃树亮了,桃花亮了,地上的花瓣也亮了,最后是沈昭昭的脸。
她还没醒。
司夜眯着眼适应光线。视力还是糊的,看啥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扭头看她。她靠在树干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又浅又慢,慢得他每次都要等好几息才确定她还在喘气。
她手凉。
他摸了一下,心往下沉,又摸第二下。还是凉。
以前她的手不这样。以前她手特别暖和,不管冬天夏天,攥着跟攥个小火炉似的。他在魔域那三百年,每天晚上睡觉都攥着她手睡。刚开始她不乐意,甩开好几回,他攥回来,再甩开,再攥回来,慢慢她就习惯了。到后来她不让他攥反而睡不着。
现在这双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以前他老嫌她手热,说跟攥个烫山芋似的。她每次听了就拿脚踹他。现在他倒是想让她踹,她没力气了。
“她只是睡着了。”沈渊在背后说。声音很平,但尾音在抖。“灵力透支的人会睡很久。几天,几个月,几年。都可能。”
司夜没回头。他把沈昭昭的手合在两只手中间捂着。他自己手也凉,捂着捂着一只手暖了另一只手又凉了。他换了个姿势继续捂。
“沈渊。”
“嗯。”
“一个人烧掉一年寿命,就真少活一年?”
“对。烧了就没了。”
“行。”
沈渊没接话。过了好半天。
“你还有多少年?”他问。
“不清楚。几十年吧。也可能几年。魔元没了之后身体一直在垮。”他顿了顿,“再说吧。”
“你烧那一年寿命的时候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不烧天就亮不了。她喜欢光。在魔域那会儿她老是一个人站窗户边往外瞅,天上啥也没有,黑布隆冬的。但她还是瞅。我问她看啥,她说看着天空就能想象太阳长什么样。”
他说完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平时他不爱说这些。但今天好像管不住嘴。
“行了。不说这个了。”
风吹过来,桃树上的花瓣扑簌簌往下掉,落了沈昭昭一头一脸。她本来脸就白,粉的花瓣撒上去跟盖了层薄纱似的。司夜伸手一片片给她捡。他手抖,捡起来又掉,再捡起来再掉。第三回的时候他不捡了,索性让花瓣留她头发上。
还挺好看的。
第四天沈昭昭没醒,但司夜做了个决定。
他把云萝叫过来。“我要带她去凡间。”
云萝眉毛挑起来,“凡间灵力薄,养不好伤。”
“凡间没神界那些破事。没人认识她没人害她。”
“你呢?你魔元没了寿命烧了,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拿什么护她?”
司夜摊开手看了看。手心有茧子,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黄黄的硬硬的。魔元是没了,力气还有一点。寿命是烧了,人还能动弹。眼睛是糊了,耳朵没聋。
“拿命护。”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云萝盯着他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你这个人吧。”
“怎么。”
“我以前觉得你挺招人烦的。”
“现在呢?”
“现在也烦。”
她顿了一下。“但是烦人的人也不一定每件事都做错。”
司夜没搭理她。他走回桃树底下蹲下来看沈昭昭。她呼吸还是那样,又慢又轻。头发上那些花瓣他没捡干净,有几片还粘在她耳朵边上。
“沈昭昭,我带你去凡间。那儿有太阳有风有花。你能天天晒太阳。手长不好就算了,腿长不好也算了。神格修不回来就修不回来吧。”他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凡人也有凡人的活法。”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真轻。轻得像抱着一捆干柴火。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散了他一胳膊,凉丝丝的。
“走。”他跟沈渊说。
沈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沈昭昭的脸。老头子手也在抖。
“昭昭啊。你去凡间。我在这儿等你。手长好了腿长好了就回来。回来看桃树。看你娘种的花。”
他说完背过身去了。
司夜抱着沈昭昭往山下走。桃花林里的花瓣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腿在抖胳膊也在抖,怕把人摔了,胳膊又夹紧了一些。经过桃树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渊还站在那棵桃树底下,风把他袍子吹得鼓起来,人看着缩了一大圈。
神界的南天门开着。没人守。他抱着人走出去,进了荒原。荒原还是那样,黑土,裂缝,寸草不生。但天不一样了。太阳挂在天上,光照在黑土上泛一层灰蒙蒙的颜色,踩上去居然没那么冷了。
云萝跟上来。
“凡间远着呢。你一个人走不到。”
“所以你得跟我走。”
“我凭什么跟你走?”
“你欠沈昭昭一条命。”
云萝翻了个白眼。“行行行。”
阴无双也跟来了。没吭声,走在最后头,手按在刀柄上。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步子快了就龇牙咧嘴,但她没放慢。
玄煞走在队尾。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跟量过似的,一脸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阅兵。
四个人就这么走着。一个抱人的,三个跟班的。走了三天三夜。
到了神界和凡间的交界处。那地方有堵看不见的墙。你摸不着,但你走到那儿就能觉出来。墙这边空气是甜的,桃花味儿。迈过去之后空气变了,一股土腥味,还夹杂点牛粪味。
司夜深吸一口气迈了过去。
凡间。
天是蓝的,蓝得不太均匀,东边深一点西边浅一点。云也有,一坨一坨挂在那儿。太阳圆乎乎的,挂在天正中间,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半边脸。
云萝仰着脖子看天,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就是凡间?”
“你没来过?”
“没有。从小在冥界长大。后来去魔域。凡间头一回来。”
“凡间还行吧。有太阳有风,路边还有花。待久了不想走。”
云萝低头看了看。路边确实长了一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团一团的,谁家打翻了颜料盘似的。她蹲下去摸了一朵,花瓣薄得透光,一碰就掉了一片。
“冥界没这个。只有石头和灰。”
“那你多待几天。看够了再说。”
“好。”
司夜抱着沈昭昭继续往前走。凡间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全是泥巴和碎石子。走了半个来钟头他就开始喘了,呼哧呼哧的跟拉风箱一样。云萝伸手想接,他摇头。
找房子找了三天。
头一间窗户太窄,跟条缝似的,太阳照进来就那么一溜溜。第二间窗户朝北,一天到晚阴森森的,墙上长了一层绿毛。第三间院墙塌了大半,风呼呼往里灌,人站在屋里跟站在风口上差不多。
第四天在第四个村子东头找到一间合适的。离村里别的房子远,清静。窗户朝南,太阳从早晒到晚。门口一棵大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院子里长了一地杂草,踩上去到脚脖子。
他把沈昭昭放床上,把被子抻平了盖好,把枕头拍了拍垫她脑袋底下。然后坐在床边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她脸上。她脸白得吓人,皮肤底下的青血管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影子跟着日光慢慢挪。
“沈昭昭。咱们到家了。”
她没应。
他坐下来攥她手。还是凉的。比在神界那会儿暖了一点点。也可能是他手越来越凉了。
云萝在门口站着,把屋里扫了一圈。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灶台上还有半锅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糊锅巴。
“你打算住多久?”
“住到她醒。”
“她要是醒不过来呢?”
司夜没说话。
云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扭头出去了。她坐到槐树底下翻那本古籍。书上的字回来了一些,东一块西一块的,跟碎镜子拼的似的。
阴无双靠在院墙上。手搭刀柄上,眼珠子来回扫村口。她知道凡间没敌人。但她习惯了。三百年养成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她也不觉得自己在警戒,就是站着。
玄煞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屋顶。腰挺着,面朝太阳,半眯着眼,看着跟谁家晒暖的老猫似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昭昭没醒。手倒是慢慢暖起来了,从凉到微凉,从微凉到温。脸色也好了一点,从白到苍白,从苍白到透出一点血色。就是人不动,呼吸还是那样,又慢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司夜每天给她擦身子换衣服喂水。刚开始水喂不进去,拿勺子撬她嘴唇往里灌,十勺下去能咽两勺,剩下的顺嘴角淌下来。他用布擦了接着灌。灌了快一个月,吞咽的劲儿回来了。勺子放嘴边自己会咽。不用灌了,能喂了。
他开始熬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全煮化了黏糊糊的一锅。舀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嘴唇张开,咽下去。一勺两勺三勺,吃了小半碗就不张嘴了。勺子再递上去嘴唇闭得紧紧的。
“饱了?”他问。
她没答。
他把碗搁桌上,坐回来攥她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他们俩手上,墙上映出手指头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树杈子。
“沈昭昭。”他说,“今天是你来凡间的第二十三天。”
他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手不凉了。温的。脸色也好了。吞咽也行了。啥都好了,你就是不醒。你在等啥呢?”
门口的槐树叶让风吹得哗啦啦响。
“等我说话?”
树叶还在响。
“行。我说。你想听啥?”
树叶不响了。
“那我随便说了啊。”
他顿了一下,拿拇指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
“你认识我三百年了。但你真了解我吗?知道我小时候啥样不?知道我咋变成现在这副德行的?”
他又停了一下。他其实很少跟人提这些事,不知道打哪儿说起。
“我小时候魔域乱得很。到处都在打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我爹让人暗杀的。我娘让人毒死的。我五岁就拿刀了,七岁头一回杀人。十二岁领一支军队。后来杀了好多人,也死了好多人。身边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一个接一个走掉。”他嗓子发紧,“最后就剩我一个了。”
他把她的手攥紧了点。
“我本来觉得我这辈子就一个人了。后来遇见了楚瑶。她是我这辈子头一道光。我以为她是来救我的。后来她也死了。她死以后我想我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光了。再后来遇见了你。”
他吸了一下鼻子。
“沈昭昭,你就是我的光。”
话说出口他觉得有点肉麻。但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他索性把脸埋她手心里。
“你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看看我。跟我说句话。说啥都行。骂我也行。”
沈昭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猛抬头。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扣住了他掌心。
“沈昭昭!”
她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睫毛颤,是眼皮真在动,像一个人做梦的时候使劲想睁眼。
“沈昭昭!”
她睁开了。
黑眼珠子。又深又沉。她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慢慢扭头看窗户,看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看了好一阵,才转回来看他。
“吵。”她说。
就一个字。嗓子哑得跟砂纸刮铁皮似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司夜听见了。
他眼泪哗地下来了。
“你睡了二十三天。二十三天一个字都没说过。醒来说的头一句话就是嫌我吵?”
“你吵不吵嘛。”
“吵。”
“那就别说啦。”
“好。不说了。”
他闭上嘴。攥着她的手坐那儿,眼泪往下淌,嘴角往上翘。跟个二傻子似的。
沈昭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瘦了。”
“你还能看见?”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但你瘦了好多。”
“你也瘦了。二十三天光喝粥,能不瘦吗。”
“我睡了二十三天?”
“对啊。从神界一路睡过来的。到凡间又睡了二十三天。”
沈昭昭闭了闭眼。像在想什么事。
“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啥?”
“梦见你一直说话。一直说一直说,说了一整天。不记得说了啥。就记得你在说。”
司夜笑了一下。“那我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
“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是好话。坏话你肯定能记住。”
沈昭昭又看他。看了老半天。久到他以为她又睡着了。
“司夜。”
“嗯。”
“这是哪儿?”
“凡间。咱们家。”
“咱们家?”
“嗯。我找了三天才找着的房子。窗户朝南开,能晒太阳。门口有棵槐树,夏天能乘凉。院子挺大,能种花。”
“咱们家。”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品这几个字的味道。
“嗯。咱们家。”
沈昭昭慢慢笑了一下。
“那就住下吧。不走了。”
司夜攥着她手。又想笑又想哭。他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觉得高兴,一会儿又觉得难过,一会儿觉得这不像真的。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疼。是真的。
“当真?”他问。
“当真。”
“不回神界了?”
“回。先住一阵子。手长好了腿长好了再回去。”
他站起来去热粥。粥在灶上温着,他搅了搅舀一碗端过来,坐床边舀一勺吹凉了递她嘴边。
“张嘴。”
她张嘴咽了。
“什么粥?”
“白米粥。你以前喝那种。”
“你做的?”
“嗯。”
“你不是说不会做饭吗?”
“练了一个月。练会了。”
沈昭昭又笑了。她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好喝吗?”他问。
“好喝。”
“真的假的?”
“真的。比阴无双做的好喝多了。”
“这话要是让她听见了——”
“反正她听不见。”
他喂完小半碗,她闭紧嘴不吃了。他把碗搁桌上,回来攥她的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手上,暖融融的。墙上映出来的手指影子歪七扭八的。
“司夜。”
“嗯。”
“凡间真好啊。有太阳。有风。有花。还有你。”
“那当然了。我找了三天才找着这地方。”
沈昭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往下掉。她拿手背去蹭,蹭得满脸花。
“你哭啥?”
“不知道。就是想哭。”
“哭吧。我在这儿。”
她又哭了一会儿。哭着哭着又睡过去了。眼睛闭上,呼吸慢慢变回那种慢悠悠的节奏。司夜攥着她手没松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她脸上,白里透红。睫毛长长的,鼻尖上还挂着一小颗眼泪。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睡吧。醒了再说。”
风吹过来,门口的槐树叶哗啦啦响。像谁在拍手。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