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愿她恨她
沈昭昭睁眼的时候,窗台上杵着一枝花。
她躺在床上侧过脑袋,脖子梗得嘎嘣响了一声。那花插在一个粗陶瓶子里,瓶子歪歪扭扭的,口沿还缺了一小块,也不知道是谁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花倒挺白净,花瓣薄得透亮,边上一圈淡紫色,跟拿水彩笔描过似的。香,但是那种冷丝丝的香,有点像大冬天推门出去,一股凉气直往鼻子里钻,钻完了又泛出点甜。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胳膊肘嘎吱响了一下。没好利索,使劲就疼,但好歹能动弹了。腿也是,能弯能伸了,前几天硬邦邦的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现在像回人腿了。她把脚垂到床沿下头,脚趾头碰了碰地砖,冰凉,激得她小腿肚子一哆嗦。
"云萝?"她喊了一声。
没人理。
"阴无双?"
还是没动静。这俩人平时跟门神似的蹲在屋里头,今天倒好,一个都找不着。
她龇牙咧嘴地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打摆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没摔。一步一顿挪到窗台边上,伸手碰了碰那花。花瓣凉飕飕的,表面一层细绒毛,摸过去掌心发痒。她凑近使劲闻了一下,那股凉味儿冲得她鼻子一皱,差点打喷嚏。
"这什么玩意儿。"
门吱呀开了。云萝端着碗粥进来,看见沈昭昭立在窗台前头,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就是腿还哆嗦。"
"躺回去。没好呢。"
"我先瞅瞅这花。"
云萝把碗搁桌上,走过来瞥了一眼那枝花。她眼皮很快地跳了跳,随即把脸别过去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在冥界蹲了多少年了,什么花没见过?"
"这个真没见过。可能凡间的野花吧。"
沈昭昭瞅着她。云萝这人吧,平时一张棺材脸,什么情绪都兜得住。但她右眼皮底下有根筋,一扯谎就跳,她自己八成都不知道。这会儿那根筋抽得跟打拍子似的,咚咚咚的。
"云萝。"沈昭昭抱着胳膊往窗框上一靠,"你一说瞎话右眼皮就抽筋。"
云萝手指一僵。
"我没说瞎——"
"你认识这花。你知道谁放的。"
云萝把粥碗端起来递到她嘴边,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截,粥面晃荡了两下差点洒出来。"先喝粥,喝完再说。"
米粥熬得黏糊糊的,米粒全烂里头了,一抿就化,热乎乎地顺着嗓子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头暖起来。沈昭昭就着她手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说吧。"
云萝垂着眼,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三圈,才开口。
"寒潭花。魔域寒潭底下的,六界就那儿有。"
"寒潭?我在那水里头泡了三百年,连根水草都没见过。"
"它长在最底下,贴着石头缝长的。你那三百年脑袋在水面上,脚够不着底,看不见。"
沈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那些血痂全掉了,露出底下粉嫩嫩的新肉,嫩得跟婴儿屁股似的。她在寒潭里泡了三百年,愣不知道脚底下还开着花。
"谁放的?"
云萝不接茬。
"司夜?"
还是不接茬。
"那他怎么自己不来?"
云萝嘴唇抿了抿,嘴角往下撇了一瞬。
"他不敢。"
沈昭昭心口那个地方像被谁拿手指头弹了一下,说不清什么滋味。
"不敢什么?"
"不敢见你。"云萝抬眼看她,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他觉得你不该原谅他。剜心,放血,锁魂链,寒潭水,他桩桩件件都记着呢。他说你该恨他,你要是恨他他还踏实点。你要是真原谅了,他反倒不知道怎么还了。"
沈昭昭鼻子一酸,使劲吸溜了一下。
"他送了多久了?"
"你醒头一天窗台上就有了。你昏了二十三天,他送了二十三天。你醒了以后天天夜里来,天快亮走,花搁窗台上,人站院子外头。"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院子里蹲着个人影。我没吱声,躲门缝里看了半宿。他站那棵槐树底下,冲着你窗户,一动不动站到天擦亮,把花搁窗台上,转身走了。"
沈昭昭眼泪吧嗒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糊了一手背水光。算了不擦了,爱流流吧。
"他怎么不进来。"
"他说等你醒了,你想见他你就跟云萝说,云萝去叫他。你不想见他他就不来。"
"那他怎么知道我想不想见他?"
云萝顿了一下。
"他说……等你把那枝花养死的那天他就知道了。养死了是你不要了。养活了是你还留着。"
沈昭昭扭头看那枝寒潭花。粗陶瓶子里浅浅一层水,将将够花根泡进去。花瓣在从窗户缝漏进来的光里亮莹莹的,边上那圈淡紫纹路一明一暗的,怪好看的。
"这花能活多久?"
"离了寒潭水,三天。三天不换新的就蔫了。"
"三天……那他天天来换?"
"嗯。你昏着那阵换了二十三回。你醒了以后又换了……"
云萝偏头数了数窗台上那些旧水印,一圈叠一圈的,她数了好一会儿。
"三百枝了。"
沈昭昭一愣。
"多少?"
"你醒来到今天,刚好三百天。一天没落。"
三百天。司夜在凡间的夜色里杵了三百宿。她在这屋里头住了三百天,他在槐树底下站了三百个晚上。他隔着窗户看的是她映在帘子上的影子,有时候连影子都看不着,就一扇黑漆漆的窗户。可他就站着,不敲窗,不喊门,啥也不干,光站着。
"云萝。"
"嗯?"
"帮我把窗帘拉上。"
"……拉它干嘛?"
"拉上呗。"
云萝走过去,两手一拽把窗帘合拢了。屋里暗了一截,光从布缝里漏进来几道,落在地上跟刀切的一样齐整。沈昭昭挪回窗台边又摸了摸那花瓣,还是凉的,滑的,绒毛扎着手心痒嗖嗖的。
"云萝,你告诉他明晚不用送花了。"
云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不见他?"
"我没说不见他。我说他不用送了。从明儿起我站这窗户后头等他。他来了我就推开窗户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昭昭歪头又瞅了一眼那花,嘴角翘了翘。
"那个给我送花的人,是不是欠我什么东西?"
云萝愣了愣,眼泪唰地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地骂她。
"你这人……你这张嘴真能气死人。三百天花,一推窗户你就给人怼没了。"
"我没怼他。我逗他呢。"
"逗他干嘛?"
"他送了三百天花,站了三百个夜。他欠我的不是花,是当面一句话。我要他站我跟前亲口跟我说。为啥送?为啥不进来?为啥怕我恨他?"
云萝拿袖子蹭脸,蹭了一袖子水渍。
"他要说不清楚呢?"
"那就慢慢说呗。三百天说不完再三百天,说到他说利索为止。"
云萝乐了。乐了半截又哭,一张脸拧巴得跟揉皱的纸似的。
"你跟你娘真是一个模子。"
"哪儿像了?"
"说话一套一套的,乍一听挺像那么回事,仔细一回味全是废话。"
"废话管用不就行了。"
第二天夜里月亮亮得邪乎,白花花地浇了一院子,地砖上一层银晃晃的,踩上去跟踩着薄冰似的。沈昭昭站在窗后头,窗帘拉开一道窄缝,一只眼贴着缝往外瞅。院子里空得连只耗子都没有,槐树影子横在地上歪歪扭扭趴了一大片,跟打翻的墨汁洇开了似的。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她哗啦把窗户推开了。月光兜头盖脸扑进来,她眯了一下眼,扶着窗框冲院子里那棵槐树喊了一嗓子。
"司夜。"
树底下杵着个人。背对她,肩膀耷拉着,整个人瞧着像棵让霜打蔫了的白菜。
"司夜你转过来。"
那人没动。
"你不转我可翻窗户出去了啊。"
他攥了攥拳头,慢慢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沈昭昭心里咯噔了一下。瘦太多了。颧骨支棱着老高,眼窝凹进去两个大坑,下巴上青乎乎一层胡茬跟荒草似的乱长。眼珠子通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连轴转熬出来那种快瞎了的红法,跟灯油快烧干了冒出来的那点火苗一个色儿。她记得他以前眼睛挺亮的,现在里头那点火跟要熄了似的。
她看了好几息没吭声。
"你好丑。"
司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瘦成这德行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凡间的饭……吃不惯。"
"那你还赖这儿不走?"
"这儿能看见你。"
"你看见什么了?窗帘天天拉着你能看见鬼。"
"看不见脸。能看见影子。你站窗台边上的时候影子映在帘子上。我认得。胖了瘦了高了矮了,一晃就知道。"
沈昭昭使劲眨了两下眼,鼻子酸得厉害。
"你天天晚上来看我影子?"
"嗯。"
"看了多久了?"
"三百零一天。"
"那你看出什么了?"
司夜安静了一会儿。
"看出你胖了。刚来那阵儿你影子薄得跟张纸似的,风一吹就能走。现在厚了点……像本书了。"
"我胖了你就不来了?"
"胖了也来。胖了说明你活得好。活得好我就高兴。"
"你高兴个什么劲儿。你又吃不上饭。"
"我吃不上就吃不上呗。你能吃上就行。"
沈昭昭扶着窗框,月光把她脚趾头照得发白。她盯着司夜看了半天,这人下巴上那些胡茬在月光里银闪闪的跟扎了一脸针似的。眼珠子红得吓人,嘴角却往上弯着,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司夜你进来。"
"不。"
"你不进我真跳了啊。"
"你腿没好。"
"好了。能走了。"
"能走也不许跳。地上凉。"
沈昭昭噗地笑了一声,笑完眼泪又下来了。她扶着窗框先迈一条腿,再挪另一条,慢慢从窗户跨了出去。光脚踩在地砖上凉得她一激灵,脚趾头都蜷起来了。但她没回去,一步一步蹭到槐树底下,站司夜跟前,就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司夜低头看她。月光底下她脸白得快透明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印子,眼尾红红的,嘴唇直哆嗦,整个人跟让风刮得七零八落的花骨朵似的。
"你脚。"
"凉。"
"知道凉还光脚出来。"
"你站了三百天脚不凉?"
"我不怕凉。"
"那我也不怕。"
沈昭昭抬手摸他的脸。冰凉,跟摸着冬天院子里的石头凳面似的。她手指从他眉骨划到颧骨,再划到下巴,从那些硬扎扎的胡茬上碾过去,刺得指腹痒嗖嗖的。
"瘦成这样。一点不好看了。"
"好看不好看的……不打紧。"
"打紧。你以前好看。我就喜欢好看的人。"
"那你找好看的去。"
"找不着。好看的人不给我送花。"
司夜不吱声了。他眼眶更红了,红得跟要滴血似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硬给忍回去了。
"你今天晚上怎么站那么久才出来?"
"在想。"
"想什么?"
"想我该不该来。"
"想好了吗?"
司夜看着她,半天没言语。
"……没有。"
"没想好你也来了。"
"你在等我。你要不等我我就不来。你在等,我不能不来。"
沈昭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脚面上凉飕飕的。她抬手抹脸,手抖得厉害,抹了一手背水。算了,不抹了。
"司夜,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条命。欠你三百年。欠你三百六十七块石头。欠你寒潭里每一天。欠你每回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都说还好。"
"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敢来。"
"你就天天送花?"
"送花是告诉你……我还在。我没走。我站这儿等你哪天想见我了推开窗户喊一声,我就进来。"
"那我喊了。你听见了。"
司夜的眼泪终于没兜住,整个人垮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往下蹲。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头,后背一耸一耸的。
沈昭昭跟着蹲下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她呲了呲牙,但没起来。她伸手捧着他的脸把他脑袋抬起来。月光底下那张脸全花了,眼珠子鼻头通红,跟受了天大委屈的半大孩子似的。
"你哭什么。"
"哭你。"
"哭我什么?"
"哭你为什么……这么好。好得我不敢往前凑。"
"那你现在凑了。"
司夜看着她,嘴角抽了抽像想笑,一笑眼泪掉更凶了。哭了笑笑了哭,一张脸折腾得不成样子。
"沈昭昭。"
"干嘛。"
"你恨我吗?"
沈昭昭歪着头想了想。月光底下她眉心拧了个疙瘩,又慢慢松开了。
"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累了。恨了三百天恨了三百年,恨不动了。不恨了人轻松。"
"那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沈昭昭乐了。
"你送了三百天花站了三百个夜,大半夜跑我跟前问我愿不愿意。你这魔尊以前不是挺利索一人吗,怎么现在这么多废话。"
"以前话多被你关禁闭了。三百年没张嘴攒到今儿一次性倒完。"
"那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吸得胸口都鼓起来了。
"我愿意。"
司夜愣了,跟让人点了穴似的定在那儿。
"……什么?"
"我说我愿意。跟你在一块儿。你不是让我说一句你欠我什么吗?我说了。你欠我一句"我愿意"。我说了,你欠的就还完了。"
司夜攥着她的手摁在自己脸上。眼泪从她指缝里漫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昭昭。"
"嗯。"
"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还。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下辈子还不完下下辈子再还。还到你满意。"
"不用还了。还完了。"
"怎么还完的?"
"你把你的心给我了。你那颗心比三百年的剜心放血重多了。我收下了。你不用再还了。"
两个人坐槐树底下,都没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从树根一直漫到墙根,跟两条淌到一块儿的河似的,分不出哪条是哪条了。
谁家公鸡扯着嗓子叫了头一声。天边泛起一层灰白,月亮淡下去一圈,像谁拿水涮过了。
司夜站起来弯腰把沈昭昭扶起来。她光脚踩着地,脚背冻得红里透青,跟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似的。司夜蹲下身把她背起来。
"下次穿鞋。"
"谁让你半夜来的。半夜来谁记得穿鞋。"
"那你下次别半夜出来。"
"你不来我就不出来。"
司夜乐了。
"行。那我白天来。"
"白天来干什么?"
"白天来看你。看你脸看你眼睛看你喝粥的样子。看够了晚上就不来了。"
沈昭昭把脸埋他肩膀上闷声笑,笑得一抖一抖的。
"你这魔尊说话一套一套的,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回过味儿一琢磨全是废话。"
"废话管用就行。"
司夜把她背回屋搁床上,拉过被子把她裹严实了,又把她脑袋底下的枕头拍了拍,拍蓬松了才塞回去。他站床边低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的,嘴角总算好好弯着了。
"沈昭昭。"
"嗯?"
"明早我给你送粥。"
"你会熬粥?"
"练了三百天了。头一回糊了,二回咸了,三回淡了。练到现在不糊不咸不淡刚刚好。"
"那我等着。"
"嗯。"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昭昭。"
"又怎么了。"
"谢谢你等我。"
"谢什么。你等我的时候长多了。"
司夜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下去,踩在院子里砖地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轻,最后没了。沈昭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头有条裂缝,弯弯扭扭的,叉出几根细枝丫,看着有点像窗台上那枝花。她盯着那裂缝出了会儿神,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台上的寒潭花还开着。花瓣白的,边上一圈紫,晨光里亮晶晶的跟裹了层薄霜似的。那股冷丝丝的香味又飘过来,她鼻子痒痒的,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震得床板都晃了一下。
她揉揉鼻子闭上眼。
外头的天一寸一寸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