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时空错位
第二十八章 宿命重演
天刚亮,香味就顺着门缝挤进来了。沈昭昭眼皮子还粘着呢,鼻子先醒了。不是寒潭花那种凉飕飕的香,是米粥熬透了的热乎气儿。她一闻就知道熬了多久,米粒全化了,咕嘟咕嘟冒泡熬出来的那种稠。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嘶了一声。胳膊上的伤好多了,但使劲儿还是疼。脚趾头先往地板上探了探,凉,但没昨晚那么狠了。她蹬上鞋,扶着墙,一步一蹭到了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没人。有桌子。
方桌矮矮的,放在老槐树底下。树叶子掉了几片在桌面上,没人拂。桌上一碗粥,粥面结了层薄皮,一看就是晾了一会儿的。旁边一双竹筷子搁碗沿上,一碟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油汪汪搁那儿等着。
粥碗底下压了张纸条。纸撕得毛边拉碴的,从个旧账本上撕下来的,还能看见背面有字印儿。字写得歪七扭八,笔画硬的,像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的。
"粥在锅里。不够再盛。我去买药。傍晚回。"
沈昭昭盯着纸条看了几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认字,就是觉得这笔字实在太好笑了。堂堂魔尊,字写成这样,也难为他了。
她把纸条叠了两叠塞袖子里,端起粥碗凑到嘴边。温的。不烫。米粒早熬烂了,喝进嘴里滑溜溜的,有一丁点糊底的焦味,锅底估计没看好,糊了一层。她蹲在槐树根边上,一口一口喝。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砸在脸上。风过的时候头发扫着脸,痒,她伸手别到耳朵后头去。
"沈昭昭。"
云萝从西厢房出来了。头发没梳齐,后脑勺翘着一撮。手里攥着那本古籍,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
"你那粥好喝么?"
"好喝。你也来一碗?锅里还有。"
"不喝。我一宿没合眼。"
"怎么了?"
云萝走过来蹲她旁边,把书翻开,手指头戳在某一页上。
"你看看这个。"
沈昭昭把最后一口粥扒拉完,碗撂地上,凑过去看。图上画的是六界轮廓,神界搁顶上,魔界搁底下,凡间卡中间。六界边线上画了密密麻麻的线道儿,断的断,散的散,东一截西一截的。
"这啥?"
"时空裂缝残留的痕迹。清虚死了,弑神阵停了,裂缝没完全消。缩小了,但没合上。跟一道口子结了痂,面上看着没事,底下的肉还是烂的。"
"长不好会怎样?"
"长不好就一直有缝。缝小归小,它会慢慢撑开。几十年,几百年,哪天又崩了。"
沈昭昭把碗端起来,碗底最后一点米汤仰头喝了。
"那我们能干点啥?"
"缝上。用灵力把裂缝边缘勾到一起,一针一针勒紧。跟缝衣裳一个道理。"
"谁有这本事?"
云萝没立刻接话。
"你。"
"我?我神格裂成那样了。灵力都快漏光了。"
"漏光了也是神格。跟碗裂了也还是碗一样。只要它还在跳,就能往外渗灵力。渗得少,但够缝。"
"缝多久?"
"不好说。一年,十年,一辈子。谁知道呢。"
沈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晨光底下皮肤白得有点透,指甲缝里那几道疤还在,是铁骨拿钢针扎的。她现在这点灵力,端杯水都悬。但她能觉着胸腔里头神格在跳,慢吞吞的,咚,咚,咚。像一盏油快见底的灯,火苗子颤颤悠悠,愣是不灭。
"行。我缝。"
"你不问问为什么?"
"问什么?"
"问为什么是你。问别人不能缝吗。问你为什么老摊上这种事。"
沈昭昭想了想,揉了揉蹲麻了的脚脖子。
"摊上了就干。问来问去耽误工夫。"
云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圈忽然红了。
"你跟你娘一模一样。"
"哪一样?"
"不会说'不'。"
"我会。得分人。跟六界说'不',那六界谁管?我娘没说过,我也不说。"
云萝低下头,哗啦翻了一页书。
"明天开始。我教你。先挑最小的缝,一条一条来。"
"成。"
傍晚司夜回来的。背个药篓子,篓子里塞满了草,瓶瓶罐罐插在缝里,走一步叮当乱响。他把篓子撂在院子角上,走到沈昭昭跟前,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今天干什么了?"
"喝了碗粥。看了会儿书。晒了会儿太阳。"
"就这些?"
"就这些。"
司夜看着她,没说话。他眼里头有个什么东西一闪,沈昭昭没看太明白。不是怀疑,倒像是人在野地里走久了,忽然瞅见一间能进屋的房子,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你骗我。"他说。
"我骗你什么?"
"云萝跟我说了。你要去缝那些裂缝。"
沈昭昭噎住了一下。
"云萝这个叛徒。"
"她不是叛徒。她怕你一个人扛。"
"我没一个人扛。这不还有你嘛。"
司夜走过来,挨着她坐到槐树根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把他俩罩在里头。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手凉,他也凉。两股凉搭一块儿,反倒分不出谁更冰了。
"沈昭昭,你的神格裂了。灵力快没了。你拿什么缝?"
"拿命。"
"你命还剩多少?"
"不知道。但缝裂缝用不了太多命。云萝说一年一条,十年十条。够我缝好多年的。"
"缝完以后呢?"
"缝完就完事了。六界安生了。"
"那你呢?"
沈昭昭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还在。缝完了我回来。回来喝粥,晒太阳,看花。跟你一起。"
司夜攥紧了她的手。
"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你会回来。"
"我保证。"
"你保证过好几次了。上次你保证活着,结果在桃树底下躺了二十三天。上上次你保证会醒,差点连魂都回不来。你的保证跟纸糊的风筝似的,看着能飞,一刮风就没了。"
沈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我换个说法。我不保证我回来。但我保证,回不来的话,我就变成寒潭花。长在寒潭底下,每年冬天开一次。你每年冬天去一趟,摘一朵放窗台上。这样我每年都能回来看你一次。"
司夜的眼圈红了。
"寒潭底多冷,你受得了?"
"受得了。我在里头泡了三百年了,早泡皮实了。"
"那我每年都去。冬天去。寒潭花只冬天开。"
"好。冬天去。你带着粥去。我开花的时候你坐岸边喝,热气飘到水面上,我能闻见。"
司夜低下头,把额头搁在她手心里。肩膀在抖,没出声。沈昭昭能觉着他的呼吸撞在她手掌上,又急又重。
"沈昭昭。"
"什么?"
"你别变花。"
"那变什么?"
"变人。活生生的人。天天跟我说话的人。会跟我吵架的人。嫌我吵的人。"
沈昭昭的眼泪掉下来了。
"好。不变花。变人。活生生的人。天天跟你说话。跟你吵架。嫌你吵。"
司夜抬起头看她。
"你再说一遍。"
"不变花。变人。活生生的人。天天跟你说话。跟你吵架。嫌你吵。"
"再说一遍。"
"不变花。变人。活生生的人。天天跟你说话。跟你吵架。嫌你吵。"
她说了好多遍。多到司夜记不住数了。但他记住了她的声音,软软的,跟槐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似的。他闭上眼,把那个声音刻进脑子里了。
第二天早上,沈昭昭开始缝第一条裂缝。
云萝在院子里画了个阵,不大,也就三尺见方,画得密密麻麻。三个圆圈套一块儿,中间一个六芒星,咒文符号挤得跟蚂蚁搬家似的。她让沈昭昭坐正中间,盘腿,闭眼,手搁膝盖上。
"感觉到了吗?"云萝问。
"什么?"
"裂缝。它在跳。"
沈昭昭闭着眼使劲儿感觉。胸腔里神格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跟老远有人敲鼓似的,咚,咚,咚。每震一下,灵力就被牵动一下,跟水从碗裂缝往外渗似的。
"感觉到了。"
"用你的灵力去碰它。轻轻地。跟碰一个睡着的人一样,碰一下,退回来。再碰一下。"
沈昭昭把灵力凝成一根线,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她拿那根线去够神格里传来的震动。碰上去的一瞬间,震动猛地变大了。她整个人一哆嗦,额头上汗珠子冒了出来。
"接着来。"云萝说,"别停。停了就得从头再来。"
沈昭昭又碰了一下。震动又大了点。灵力被扯着往外走,像根皮筋越拉越长,细得快绷不住了。她浑身打摆子,嘴唇哆嗦着,但没停。
第七下的时候,震动忽然变了。不是没了,是换了调性,好像另一个人在说话,但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话。她那点灵力被那股东西一口吞了,跟水滴进海似的,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它在吸你的灵力。"云萝的声音紧了,"别让它吸太多。吸多了你神格扛不住。"
沈昭昭想撤,扯不回来了。灵力被黏住了,跟胶水糊上似的,拽不动挣不开。灵力一点一点往外淌,跟米袋子扎了个眼儿,米粒哗哗往外漏。
"云萝,我扯不回来了。"
云萝蹲下来,哗哗翻书,翻得飞快。
"让它吸。吸够了它自己会停。"
"吸够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一会儿,可能很久。你扛住。"
沈昭昭咬着后槽牙坐阵里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不是冷,是灵力往外淌的感觉太瘆人了。像有人拿针在血管上扎了个眼儿,血往外渗,渗得慢,但不住下。
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天。两天。第三天早上,裂缝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断了。吸力猛地消失,沈昭昭那点灵力像剪断了的皮筋弹回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后脑勺着地。司夜一把捞住了她。
"好了?"
"好了。"
"那条缝合上了?"
"缝上了。云萝说一条小裂缝吃了我三天灵力。六界一共有多少条?"
云萝翻了翻书,用手指点着数。
"四十七条。大的十七条,小的三十条。"
"一条小的三天。三十条小的就九十天。大的不知道多久。四十七条全缝完,少说一年。往多了说就不知道了。"
司夜没吭声。他扶沈昭昭站起来,她手哆嗦腿也哆嗦,整个人跟风里一片叶子似的,哗哗响。
"回家吧。"司夜说,"我给你熬粥。"
"好。"
司夜搀着她往回走。槐树还在,院子还在,窗台上那枝寒潭花也还在。花瓣白生生的,边缘一圈淡紫,晨光里泛着点银光。香味飘过来,凉飕飕的。
沈昭昭坐下来,瞅着那枝花看了半天。
"司夜。"
"什么?"
"你今天早上又去摘花了?"
"没有。这是昨天的。你缝裂缝的时候我没离你身边。"
"那这花怎么还活着?"
司夜看了一眼那花,愣了一下。
"云萝换的。"
"云萝?她哪来的寒潭花?"
"她回了一趟魔域。你缝缝的时候她去寒潭底摘的。"
沈昭昭盯着窗台上的花,半天没说话。
"云萝这人吧,嘴硬得跟铁打的似的。背地里啥活儿都干了。"
"她跟你一样。"
"哪一样?"
"不会说'不'。"
沈昭昭笑了一下。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喝完把碗搁桌上,往后一靠,瞅着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晃,沙沙沙的,跟谁哼小曲儿似的。
"司夜。"
"嗯?"
"下一条什么时候缝?"
"云萝说让你歇三天。灵力得养一养。"
"三天太久了。明天就缝。"
"不行。"
"行。"
"我说不行。"
"你说不行就不行?你谁啊?"
司夜看着她,顿了一下。
"我是你男人。"
沈昭昭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
"你什么时候成我男人了?"
"你说的。洗灵池里。你说嫁给我。"
"那会儿我快死了。快死的人说的话不算数。"
"算。活着的人说的话算,快死的人说的话也算。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沈昭昭瞪着他,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擦一把又笑。
"你这个魔尊,脸皮怎么这么厚?"
"脸没用。粥有用。"
"粥跟脸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想说粥有用。"
沈昭昭笑得肚子疼。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司夜坐旁边看着她笑,嘴角也咧开了。两个人笑成一团,槐树叶子也跟着晃,跟看热闹似的。
三天后,又开始缝了。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一条一条来。每缝一条,灵力就少一截。人越来越虚,脸越来越白。神格越来越暗淡。但她没停。停了缝就白费了,回头重新来更费劲。
缝到第七条的时候,她栽了。不是晕,是整个人往前一冲,脸差点杵地上。司夜一把捞住她裹怀里。脸白得透明了,嘴唇紫乌,手指头抖得停不住。
"停。"司夜说。
"不停。"沈昭昭声音轻得跟说梦话似的,"还差一条。"
"不差了。够了。"
"不够。还有一条大的。缝完就没了。"
司夜盯着她,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不缝了。明天再说。"
"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你别跟我拽你娘那套。"
沈昭昭笑了。笑到一半没劲儿了,嘴角耷拉下去。
"司夜,扶我坐直。缝完最后一条咱们回家。回家喝粥。喝一辈子。"
司夜托着她后背把她扶正。她又闭上眼,去够最后那条裂缝。灵力从身子里往外淌,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颤颤巍巍往前伸。神格在碎。不是裂,是碎。像让榔头敲了一下的玻璃珠子,裂纹从芯子里往外炸,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球面。
她没停。
灵力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往那条裂缝里灌。裂缝在合。一点一点,像伤口在收口。越来越窄,越来越浅。最后合上了。
沈昭昭身子往后一倒,栽进司夜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跟冬天缩着的小动物似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个睡实了的孩子。
司夜抱着她,听着她的心跳。很慢,很轻。咚,咚,咚。像老远有人在敲钟。
"沈昭昭。缝完了。咱回家。"
她没醒。
司夜把她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去。槐树还在,院子还在,窗台上的寒潭花还在。他把她放床上,掖好被子,坐床边攥着她的手。
她手冰凉。比寒潭花还凉。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拱进来,照在她脸上,跟玉似的透亮。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嘴唇是紫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司夜攥着她的手坐床边,没动窝。等她醒。一天,两天,三天。他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珠子熬得通红。
第四天早上,她手指头动了一下。轻得跟蝴蝶抖翅膀似的。
司夜低下头,盯着那只手。食指在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梦里头在够什么东西。
"沈昭昭。"
睫毛颤了一下。
"沈昭昭,你听得见我说话?"
嘴唇动了动。
"粥。"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司夜听见了。她说"粥"。她想喝粥。醒了头一个字是"粥",比上次的"吵"强多了。
司夜站起来,捅开灶火。淘米,下锅。粥熬好了端床边,舀一勺搁嘴边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沈昭昭张嘴咽了。
"好喝吗?"
"好喝。"
"比上次好?"
"比上次好。进步了。"
司夜笑了。一勺一勺喂完,她轻轻摇了摇头。
"饱了?"
"饱了。"
沈昭昭睁开眼看他。眼珠子黑黝黝的,又深又沉。她看了他好久,久到司夜心里头犯嘀咕,怕她不认得他了。
"司夜。"
"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咱俩在寒潭边。我坐水底下,你坐岸上。你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飘到水面上,我闻见了。我说好香。你说香就多喝点。我说我够不着。你就跳下来了。跳进寒潭里把粥端到我面前。我说你不冷么。你说冷。但你下来了,就陪我一块儿冷了。"
司夜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然后呢?"
"然后咱俩坐在寒潭底,一人一口把粥喝完了。粥喝完了,寒潭水就暖了。不冷了。"
沈昭昭伸出手蹭了蹭他的脸。
"司夜,咱俩去寒潭吧。"
"去寒潭干什么?"
"喝粥。你带一碗粥,我带两双筷子。咱坐寒潭底,一人一口把粥喝完。"
"寒潭底下没有花。"
"有。寒潭花。白色的,边缘一圈淡紫。你摘一朵我摘一朵。咱俩戴着花喝粥。"
司夜攥紧了她的手。
"好。去寒潭。喝粥。戴花。"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泼进来浇在窗台上那枝寒潭花上。花瓣雪白,边缘一圈淡紫,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花香飘过来,凉丝丝的,像冬天的头一场雪,里头藏着一点甜。
沈昭昭闭上眼闻着花香,嘴角翘起来。
"司夜。"
"什么?"
"明天就去。"
"好。明天就去。"
窗台上的花又开了。花瓣尖上凝了一颗露珠,太阳底下亮晃晃的,像一句刚说出口还热乎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