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 钟心耿耿
华加文激战长定卡白岩铁门槛……
9月初,蚂蚁岩飞瀑高挂,草长莺飞。
窗外的秋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滴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鼓。钟子恕躺在黄必德家阁楼的那张木板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水洇透了,一层一层的暗红色从里面渗出来,把身下的床单染得斑斑驳驳。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高烧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炭,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一直在说胡话,声音含混不清,但反反复复只有那么几句——“小彭,快拿枪来……”“左边有人!左边!”“别管我,打!”
小彭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给钟子恕擦额头,但烧就是不退。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钟子恕的额头还是滚烫的。窗外枪弹爆炸声一阵接一阵。
“袁医官,钟书记他……”小彭的声音在发抖。
袁立山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草药汤。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和药渍,镜片上的裂纹又多了两道。三天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阁楼——清理伤口、剜除腐肉、取出弹片、缝合包扎、喂药换药,反反复复,不知做了多少遍。
“弹片取出来了,”袁立山把草药汤递给小彭,“想办法喂他喝下去。能不能醒,就看今晚了。”
小彭接过碗,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钟子恕嘴里喂。大部分药汤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他还是一勺一勺地喂,不肯停。
钟子恕的左肩里嵌进了三块弹片——一颗子弹击穿肩胛骨之后碎裂开来,碎成了三片,一片卡在骨头里,一片嵌在肌肉深处,还有一片贴着动脉。袁立山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它们全部取出来。那把小刀在火上烤了又烤,在伤口里探了又探,每探一下,钟子恕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不是有意识的,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钟书记,你不能倒下。”袁立山一边缝合伤口一边说,像是在跟昏迷中的人说话,“你倒下了,蕲太英浠边的天就塌了。”
钟子恕听不见。他的意识沉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只能听见远处时断时续的枪声——那枪声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钟子恕高烧中,叫小彭快记下我的话,小彭警卫员一直守在中枪受伤的钟书记身边。一直用笔记录,全是他在蕲北抗日的回忆:
“ ……香奎捉去杀害,当上汪家坝乡乡长,在柳树坪山修碉堡,耀武扬威,天天捉人拷打,无恶不作,群众对他恨之入骨。我们经过侦察,就在他在碉堡内举行婚礼的当晚,鄂皖边十四旅四二团康洪山团长带一个营,在县区武装配合下,包围了碉堡。胡士明至死不降,我们挖地壕到碉堡下,将干柴堆在碉堡底层,在壕沟喊话,说:“投降就不杀,不投降就放火烧。”士兵要投降,胡士明不肯,我们就点火。火烧起来后碉堡三层上站满人,都是被烧上去的,大部分跳下来,有的跌死,有的伤残,没一个整人,胡士明被烧死辨认不出尸体,只找到他戴的金戒指。
1942年11月,鄂皖边主力命令我县武装配合外地反围剿,大打破击战。我们分成六路,在太湖、英山、蕲春、浠水四县边界袭击敌人,狮子口一仗收获最大。
一天凌晨,我们袭击英山瓦寺前敌人转到蕲春何万章,天刚放亮,派出手枪队到狮子口侦察,了解到碉堡的敌人很孤立,决定顺手牵羊端掉他。由我带30人猫腰进入碉堡壕沟,看到堡内敌人毫无防备,有的在赌钱,有的在睡觉,连哨都未放。我们拿柴封住碉堡门,高喊缴枪不杀,敌人惊慌失措,犹豫不决。我下令放火,浓烟直冲堡内,20个士兵一枪未发都把枪丢下来,跟着跳下,跌得青皮脸肿,乖乖地作了俘虏。我派黄明清带10多人到街上包围特务廖治平和乡长住处,结果这两个家伙化装逃跑了。我们打扫战场,收拾枪支子弹后,对自卫队员讲,你们回去养伤,再不要做坏事,再做坏事就饶不了你们。这些人点头不已。我们接着动员群众来分碉堡里的东西,谁挑谁得,群众一窝蜂涌来。正在分米时,哨兵来报,南路和西路发现敌人,我们准备上山,两路来敌朝我们打枪,步枪机枪响成一片。当时正是清晨,天上下起小雨,雨中带雾看不清人,敌人越打越近,枪弹如雨点,我们在缝隙中抽溜了。后来经给我们挑枪的群众讲,这是廖治平打电话求救来的援兵,因从两个方向来,互未通气,都把对方认作敌人,乱打一气,各死伤10多人。后来雨雾散了,发现帽徽都一样,就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一方答我是浠水自卫队,一方答我是蕲春自卫队,才知道打错了。
1943年,黄明清带30多人到太(湖)英(山)边界搞破击战,袭击两个乡公所,割断电话线后转到英山皂角树,这里住了英山自卫队30多人,枪挂墙上,毫无防备。黄明清进去把枪收了,敌人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以为是长官来督阵,个个从被子里爬起来,揉眼睛,咕嘟昨晚下半夜才睡。黄明清大喊一声不准动,他们才傻了眼,举手当俘虏。然后将他们集中训话,选身体好的队员把枪挑到我根据地,其余的人都关着,等挑枪的人回去再放他们。
1943年10月,国民党县自卫队在蕲北檀林河修起一个碉堡,有14条枪。乡长陈胜东住在街上。陈胜东的家在桐山冲,是我们统战对象,双方订有互帮条约。1943年10月,他开始反悔,不按条约执行。如敌人到桐山冲进剿他不送信,我们就作出打他的决定。一天晚上,派郑华安带一个班到太湖界岭放哨,监视弥陀寺来敌,又派王抗敌带一个班到两河口监视敌人,再派朱学良带一个班守在黄竹山,我带县总队王右启连长,何铺臣指导员,田锡成班长等20余人,把碉堡围起来,先捉哨兵,后打几枪,丢进两颗手榴弹,冲进碉堡里,把14条枪全缴了。过几天,陈胜东委托桐山冲陈亚平找我们认错,保证以后再不违犯。我们约定陈胜东见面,让他写了保证书。这样就同意他继续当乡长,退6条坏枪给他,让他在面子上过得去,檀林河自此平静了一段时间。
通过以上破击战,我们的中心任务完成得好,说明没有抗日武装,就没有根据地的安宁,建立抗日民主政权离不开红色武装这个大道理。〞
小彭记录着,三天三夜陪着钟子恕这位边区老书记回忆光荣烽火岁月!
钟书记如诉如泣说:四县交界处有桐山、将军山、仙人台和三角山,海拔都在1000至1200米之间,连接成一条高低弯曲150里的长龙。她的周围约400余里,东西较长,南北略窄,桐山居北,相邻的是将军山,仙人台居中,往西是三角山。这一带山脉纵横,山山相连,独成一隅。纵眼大山深处,古树成荫,药材遍地,鸟兽珍奇。四县交界地人口约25万,过着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生活,渴望解放之心由来已久。
四座大山组成的山脉犹如一道屏障。桐山周围约80里,东南是安徽太湖的弥陀寺、铁林寨、界岭,西南是蕲春的大王山、月形铺、养马冲、雷家冲、白沙坡,北面是太湖的鸡笼尖、沙河,先后成立过桐山区、刘曹区、大王山区、檀林区等。
桐山西北是将军山。传统的文字记载中,桐山为相山,将军山为将山。将军山周围约90里,东南是蕲春的茅栗树、金家坪、西冲、蚂蚁坳、黄竹山、陈德元、朱家冲、大岗、操家畈、石牛山、青草坪、钵尔山、詹家山、田家桥、龙井河、查尔山、乌沙畈、牛头冲、中路沟,西北是英山的大畈河、百丈河、七里岩、刘家山,北面是太湖的玉珠畈、杨家老屋等。先后成立过朱家冲区、青草坪区、田家桥区、龙井河区、乌沙畈区、玉珠畈区、杨家老屋区。
居中是仙人台,周围约70里。东南向是蕲春的仙人冲、大桴冲、金家沟、朝阳洞、何家铺、车门冲、黄石洞、大桴尖、龙须冲、赵家畈、黄泥畈、邓家河、汪家坝,西向是浠水的杨树坳、牛头冲,西北向是英山的苦竹坳、睡椅垸、瓦寺前、黄泥塘、四角寨、打虎场、松山铺。先后成立过仙人冲区、四角寨区、大桴冲区、车门冲区、黄赵二畈区、何家铺区、汪家坝区。
西面是三角山,周围约90里。东南向是蕲春的鲶鱼地、园襟冲、贾家坳、牛皮寨、老龙洞、三角寺、回龙池、荆竹山、何万章、狮子口、永安寨、邹家凼、何家凼、株林河、达城庙,西向是浠水的黄溪冲、冷水井、李家凼、百丈冲、查尔山卡、羊角尖等,北向是英山,先后成立过三角山区、李家凼区、荆竹山区、狮子口区等。
四座大山组成的山脉在十年内战到八年抗战和三年解放战争时期,鄂东的共产党人赖以它为生存地,山区人民在各个阶段都是站在我党我军方面的,形成了蕲太英浠边较稳定的根据地。
抗战期间,蕲太英浠边根据地发展得很快,主要是这里的人民经过苏区运动和十年内战的考验,有对敌斗争的热情与经验。十年内战中,没间断过红军活动,红二十八军高敬亭军长来过多次,派出红军营长鲁教瑞带一支20人的便衣队在这里打游击,他们中绝大多数是有群众威望的共产党员,如詹绪辉、方庆珊、吴绪朋、田月光、田云英、田凤英、罗春元、万象奎、汪少玉、李春发、查信忠、刘俊卿(女,英山县人,学生,共产党员,红军烈士查桂臣妻,查桂臣是蕲春县田家桥乡龙井河村土库垸人)、查茂皇、查茂仁、范少军、黄必德、陈开先、朱学良、田兴善等,他们是革命种子,也是有生力量。还有出去了的红军家属也作了很多工作。
蕲太英浠边人民对国民党反动派和地方豪绅恨透了,把推翻这些压在他们身上的顽石寄托在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的队伍上,因而对我党和军队及地方工作人员、伤病员是爱在心里,笑在脸上,用生命去保卫他,这种可歌可泣的例子实在太多,数也数不清。
小彭又给钟子恕喂了些药汤,钟书记又滔滔不绝说:抗战开始后,这里的人民对我党主张极易接受。蕲太英浠边红色武装和工作人员百分之八十是他们的子弟,因而我们每到一个垸子,老人、小孩的共同语言是:“你们又回来了。”说明我们同他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这句话用金钱也买不到,这是我们取得最后胜利的根本。
由于蕲太英浠边地形好,群众好,这里一直是鄂皖边的中心地带。长期以来,建有红军医院,老红军医官袁立山在仙人冲工作过七年,除收治伤员外,还办训练班。七年来共收治伤病员约两千人次,为当地培养了50余名医务人员,后将热血洒在这块土地上。
英雄的鄂皖山区还是一个桥头堡,是新四军七师与地方联系的纽带。从安徽省望江县七师辖地过来的华加文,两次担任过蕲太英浠边县委武装部长兼县指挥部指挥长,在整个抗战和解放战争中,蕲太英浠边革命斗争依靠新四军五师鄂皖边的武装力量和当地人民,团结各界抗日力量,建立军民联合办事机构,成立蕲北县爱国民主政府,扩大红色武装,给鄂皖边区部队输送力量,打击和牵制日寇及敌顽,保护劳动人民,为赢得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作出了突出贡献。
小彭给钟子恕喂了些红糖水,钟书记不知疲倦地回忆道:1941年任中共蕲太英浠边县委书记,在鄂豫皖边区进行了5年抗日游击战,建立了“三三制”民主抗日根据地。1946年4月,任中共蕲太英县委书记,领导蕲太英边区斗争。在鄂豫皖边区的斗争中,钟子恕多次到太湖县内指导工作开展游击战,直到1946年9月,在太湖鸡笼山同国民党川军战斗中负伤。
华加文激战长定卡白岩铁门槛……
“华加文他是怎么牺牲的?”钟子恕苏醒后第一句就是问。
袁立山把铁门槛三天三夜的战斗经过说了一遍——华加文带着三百多人守在铁门槛上,打退了敌人几十次冲锋;黄再兴叛变,在山下喊话劝降;华加文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用左手端着枪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在田家桥华岩湾牺牲的,”袁立山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身负重伤,光荣牺牲。那年他二十九岁。”
钟子恕躺在木板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颧骨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想起华加文的样子——那个从安徽望江县走出来的汉子,个子不算高,但很结实,左手写字、左手打枪,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能在枪林弹雨里笑着冲杀,能三天三夜不合眼地策划战术,能把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分给伤员。他的右手在二郎河战斗中致残之后,组织安排他到蕲太英浠边县委任武装部长,他把一个放牛娃的倔强,全部转化成了左手上的功夫。
他死在田家桥。那块土地,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曾在田家桥的龙井河土库垸住过整整一个冬天,跟当地的老乡熟得像一家人。
“华加文,”钟子恕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替我挡了一枪。”
他的眼泪没有流出来,但眼眶是红的。他慢慢地抬起右手,用掌根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头,对袁立山说了一句:“袁医官,你帮我写封信。等我能动了,我要去田家桥看看他。”
铁门槛上的枪声已经停了。土地庙的残墙还立在那里,白岩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但岩石缝里还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铁门槛依然横亘在雾云山与四流山之间,像一道沉默的长城,见证着那些用生命守住的承诺。
龙井河的水还在流。查国祯的老家还在那个村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地响。黄再兴的叛变没有让老百姓屈服——那些被绑在树上的村民,没有一个人说出藏枪的位置;那些被赶出家门的老百姓,还在默默地等待着新四军回来的那一天。
钟子恕躺在蚂蚁岩的阁楼上,窗外的铁门槛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黑色的剪影。他望着那道剪影,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句话——
华加文,1917年生,1946年9月21日牺牲于蕲春田家桥。他是大别山的儿子,他是独二旅的战士,他是用左手打枪、用生命践行诺言的共产党人。
风从铁门槛的方向吹过来,吹动阁楼窗户上的旧报纸,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黄昏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清晨,钟子恕终于能够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让小彭把窗户推开。晨光涌进来,照在铁门槛的白岩上,那些岩石在朝阳中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是被鲜血浸透之后又重新晒干了。
“钟书记,”小彭轻声问,“你什么时候能好?”
钟子恕望着远处的铁门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快了。等我能动了,就去找华加文。”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大别山的天,不会永远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