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时空错位
## 第三十一章 真假昭昭
先说句跑题的。写到这里我老想起小时候我妈熬粥,锅盖掀开那一瞬间满屋子的白汽,你根本看不见锅里的粥什么样,但光闻那个味道就知道今天这锅熬得好还是不好。好的粥香是往鼻子深处钻的,不好的那个香只在表面浮一层,闻着像假的。裂缝里那个粥香就属于后一种。
沈昭昭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回家了。
就是凡间那个院子。她躺在槐树底下,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晒在脸上暖烘烘的。风在吹,树叶哗啦哗啦响,跟往常一模一样。空气里飘着粥味,白米的,熬得稠稠的那种香。
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不对劲。
阳光太干净了。凡间的光柱里总漂着灰,细小的尘粒上下翻飞,你盯着看能看半天。这儿的阳光里什么都没有,清得像拿纱布滤过一遍。粥味也怪,能闻见米香但闻不见别的,槐树底下该有的那股潮乎乎的土腥气一点儿没有,落叶腐烂的酸味也没有,蚂蚁窝旁边带的那点涩也没有。就只剩粥味浮在半空,像一张纸片贴在那儿揭不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灰,没有泥,没有寒潭底下的那种青苔。她翻过来看掌心,纹路清清楚楚的,跟拿细笔描过一样。指节上也没裂口。她在寒潭里泡了那么久,指节上全是小血口子,一碰就疼。这儿什么都没有。
她拍了两下裙子站起来。裙摆上沾的灰掉下去,落到地上就没了。
院门开着。门外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往远处走,尽头是一片桃林。都开花了,粉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大块棉花糖掉在树梢上。她顺着路走。脚踩在浮土上,土是灰白色的,跟河滩上的细沙差不多。
走了大概一刻钟,桃林中间有一间小木屋。房顶的烟囱冒着烟,细细一缕白的,升到半空就化没了。那种化法也很怪,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凭空消失的,像有人拿橡皮擦给擦掉了。
门开着。她走进去。
屋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边喝粥。白裙子,头发散着没扎,脸侧对着门,看不太清长什么样。但那个背影沈昭昭太熟了。瘦。肩膀窄窄的,肩胛骨从裙子底下撑出两个尖,像鸟翅膀收起来时的轮廓。
"你是谁。"沈昭昭问。
那人放下碗转过来。
沈昭昭心脏抽了一下。
那张脸是她的。十六岁时候的。眉骨还没完全长开,下颌线带着少年人那种软乎乎的弧度。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嘴角往下耷拉,跟一把没收好的小刀似的。眼睛最像,黑,亮,但那种亮是还没受过挫的亮,像新磨的铜镜,照什么都是新的。
年轻那个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老了好多。"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嘲讽的意思,就是陈述。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直愣愣的陈述句,说完了也不觉得自己冒犯谁。
沈昭昭伸手摸了摸自己颧骨底下那道浅凹痕。铁骨当年拿钢针别她脸的时候,她头磕在石台沿子上磕出来的。不深了,但手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条线。
"你年轻。"她说。
"废话。我十六,当然年轻。"
沈昭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面是木头原色的,上头一圈一圈的年轮纹,她拿手指顺着年轮划了一圈。
"你是什么?"
"不是什么'东西'。"年轻那个白了她一眼,"我是你。裂缝照你的记忆捏出来的。你魂有一小块落在这,我就长成你的样子了。"
"上次你说你是三百年前留下来的那个。"
"上次是上次。这次你魂又掉了一块进来,两块的印子叠一块儿,就变我这样了。"
沈昭昭盯着她看了半天。十六岁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眼睛里什么都还没装过。没被人骗过,没被人拿刀扎过,没被人关在黑屋子里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熬过。东西都是满的,往外溢。
"你待多久了。"沈昭昭问。
"不知道。裂缝里的钟不准。你觉得才一会儿,外头说不定好几个月了。"
沈昭昭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司夜在外面。"
"他等不了太久的。"年轻那个端起碗喝了一口,拇指蹭掉碗沿的米汤。"几个月还行。几年呢?几十年呢?你魂在外面飘着,肉身撂在这儿,他在外头等。你们俩都耗着。"
"我能出去吗。"
"能。但裂缝还没合严。你现在出去它又崩开,之前缝的那些全白缝了。"
沈昭昭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桃花在落,风一过就往下掉,粉的白的掺在一块儿。落得特别齐整,每片花飘的速度都一样,像按着谱子来的。
"他会以为我死了。"她说。
"他肯定得那么想。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一天两天行,一年两年呢。等着等着,等到有一天。"
"等到哪天。"
年轻那个把碗搁桌上了。碗底碰木头,咚一声,实心的响。
"等到他以为你不回来了那天。"
沈昭昭把额头顶在窗框上。木头是凉的,那股凉顺着眉心往里渗,一直渗到鼻梁根。
"我不能让他等。"
"那你出去吧。出去裂缝又崩,崩了你再进来。进来了他又等,等了你再出去。来回倒腾。你俩就在这把日子过完。过到裂缝自己长好那天。"
沈昭昭转过头。"自己长好要多久。"
"不知道。我上回数了三百年。"
"三百年。"
"嗯。三百个春天。"
沈昭昭攥住窗框。上头有个木头节疤凸出来硌着掌心,生疼。
年轻那个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窗外。花瓣落了一层在窗台上,粉的压着白的。
"你想过没有,"年轻那个声音低下来,"让我替你等。"
"什么意思。"
"我装成你从裂缝出去。走到他面前说回来了。他认不出来的。"
"怎么就认不出来。"
"我长你十六岁的样子。他见过你十六吗。"
"没有。他认识我的时候我二十多了。"
"那更认不出了。他就当你进了趟裂缝变年轻了,或者神格长好返老还童了。他不会往别处想。"
沈昭昭转过头来盯着她。盯着十六岁的自己那张脸。干干净净的脸。眉心那儿一道褶子都没有。
"为什么帮我。"
"你困在这裂缝就合不上。我替你出去,你留下等。等你好了你再出去。那时候我就散了。"
"散了是什么。"
"我是你的记忆做的。你回来了,你的记忆就不需要我了。我就没了。"
沈昭昭摇头。
"司夜身边的人是你。天天跟他说话的是你。跟他喝粥的是你。那是我还是你。"
年轻那个不接话。
沈昭昭替她说了。"是你。你出去了你才是沈昭昭。我不是。"
"可你回来之后我可以消失。他身边的人就变成你了啊。"
"他分得出来。"
"他怎么分。"
"他等了我三百年又等了我这辈子。他等的是我这个人,不是这张脸。你替他喝粥,他喝得出不一样。你站他边上,他感觉得出不对。你觉得长一样他就认不出来了?"
年轻那个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说不清怎么变的,就是原来往外溢的那层收了收。
"你真犟。"
"你也犟。"
"所以我清楚你宁可在这等一千年也不让我去替你见他。"
沈昭昭没说话。
窗外风又来了,花瓣卷起来往上飘,飘到半空停一下,再往下落。
"沈昭昭。"
"嗯。"
"要是我真去替你见他了。你恨我吗。"
沈昭昭想了想。
"不恨。但我不会原谅。"
"恨跟原谅差在哪儿。"
"恨是不想见。原谅是见了也当没看见。我不恨你,但我在意。"
年轻那个低头拨窗台上的花瓣。拨散了又聚回来。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留下来。一起等。等裂缝合上,咱俩一块儿出去。"
"一块儿出去?俩沈昭昭站他面前?"
"俩就俩。他认得出哪个是我。"
"你凭什么。"
"因为他等了我三百年又等了我这辈子。他等的是我的魂。你替我出去了他也知道。"
年轻那个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底下那圈水光兜了两兜没兜住,一滴掉在窗台上,啪嗒。水渍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信他。"
"因为他值。"
年轻那个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好。我跟你等。"
然后她俩就站在窗户跟前,看桃花开了掉,掉了开。开了掉,掉了开。沈昭昭也不记次数了,觉得可能把一辈子的桃花都看完了。久到她觉得自己要长在这扇窗户前面了,跟那根桃枝长成一体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在耳朵里。在身体里边。在神格里边。很深很深的位置,像井底下有人敲石头。她闭上眼内观,神格是完整的,金的,一小颗太阳似的。太阳在跳,但不是她的心跳。急。快。像拿拳头在捶门。
"有人在敲我的神格。"她说。
年轻那个也听见了。"外头有人喊你。"
"喊我?谁。"
"还能谁。"
沈昭昭心跳上来了。胸腔里头咚咚咚擂鼓似的。
"他怎么喊得到我?我在裂缝里。"
"他够不着裂缝可他够得着你的神格。你那神格里头还留着他的魔气呢你自己说的。那点魔气跟他连着线呢,他拿那根线喊你。"
沈昭昭使劲听。声音越来越清楚。像隔着很厚的水,但能听出来是谁了。司夜。他那声儿她化成灰也认得。带点哑,好像好几天没闭眼攒出来的那种沙。
"沈昭昭。"
她在心里答,用了全身的力气。"我在。"
"沈昭昭,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
"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但我正努力呢。你在外头等着。"
那边没声了。但她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声儿又来了,比刚才稳了点。
"我等你。别让我等忒久。太久我就不等了。"
"你回回说这句。"
"因为我回回怕你回不来。"
沈昭昭眼泪刷一下下来了。她蹲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也不想哭,哭顶什么用,可眼泪自己往下淌,热乎乎爬了一脸,滴在裙子上洇开一大片。
年轻那个蹲她旁边,手搁她背上。那手没分量,轻得跟片树叶子落上来似的。
哭了好一阵。哭到眼泪干了,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袖子湿透了,贴在脸上冰凉。
"他想我了。"她说。
"嗯。"
"他还记得我的声儿。"
"那是你的声儿。不是我的。我出去了他也能认。"
沈昭昭站起来。窗外桃林又开满了,粉腾腾一片。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了。花心里有细蕊在颤,那是真风。不是裂缝里造出来的那种。
"我要出去。"
"现在?"
"现在。"
"裂缝没长好。出去又要崩。"
"我知道。可我非出去不可。他在喊我。他在想我。他在怕我回不来。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边猜。"
年轻那个看了她半天。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那你走吧。崩了我再进来缝。"
"你?"
"我在这缝了三百年了。比你熟。"
沈昭昭看着她。十六岁那张脸上终于有了道褶子,眉心正当中,竖着一条浅印。
"谢了。"她说。
"甭谢。出去了帮我干件事。"
"什么事。"
"替我看看凡间的春天。看看槐树开花。替我喝碗粥。告诉我外头还是不是原来那样。"
"我记着了。"
"走吧。"
沈昭昭转身往来的方向走。过桃林的时候花枝自己往两边让,跟有人拿手给她拨开似的。过土路,脚下灰白的浮土聚了又散。回院子,槐树在,阳光在,粥香还在。
她推开院门。门外面是金光。
她迈进去。
身体开始变轻。变透。跟块冰搁太阳底下似的从边沿化。意识往上浮,穿过一片一片金色,穿过一道一道裂缝。裂缝边是毛糙的,撕纸撕出来那种毛边。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金的。是凡间的。白的。暖的。光里飘着细小的灰,一粒一粒地打转。她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的味儿,还混着点什么东西烧糊了的味儿。
她站在荒原上。
地还是焦的。干裂的口子东一道西一道。天灰蒙蒙的,但天上有一条金色的缝,正慢慢合拢。合得极慢,跟一扇门被人推着往一块儿关似的,关到只剩一道窄缝,停了。
司夜站在她面前。
他又瘦了。颧骨支棱着,眼眶陷进去俩坑。可眼睛是亮的,亮得烫人。他整个人杵在那儿,跟一棵被风刮了太久的老树终于瞅见了可以靠的山头似的。嘴唇哆嗦,手抖,两只手攥在身子两侧,指节都攥白了。
"沈昭昭。"他开口。
声儿哑。比她在裂缝里听见的那声还哑。
"我回来了。"
"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很快就回来。你说你会赶在我想你之前回来。你没赶上。我都想了你好多遍了。"
沈昭昭扯了下嘴角。
"多少遍。"
"数不过来了。碗里的粥热了凉凉了热,热了凉凉了热。我数了三十七遍。每遍我都在想你。"
"粥呢。"
"什么粥。"
"你说的那碗。热了凉凉了热的。"
"喝了。三十七遍热完我喝了。完了又熬了锅新的。新的还搁灶上呢。"
沈昭昭走过去站他跟前,伸手摸他脸。凉的。跟井水里泡过的石头一个温度。手指从他颧骨滑到下巴,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扎手。
"司夜。我真回来了。"
"你确定是你?"
"什么。"
"你确定是你本人?不是裂缝里那个?"
沈昭昭手停了。盯他眼睛。
"你怎么知道裂缝里有别人。"
"因为我也进去了。"
"你进去了?你怎么进去的?你没神格。"
"我没神格,可我有你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掏。掏出来一朵枯花。寒潭花。花瓣蜷成深褐色一团,看着跟个死虫子似的。
"你进裂缝之前把这花搁我衣襟里头了。你说过这花是你的神格跟裂缝之间连着的那根线。我攥着这花在裂缝外头蹲了七天。第七天夜里裂缝松了,我挤进去了。"
"你挤进去了?裂缝没撕你?"
"撕了。"
他撸起左边袖子。胳膊上一道还没长全的疤,从手腕一直爬到胳膊肘。紫红紫红的,新肉是粉的嵌在旧皮里头,跟条胖蚯蚓趴在胳膊上似的。
"可我就待了一眨眼。就那一眨眼我看见你了。你站那儿,跟个年轻女的说话。她跟你长一模一样。"
沈昭昭眼泪又下来了。没忍住。吧嗒掉他胸口衣服上,洇了一片。
"你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俩你。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老的那个哭了,年轻的蹲下来拍她。"
"那你咋确定我是老的还是年轻的?"
"因为老的那个脑门上有道疤。"
他抬手碰她额头。指腹蹭过那道凹痕。她自己都快忘了这条疤了,他还记得。他就进去那一瞬间,就看见了。
"司夜。"
"嗯。"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记住。"
"你的事我啥都记得住。"
沈昭昭一头扎进他怀里,脸埋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咚,跟敲鼓似的。
"司夜。裂缝没合死。还得再崩。我可能还得进去。"
"我晓得。"
"你还等我吗。"
"等。崩一次我等一次。崩一百次我等一百次。崩一万次我等一万次。等你回来,等到你实在回不来那天。"
"我回不来了呢?"
"那我就挤进去找你。找着了就一起回来。找不着就一起撂里头。"
"你怎么一起撂里头?你没神格,裂缝会把你撕碎的。"
"撕就撕了。撕碎了魂也能飘进去找你。找着了糊一块儿。糊成一团,等裂缝合的时候把咱俩也糊进去。糊进六界的时空里头。永远在一堆儿。"
沈昭昭哭得不行了。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胸口。她也不管了,就埋在那儿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也没躲,一只手搁她后脑勺上慢慢捋她头发。
哭到实在哭不动了才抬起头。拿袖子抹脸,袖子早就湿透了,抹不干净。脸上还挂着两道水印子。
"司夜。咱回家吧。"
"回家干啥。"
"喝粥。你教我熬那种粥。白米的,浓浓的,熬好久的那种香。我在裂缝里闻见了。"
"你会熬吗。"
"不会。可你教啊。我学东西快。"
"再快也得先劈柴。柴劈了才能生火。火生了才能熬粥。粥熬了才能喝。"
"那你教我劈柴。"
"你劈得动吗。神格刚长好,手上没劲儿。"
"劈不动就练。练到劈得动。"
司夜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淡得跟没有似的。可确实是在笑。
"好。回家。劈柴。生火。熬粥。"
俩个人转过身往凡间的方向走。荒原在后头慢慢远了,灰蒙蒙的天上那道金缝还在。还在合。极慢。可每一步它都窄一丁点,每走一步就淡一丁点。
走了几步司夜停住了,从衣襟里掏出那朵枯花递给她。
"还你的。"
沈昭昭接过来攥手心。枯花瓣硌着掌心有点疼,可花心的地方还剩一丝淡金色的光,细得像头发丝,暗处才能瞅见。
她揣进口袋,攥住了司夜的手。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白的。暖的。光里头飘着细小的灰尘,一粒一粒打着转。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两道影子并排走着走着就缠一块儿了,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跟两棵长一块儿的槐树似的。地底下的根缠着,地上的枝牵着。
他俩往凡间的方向走。走着走着一股味儿飘过来。甜的。是槐花。不是桃花的。那种甜丝丝的香味,闻着就让人想家。
沈昭昭使劲吸了一口。
春天还在呢。还是以前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