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昭昭回到凡间的第三天,开始忘事了。
不是忘东西,是另一种——她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段画面,特别清楚。画面里有一扇窗,木头框,玻璃擦得很亮。窗户外面是一条走廊,很长,柱子是一根一根的白石头柱子。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的,穿白衣服,背对着她,看不见脸。
她就那么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久。也不是认识,就是觉得应该认识。
司夜叫她的时候她才回过神。
"你看什么呢?"
"那边有一扇窗。"
"哪边?"
她伸手指了指院子外面。"那边,有一条走廊,很长,白石头柱子。窗户后面站个女的。"
司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一眼。槐树,就一棵槐树,叶子在风里头晃,阳光从树缝漏下来,地上碎金碎银的。
"那什么都没有。"
沈昭昭愣住了。她使劲眨了一下眼,又看过去。槐树还在,叶子还在晃,阳光还在漏。走廊没了,窗户没了,白衣服那女的也没了。
"我刚才真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一条走廊。神界的那种走廊。窗户后面站个女的,白衣服,看不见脸。但我觉着我认识她。"
司夜没说话。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手挺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你的记忆在融,"他说,"裂缝里的碎片,有一部分进了你的神格。"
"不是烧掉了吗?清虚真人的那些。"
"烧掉的是清虚真人的。还有别的。你在裂缝里待了那么久,碰到的那个年轻版的你,她的记忆也跟你重合了。你自己的,她的,裂缝里残留的,全在往一起融。"
"那融完了我变成谁?"
"你自己啊。融完就好了。"
沈昭昭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挺干净的,指甲缝里没灰,没血,没有寒潭底那种青苔味。但她脑子里那扇窗还在,窗口那个背影还在。白裙子,黑头发,瘦得肩胛骨从衣服里头凸出来,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
她忽然认出来了。
那是她自己。不是十六岁的她,也不是现在的她,是中间那个——二十出头,刚到魔域,替司夜挡完箭那阵子。是那个替她留在裂缝里、缝了不知道多久裂缝的那个自己。
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
"是你吗?"沈昭昭在心里问。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就一下,像鸟换了个脚站着。
"你在那干嘛呢?"
背影转过一半来。侧脸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沈昭昭能觉出她在笑。笑得很淡,像水面一层薄冰,底下是黑的还是亮的看不清楚。
"等你呢。"
"等我干嘛?"
"等你来带我出去。"
沈昭昭睁开眼。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她坐直身体,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台放了太久的机器,一启动到处嘎嘎响。
"司夜。"
"嗯。"
"裂缝里那个我。还在里面。没出来。她替我在里面等着。"
司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知道。"
"你知道?"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她了。她站你身后,看着你。你没回头,但她一直看着你。"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吧,像是放心了,又像还有点不放心。"
沈昭昭鼻子一酸。她不想哭,但那股劲儿从胸腔往嗓子眼涌。
"她想出来,"她说,"裂缝没合上她出不来。她想出来看春天,看槐树开花,喝一碗粥。"
司夜没接话。他站起来去灶台盛了碗粥,端过来递她手里。
"喝了。"
"不想喝。"
"得喝。你记忆在融,身体要能量。不喝你会越来越虚,虚了融得更慢。"
沈昭昭端着碗看那粥。白米粥,稠的,米粒都煮化了,融在水里,奶白奶白的糊糊。闻着挺香,白米那种甜丝丝的暖香。
"她在里头也想喝粥。"
"那你替她喝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滑过喉咙的时候暖乎乎的,像一只手从里头轻轻拍了一下胸口。又喝一口,喝完,碗放地上,靠回树干上。
"司夜。"
"嗯。"
"万一我把她弄出来了。两个我站你面前。你分得清吗?"
司夜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额头。手指凉凉的,她额头是温的,贴上去那一下像井水滴在石头上。
"分得清。"
"怎么分?"
"你看我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也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是一种更早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地方待太久,突然看见光。裂缝里她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那东西。她只有羡慕。"
沈昭昭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抹,就那么挂着。
"你观察挺细。"
"三百年,天天看。不想细都难。"
她又闭上眼。这回没看见窗户走廊,看见一双手——她自己的手,在缝东西,一针一线的。灵力从指缝往外渗,像丝线一样,缝在时空裂口上。裂缝在合拢,针脚密密麻麻的,跟大夫缝伤口似的,缝完看不大出来缝过。
"她在缝,"沈昭昭说。
"谁?"
"里面那个我。替我缝裂缝呢。我出来了,她在里头缝,缝好她才能出来。"
"那你快点养好。养好了帮她缝。"
"好。"
沈昭昭睁开眼看他。阳光从树缝漏下来照他脸上,把那张瘦脸照得柔和了点。他眼底下乌青的,嘴唇上起了干皮,但他坐她旁边,握着她手,安安静静的。
"司夜,你困不困?"
"不困。"
"三天没睡了,眼睛全是红血丝。"
"你也没睡。你一会儿看见这个一会儿看见那个,我哪敢睡。"
"那你靠我肩膀上睡会儿。"
"靠你?"
"对。靠着我肩膀。我不动,你睡一觉。醒了给你熬粥。"
司夜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熬的粥能喝?"
"不知道。你教我。"
"教了你也不一定学得会。"
"那你就吃我熬的粥,吃到我学会为止。"
他没再犟。靠过来,头搭在她肩膀上,闭上眼。呼吸很快就稳了,很轻很慢,像条小河终于流进平缓的地段。沈昭昭感觉他肩膀的重量压过来,不沉,像一只鸟落在一根细枝上。
她看着他睡脸,窗户又出现了。
白衣服那女的转过身来。正脸。那是沈昭昭自己的脸,二十出头那样,比十六岁成熟,比现在年轻。
她笑了一下。
"他靠你肩膀上睡着了?"
"嗯。"
"他以前不会在别人肩膀上睡的。就在我面前睡过一次。"
"在你面前?"
"嗯。三百年前,他刚把我关魔域那阵子。有天晚上他太累了,坐寒潭边上就闭眼了。我隔着锁链看了他一整夜。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人其实挺脆的。他就是装得硬。"
沈昭昭看着她,鼻子又开始发酸。
"你比我了解他。"
"不一定。你经历的是真的他。我经历的是我想出来的他。想象跟现实不一样。"
"可他确实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那说明他信你。比信我多。"
沈昭昭低头看司夜靠在她肩膀上的侧脸。他睫毛挺长的,投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像梦里走远了。
"他以前在你肩膀上睡过没?"
"没有。就寒潭边那一次。那之后他再不当着我面睡了。他说怕睡熟了我会跑。"
"那你跑了吗?"
"想跑来着。没跑成。清虚真人给我下了禁制,跑不出去。"
沈昭昭不出声了。她想起自己刚到魔域头一年,也是这么想的。想跑,跑不了。禁制锁着灵脉,灵力封了大半。跟剪了翅膀的鸟似的,关笼子里头看天。
"你现在能跑了。"昭昭说。
"什么?"
"我——裂缝里那个我。你现在自由了。你想跑就跑,想走就走,没人锁你了。"
沈昭昭笑了一下。"我跑了司夜怎么办?"
"他会找你。"
"找着了呢?"
"找着了再把你锁回去。"
"那不还是一样。"
昭昭也笑了。"不一样。原来锁的是你身体。现在锁的是你心。身体跑得掉,心跑不掉。心跑不掉了,就不用锁了。"
沈昭昭看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叫什么?"
"沈昭昭。"
"我也叫沈昭昭。两个重名,怎么分?"
昭昭想了想。"你叫沈昭昭。我叫昭昭。"
"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整的。我是你一块。你叫全的,我叫小的,叫不错。"
"行。你叫昭昭。"
昭昭笑了。"那你现在走吧。"
"去哪儿?"
"缝裂缝去。你出来了,缝还没合严实。你得给它缝好,缝严了,我才能出来。"
沈昭昭睁开眼。
阳光还在,槐树还在,司夜还在她肩膀上睡着。她手里还攥着碗边,粥早凉透了,碗也凉了,她没松手。她抬头看天,天是蓝的,有云有风有鸟。云和风之间,有一道特别细的金线,像谁在天空上缝了一针。
她在心里跟昭昭说了一声好。
然后轻手轻脚把司夜脑袋从肩膀上挪到槐树根上,让他靠着树根继续睡。她去灶台,生火,淘米,米下锅,添水,盖盖子。坐在灶台前看火苗一跳一跳,像颗小金心脏。
粥熬好了。她盛一碗搁桌上,走到院门口看天上那道金线。
裂缝还在。
"我知道。"
能缝好吗?
"不知道。我尽力。"
她闭眼,把灵力凝成一条细线往天上伸。灵力线碰到裂缝那一下,她神格震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回她。不是共振,是别的一种感觉——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喊她名字,声音传过来,她整个身体跟着一块儿响。
裂缝在合。
慢得要命,慢得跟蜗牛爬似的。但在合,一点一点,针脚密密的。
"昭昭,是你吗?"
远处有回应,轻得跟风吹水皮似的。
"是我。"
"你在缝?"
"嗯。"
"疼不疼?"
"不疼。就有点累。"
"累了歇会儿。"
"不能歇。歇了又裂开。裂了又得重缝。"
沈昭昭站在那儿仰着头,灵力源源不断往外涌,跟条不会干涸的河似的。她身体在抖,额头上冒汗,但没停。
"沈昭昭。"
她转头。司夜站她身后,端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米香混着柴火香,像首温温吞吞的小曲子。
"你醒了?"
"你熬粥我就醒了。"
"那你装睡?"
"看你那么认真,没好意思打扰你。"
沈昭昭笑了。"粥好了?"
"好了,端给你。"
他把粥碗递过来。碗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滑下去,暖乎乎拍了一下胸口。
"好喝吗?"
"好喝。"
"头一回熬粥就熬这么好,你上辈子厨子吧。"
"你夸人真奇怪。"
"奇怪也夸。"
俩人站院里看天。金线在一点一点合,针脚越来越密,密得快看不见了。
"司夜。"
"嗯?"
"缝好了,昭昭就出来了。"
"我知道。"
"两个我站你面前,你怎么办?"
"两个就两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我坐中间给你们熬粥。"
"你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一手端一碗,左边喂一口右边喂一口。"
沈昭昭笑得腰都弯了。"你喂小鸟呢?"
"小鸟也这么喂。你比小鸟重点,但喂法差不多。"
她笑得蹲地上了,粥碗搁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司夜蹲她旁边拍她背。
"笑啥?"
"笑你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你坐中间。你想想那画面。"
司夜想了想也笑了。"是挺傻。"
"傻透了。"
俩人蹲院里笑。天上那道金线越来越细,细得快看不见了。阳光从云缝漏下来照他俩身上,暖洋洋的。
"沈昭昭。"
"嗯?"
"缝好了你想干嘛?"
"去寒潭。"
"去寒潭干嘛?"
"喝粥,戴花。坐水底,一人一口把粥喝了。"
"还去?上次就没喝成。"
"这回能喝成。上次是缝裂了,这回缝好了,不会再裂了。安安静静坐水底喝。"
"行。去寒潭,喝粥,戴花。"
沈昭昭站起来看天。金线没了。天是整的,蓝的,一道缝没有。风从远处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跟鼓掌似的。
"缝好了。"
"缝好了?"
"嗯。合严了。"
她看自己的手。灵力还在,不往外流了。神格安安静静的,金色,像一颗睡着的太阳。她闭眼在心里喊了一声。
"昭昭。"
远处有回应。跟风擦过水皮似的。
"我在。"
"你出来了吗?"
"出来了。"
"在哪儿?"
"你身后。"
沈昭昭转头。
院门口站一个年轻女的。白裙子,黑头发,脸是沈昭昭的脸,比她现在年轻些,瘦些,干净些。站那儿,阳光照身上,影子拉老长。
"昭昭?"
"嗯。"
"你出来了?"
"缝好了就出来了。"
沈昭昭走过去站她面前。俩人面对面,同一张脸,同一个身量,同一股气息。像一个人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推开门走出来了。
"冷吗?"
"不冷。"
"饿不饿?"
"有点儿。"
沈昭昭转头看司夜。"还有粥吗?"
司夜站槐树底下看俩沈昭昭,脸上那表情吧,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也不是懵,是高兴和不踏实搅和在一起那种。
"锅里还有一碗。"
"盛来。"
他转身进灶房端了碗粥出来。还热乎着,白气往上飘,米香四溢。他端碗站俩人头跟前,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递谁。
"左边那个。"昭昭说。
"右边那个。"沈昭昭说。
司夜愣了一下,笑了。他把粥碗搁地上退了一步。
"你们自己分。"
沈昭昭和昭昭对看一眼,同时蹲下来看那碗粥。白米粥,稠的,米粒全化了,奶白奶白的糊糊。香味往上飘,暖的,甜的。
"你先喝。"沈昭昭说。
"你先喝。"昭昭说。
"你刚出来你先喝。"
"你在外面熬粥你累了你先喝。"
俩蹲碗旁边谁都没动。
司夜站旁边看着,脸上那表情慢慢变了。从不知道怎么办变成一种很深的安安静静的东西,像看一朵花终于开了。
"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倔。"
"跟你学的。"俩人同时说。
司夜一愣,然后笑出声。那笑从胸腔里头涌上来,轻轻的但暖和,跟冬天灶膛里的火似的。他转身从灶房又拿了个碗,把粥分成两半,一人递一碗。
"一人一半,谁也不让谁。"
沈昭昭和昭昭接过来,一人一口把粥喝了。
阳光从树缝漏下来照三个人身上。
槐树在风里摇。
粥喝完了。
缝缝好了。
另一个她出来了。
沈昭昭站起来看天上的云。云白的,一团一团,像摘下来没吃的棉花糖。风从云底下穿过来,凉丝丝的,带青草和泥味。
"司夜。"
"嗯。"
"明天去寒潭吧。"
"三个都去?"
"三个都去。"
"碗够不够?"
"够。多带一个就行。"
司夜站起来把三个空碗摞一块儿端回灶房。水声哗啦哗啦,他洗碗。沈昭昭和昭昭站院里并肩看天,俩人的影子并排躺地上,像两棵挨得近的树,根碰根,叶蹭叶。
"沈昭昭。"
"嗯?"
"你打算跟人怎么介绍我?"
沈昭昭想了想。"说你是我妹妹。"
"妹妹?我比你年轻三百岁,不能当妹妹。"
"那表妹。"
"表妹也行。"昭昭转头看她,"能叫你姐吗?"
"能。"
"姐。"
"嗯。"
昭昭笑了。笑特别淡,像水面薄冰底下透过来一点亮。
"姐,寒潭真有花?"
"有。白的,边上一圈淡紫纹路。冬天开。"
"好看?"
"好看。"
"你带我去看。"
"行。"
沈昭昭看她年轻那张脸,忽然觉着踏实。这不是别人,是她自己。是她一块,在裂缝里等了三百年的那一块。现在出来了,站身边,跟她一块儿看云,喝粥,去寒潭看花。像一幅拼图丢了很久的那一片终于找回来,咔哒一声严丝合缝按进去了。
"昭昭。"
"嗯?"
"欢迎回家。"
昭昭转过来看她。"家在哪儿?"
沈昭昭指指身后院子。槐树,灶房,窗户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这儿。凡间的家。以后你住这儿,左厢房空着,你住那间。窗户也朝南,也能晒太阳。"
"你住哪儿?"
"右厢房。"
"司夜呢?"
"正房。"
"那你俩分着住?"
沈昭昭顿了一下。"分着。"
"怎么不分一块儿?"
"又没成亲。"
昭昭看她,笑了。"那你什么时候成亲?"
"不知道。等寒潭花开吧。"
"寒潭花冬天开。"
"那就冬天。"
"冬天多冷。"
"冷就冷吧。冷点儿才记得住。"
昭昭笑出声。"你这人,真轴。"
"跟你学的。"
俩人站院里对着笑。
灶房里水声哗啦哗啦,司夜在洗碗。窗台上那枝寒潭花还在,白花瓣,淡紫纹路,午后光里头泛一层银。花香飘过来,凉丝丝的,像冬天头场雪。
风又吹过来,檐下铃铛响了一声。
明天的事,谁知道呢。
反正粥喝完了,缝缝好了,她俩都在,他也在。剩下的事一件一件来呗,急什么。
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对啊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