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万法禁术**
第七块命魂碎片归位那天傍晚,司夜从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槐树底下。他没有马上喝,而是从怀里摸了一本书出来,翻开看。书皮是黑的,没写名字,纸张泛着黄边角卷得厉害,看那样子被人翻过不下百遍了。
沈昭昭刚把寒潭花的花瓣铺在窗台上晒,一回头看见他对着本书出神,就走过去了。她先看了看粥,粥还冒着热气,没动过。又看了看书,那个黑皮子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东西?"
"云萝托人捎来的禁术抄本。"司夜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上面记了一种召魂禁术,能一次性把你散落在六界那几十块命魂碎片全召回来。"
沈昭昭蹲到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书页。纸糙得很,摸着沙沙响,像在摸砂纸。"一次性?不用我一块一块找了?"
"不用。"
"代价呢?"
司夜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上面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沈昭昭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懂了。
施术者以自身寿元为引,一次召齐所有命魂碎片。召回的碎片越多,耗损的寿数越多。四十九块全召回来,大约折损十年阳寿。
十年。
"你上次烧了一年就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你自己记得吗?"沈昭昭把书合上了,"十年你扛不住。"
"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把书攥在手心里,没撒手,"不准用。我说了不准。"
司夜看着她。他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东西很多,但堵在那儿没说出口。
"你不用禁术,碎片就得一块一块找。四十九块,每一块在一个不同的地方。魔域、冥界、神界、凡间的山沟沟里、甚至可能飘在什么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你要跑到什么时候?"
"跑到跑完为止。"
"跑完要很多年。"
"很多年就很多年。我们不是有的是时间吗?"
司夜没接话。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粥是白米煮的,里面放了一点点枸杞,是之前沈昭昭晒干收起来的。他拿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搅了半天,才开口。
"沈昭昭。"
"干嘛。"
"我的时间没有那么多了。"
沈昭昭的手指僵了一瞬。她维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没动,但膝盖好像忽然撑不住自己了,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永明灯烧掉的那一年寿命,对凡人来说烧了就烧了,往后好好养着还能补回来一点。但我的身体不是凡人的身体。魔元没了以后,不管是用法术还是受伤,耗的都是命里的东西。那一年的损耗不只是短了一年的命,是把底子都掏空了。"
他抬起手,张开五指给她看。手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粉色的疤,是半个月前劈柴的时候被木刺扎的,到现在都没好利索。以前这种小口子,一晚上就没了。
"我现在的身体,"他说,"撑不过十年。"
"那你还要用禁术?用完了你连五年都悬。"
"五年也好过一年。"司夜把粥碗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脸朝着地面,声音闷闷的,"五年能陪你多走很多路。多喝几碗粥。多看几次花开。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院子里那棵槐树,你非说它开不了春了,结果今年长出来满树新芽,你说'嘿还真活了'。"
"我记得。"
"我想多跟你一起看见几回那种事。"
沈昭昭把书攥得更紧了,指关节都泛了白。"不准。"
"你说了不算。"
"我是你妻子。我说了算。"
司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妻子?"
"洗灵池里面。我说嫁给你。你说好。说了好就是夫妻。"
"你当时快死了,说出来的话不算。"
"我算。怎么就不算了?你堂堂一个当过魔尊的人,说话总不能当放屁吧。"
司夜眼眶红了。他忍了一下,没忍住,偏过头去看着灶房门口堆的那捆柴。那捆柴是他上午劈的,劈得不太齐,有的粗有的细,沈昭昭前两天还嫌他劈得难看。
"沈昭昭,"他说,嗓子有点哑,"你非要这样吗?"
"我非要。"她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你不能再用寿命换任何东西了。你活着,比什么禁术都管用。"
司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疤在院子里的光下面显得更粉了一点。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那碎片怎么办。"
"接着找。一块一块找。不急。"
"你不急?"他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你的命魂碎片在外面飘着,每一块里面的记忆都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飘得越久,改得越深。到时候就算全找回来了,里面那些东西还是不是原来的都两说。"
沈昭昭沉默了。
她靠着槐树站着,掌心能感觉到树皮的粗糙。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光。她转过头,看见小昭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还捏着一片寒潭花的花瓣在转着玩。小昭感觉到她在看自己,抬起头。
"怎么了。"
"问你个事。"沈昭昭走过去蹲在门槛前,跟小昭平视着,"如果一个人为了救你,愿意拿自己十年寿命换你一年的时间,你接不接受?"
小昭想了想。
"不接受。"
"为什么?"
"他把命都给我了,我拿什么还?"
"那他要是不这么做就会死呢?"
"他这么做了也会死啊。"小昭把花瓣放在膝盖上,一片一片捋平,"早死晚死都是死。但晚死的那几年,你们俩都还活着,还在一块儿。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沈昭昭在小昭面前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司夜面前。
"小昭说得对。你用禁术是早死,不用是晚死。晚死那几年我们在一起。多喝几碗粥,多看几次花开。你去年说想看我种的那棵桃树结果子,它今年才刚一人高,你至少要等它再长三年。"
"那你那些被改过的记忆呢。"
"碎就碎了。记不全就记不全。你活着,我自己慢慢拼。你死了,谁帮我拼?"
司夜没说话。
沈昭昭伸手把他还搭在书页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本书拿过来,放进自己怀里。"这本书我收着。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再还你。"
"我身体不会好了。"
"那就永远不还了。"
司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点,眼眶还红着。"你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沈昭昭没怎么睡着。她翻来覆去在床上翻了好久,旁边的司夜倒是呼吸匀长,不知道真睡着还是假睡着。她摸了摸怀里的书,硬邦邦的一角硌着她心口。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就起来了。灶房里的火烧起来,她把水倒进锅里煮着,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翻了翻。里面字迹密密麻麻的,看着像魔域那边的手抄体,她只能连蒙带猜看懂个七七八八。
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点。
然后一页一页撕下来,往灶膛里送。
司夜是被烟呛醒的。他走出卧房的时候,沈昭昭正蹲在灶前,拿火钳夹着最后几页书往火里塞。纸在火里卷起来,边角发黑,火星子溅了一下,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没躲。
"你烧了?"他站在灶房门口。
"烧了。"
"那是魔域唯一的抄本。"他的声音不算高,但里面有东西绷紧了。
"唯一的抄本就该烧。"沈昭昭把最后一张纸送进火里,用火钳压了压,看着它彻底化成了灰。她转过头,脸上被灶火映得红一块黄一块的,鼻尖上还有一点灰。
司夜看着她。
"你撕之前那页记代价的,你是不是留下来了。"
沈昭昭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慢慢把手伸进衣襟里面,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最后一页。上面记载着禁术代价的那几行字还在。
"留着提醒自己。"她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提醒我有人差点拿十年换一个破法术。往后我每天生火做饭,低头看着灶膛,心里就多念你一遍。你要是不在了,这页纸就是我后半辈子天天看的。"
司夜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灰还在冒细细的白烟,烟从屋顶的缝隙钻出去,散到外面蓝色的天空里去了。
"沈昭昭。"
"嗯。"
"如果我真的撑不到十年呢。"
沈昭昭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脸对着脸,两个人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司夜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比以前棱角分明,摸上去感觉骨头就在皮下面很近的地方。
"那我们就走。"她说,"不用禁术,不用法术,什么都不换。就走路。走到你走不动了,我背你。走到我也走不动了,我俩就在路边坐着看花。看累了就靠着睡,醒了接着看。"
"碎片呢。"
"路上找。找到一块算一块。"
"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算了。"
司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不是跟我说过吗。"沈昭昭把手从他脸上拿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握着握着好像也分不清谁更凉了,"活着就是好。死了什么都不好了。你活着比我找齐所有碎片都重要。"
司夜低了低头。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来,眼圈红红的,但没掉东西下来。
"沈昭昭,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你说过八百遍了。你还说过我比你好,比楚瑶好,比所有人都好。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听到了。"
"每次都说听到了,从没见你当真过。"
"我怎么不当真了。我记心里的,嘴笨不会说而已。"
"那你表现一下。"
沈昭昭想了想,伸手把他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她手指碰到他耳朵的时候感觉他缩了一下,估计是凉的。
"你活着,我就在。你死了,我也在。我活着的每一天,早上醒过来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你。够表现没有?"
司夜把她的手拉下来攥着,攥了一会儿,说:"走吧。"
"去哪?"
"你那个引子呢?"
沈昭昭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银灰色粉末的布包,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还在发光,方向偏北。
"北边。可能是荒原里头,也可能是神界北边的山脉。"
"那走。"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小昭坐在窗台上,两只脚悬空晃着,手里捏着另一片花瓣在看。
"小昭,我跟司夜出去一趟。"
"又出去啊。"
"找碎片。今晚不一定回得来。"
"粥呢?我煮了。"
沈昭昭回头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粥,还冒着白气,米香混着一丝蜂蜜的甜飘过来。她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正好入口。
"凉了也可以喝,"小昭在后面说,"总比不喝好。"
沈昭昭端着碗边走边喝,走到院子门口把最后一口吞下去,碗放在路边一块青石头上。"碗搁这儿了,回来拿。"
"知道了。"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上了那条土路。路还是那条路,两边是荒原的黑焦土,裂着口子,但沈昭昭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了。
"你看。"
她指着焦土上的一层薄薄的绿芽。芽很短,刚冒了个头出来,颜色嫩得发黄。
"弑神阵的灵力散干净了,土在慢慢醒。"司夜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棵芽尖,"再过几年这里会长成草地。"
"再过几十年呢。"
"树。"
"几十年以后我们什么样。"
"你可能脸上多一点皱纹,我大概比你多一点。但应该还活着。"
沈昭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那就说好了。几十年以后还走这条路。看草长多高,看树长多大。"
"说好了。"
他们往北走。引子在沈昭昭袖子里一跳一跳地亮着,像有颗小心脏在里面蹦。她跟着光走,走了小半天,荒原走完了,进了神界北边的山脉。山是青的,满山松树,树底下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无声无息。
引子亮得越来越急。
沈昭昭在一棵大松树前面停下来。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不一定抱得拢,树根从土里鼓出来,盘在一起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其中一条树根和另一条之间夹着一条窄缝,缝隙里面有一小块淡金色的东西在闪。
她蹲下去,胳膊探进缝里,手指尖碰到了那东西。
凉的,光滑的,像一片薄薄的瓷。
碎片入体的那一瞬间,她的神格跳了一下,不疼,像谁在她心口轻轻叩了叩门。然后一段记忆就流过来了,清清浅浅的,像化冻的溪水。
她看见了自己。魔域禁地主禁区,第三道暗门后面,她蹲在一面石壁前,把一卷兽皮塞进墙缝深处,又捡了一块石头把缝口堵住了。
地图。
楚瑶交给她的地图。
"我记起来了,"她站起来,攥着刚归位的碎片,"地图藏的地方。魔域禁地主禁区第三道暗门后面的石缝里。我用石头堵了口子,没人找得到。"
司夜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第八块把那段还给我了。"
"那就回去拿。"
两个人掉头就跑。沈昭昭跑在前面,松针被踢得四处飞溅,风声在她耳边呼啦呼啦的。她觉得自己像在飞。
魔域禁地的暗门还开着,一路畅通。第三道门后头就是主禁区,她凭着记忆摸到那面石壁跟前,蹲下来把手探进缝隙里。
指尖碰到一个粗糙的东西。
兽皮。
她慢慢抽出来,是一卷泛黄的兽皮卷,边缘磨得毛糙糙的,但上面的线条和标记都清清楚楚。山川走势、河流拐弯、阵法位置、咒文排列,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沈昭昭攥着地图站起来。
"找到了。"
司夜站在她后面,看着她手里的兽皮卷。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在院子里那个舒展多了,眼底都跟着弯了弯。
"找到了。"
沈昭昭把地图贴在胸口上,感觉到它的温度和她的心跳慢慢合到了一起,像一块拼图终于摁回了它该在的那个凹槽里。
"司夜。"
"嗯。"
"地图找回来了。楚瑶托我的事,我做完了。"
司夜走过来,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轻轻的,像拍一个小孩。"那你可以放下了。"
"放下之后呢?"
"放下之后继续找碎片。你完整了,楚瑶那边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沈昭昭把地图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点了点头。"好。接着找。"
两个人走出禁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凡间那条土路在夕阳底下烧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在一起,往远处延伸着。
走到离院子还有一段路的时候,沈昭昭看见了那棵槐树。槐树旁边亮着一盏灯,小小的黄黄的一团光,在暮色里面特别扎眼。
小昭坐在树底下,怀里也端着一碗粥,跟早上一样冒着白气。她看见两个人回来,把粥碗举了举。
"碗我给你拿回来了。放灶台上了。"
沈昭昭走近了才看见小昭脚边搁着那只青石碗,干干净净的,像是被冲过水了。
"粥还有吗?"她嗓子有点干。
"给你留了一碗。"
沈昭昭钻进灶房,灶台上果然扣着一只碗,碗底还温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白米的香混着蜂蜜,不烫了,温的正好。
她端着碗出来,靠着槐树树干坐下,背抵着粗糙的树皮。司夜坐在她旁边,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小昭坐在另一棵槐树底下,几个人谁都没说话。
碗里的粥喝完了。沈昭昭把碗搁在地上。
天从橘红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蓝,蓝里面慢慢钻出星星来。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碎银子。
沈昭昭仰着头看。
"司夜。"
"嗯。"
"你说我娘变成星星了。是哪颗?"
司夜仰头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南边天上最亮的那一颗。"那颗。"
"你怎么知道。"
"最亮的那颗。"他顿了顿,"你娘那样的人,变成星星肯定是最亮的。"
沈昭昭看着那颗星,心里有点涨,像什么东西把胸腔塞满了,不太塞得下别的东西了。
"那我呢。我变成星星会是什么样。"
"你变成哪颗我就看哪颗。"
"我要是不变成星星呢。"
"那我就自己发光,照亮你看星星的路。"
沈昭昭眼泪下来了。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就是忽然满了,满到从眼角溢出来了。她赶紧用袖子蹭了一下,装作没事,继续看着天上那颗星星看。
小昭在旁边歪了歪脑袋看看她,没说话。
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动了。花香从窗台那边飘过来,寒潭花的气味凉凉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带一点点甜。
沈昭昭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她脑子里转着地图上那些线条、袖子里那包还在跳的引子、司夜手指上那道愈合不了的小疤、灶膛里那堆灰。东西太多了,挤在一起,但是不难受。
就是满。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司夜。他也在看星星,侧脸被夜色削得棱棱角角的,瘦是瘦了,但眼睛里有光。
"司夜。"
"嗯?"
"刚才在禁地里,碎片归位那一瞬间,我神格跳了一下。以前没有过。"
司夜转过头来看着她。"怎么跳的?"
"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下。"沈昭昭把手按在心口,"你说下一块会不会不一样?"
司夜沉默了几秒。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按在心口的手背上。
"下一块在哪还不知道,"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沈昭昭把他的手翻过来握着,两个人靠着槐树,不再说话了。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夜越深越亮,像有人在慢慢往黑暗里浇光。
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过来挠一下树叶,沙沙两下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