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是线,落地是针。连接它们的,是血肉之躯。图纸上的线是直的,用鸭嘴笔蘸着墨水,比着三角板画出来的,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落到地面上,线就弯了——绕过一块挖不动的铁板沙,避开一片泡烂了的芦苇荡,从两个村子之间那道谁也不肯让的边界上挤过去。把这条弯弯曲曲的线变成渠的,是那些从凌楼、红旗各个公社涌来的移民,是那些被从老家连根拔起来、刚刚在新搭的窝棚里落下脚、锅灶还没烧热、孩子还在哭夜的人。他们的手拿惯了锄头,握惯了镰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现在这双手握住了铁锹柄,握住了扁担,握住了箩筐的系绳。
天还没亮透,刘绍业就到了工地上。霜在枯苇茬子上结了一层铁青色的壳,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他把铁锹从肩膀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杵,锹刃插进冻土里,立住了。东方泛着鱼肚白,他眯着眼往那片还没砍倒的芦苇荡深处看。四干渠的线已经用白灰撒过了,弯弯曲曲的,绕过铁板沙,避开泡烂了的沼泽,从两个村子之间那道谁也不肯让的边界上挤过去。图纸上的线是直的,落到地上就弯了。
人陆续来了。安置点那边亮起了一盏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晃动着,由远及近,在晨雾里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脚步声、咳嗽声、铁锹碰撞的叮当声,从各条泥泞小道上汇过来。来的人不光是青壮劳力。半大孩子跟来了,裹着头巾的妇女跟来了,佝偻着背的老人也跟来了,扛着镐头,挑着箩筐,挎着盛干粮的布兜。女人拽着男人的衣角,孩子攥着娘的裤腿,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刘绍业在人群里看见了宁兆香。她背着景玉,手里牵着景波,景玲跟在她身后。走到渠岸上,她把景玉从背上解下来,拿一条打了补丁的布带把景玉拦腰系在渠岸上一棵老椿树上——这样孩子不会掉进渠里。景玲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头装着水。景波蹲在地上捡芦苇秆子,一根一根地码齐。
宁兆香安顿好孩子,直起腰来。弟弟扛着一把铁锹从人群里挤过来。他今年十岁了,个子蹿了一截,站在宁兆香身边已经齐她肩膀了。宁兆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绍业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抱怨,也没有犹豫,只是平平地看着他。刘绍业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铁锹往她那边推了推。他那把锹是新磨的,刃口亮晶晶的。宁兆香没接,从肩上卸下自己的铁锹,锹柄磨得光滑发亮
“家里的锹俺使惯了。”她说。
另一条路上,也来了一群人。本地的民工,县里从各公社抽调来的。他们扛着扁担,挑着箩筐,踩着冻硬的泥路往渠线上走。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舌头打着卷,尾音往上翘,拐了好几道弯,像荆山楚地的石子路,十八弯。刘绍业听不太懂,只能分辨出几个零碎的字眼。
两支队伍到了渠线上,各自站定。中间隔着一道白灰线——是技术员用石灰粉撒的渠线,也是两道泾渭分明的目光。移民们攥着自己的铁锹柄,不跟本地人搭话,眼神碰上了就赶紧移开。本地民工默默打量着这些面有菜色、行李简陋的“外来户”
没有人先开口。本地人说话,舌头打着卷,尾音往上翘,像鸟雀子叫。移民说话,腔调里还带着丹江的浩渺水汽,字音平平的、宽宽的,尾音拖得长长,仿佛还眷恋着那已沉入水底的故乡滩头,一个字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舍得吐出来。起初,这声音的壁垒比冻土更分明。冻土还能用镐头刨开,声音的壁垒看不见摸不着,你在这头,我在那头,中间隔着一堵空气做的墙。
刘绍业站在这道墙的正中间。他两边都听得懂,可他两边都不想多说话。
管分组的干部拿着名单扯着嗓子喊名字。刘绍业被分到了第三组,三十来号人,一半移民,一半本地。他刚要往自己组的集合点走,看见渠岸上走过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棉袄,袖口卷到手腕以上,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急。刘绍业认出了这张脸
宋英。红升公社的副书记,二十岁。他在淅川就认识她——那时她刚毕业,插队当知青,抄着手站在雪地里,挨家挨户做搬迁动员。两年没见,两条辫子剪了,脸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清亮亮的,看人还是那么直直的不躲不闪。二十岁,比他还小十来岁,已经是管着三百号人的副书记了。
宋英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
“刘同志。”她叫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有两年没见了吧。”
刘绍业点了点头。“你到这带队?”
“嗯。红升公社出了三百人。”她把袖口往上又卷了卷,“你这边呢?”
“三区的,都来了。”
宋英跟刘绍业还没说上两句话,管分组的干部就扯着嗓子喊人。
“走吧”刘绍业说
宋英点了点头往自己队伍里走去
刘绍业站在他的第三组面前,左边是几个从凌楼来的移民,右边是一排本地汉子。看天,看地,看手里的家什,就是不看对面的人。
刘绍业把铁锹往地上一顿。
“俺叫刘绍业。跟你们一样,从淅川迁来的。家里六口人,四个孩子,住了两年多的泥巴房。今天跟你们一起挖这条渠。”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互相听不太懂。”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安静了下来。“本地话我能听懂一些,淅川话我也会说。谁听不懂,来问我。不要吵,不要动手。铁锹是一样的铁锹,冻土是一样的冻土。今天咱们在一组,就是一条命。”
没人应声。一个肩膀最宽的本地汉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停了一下。
“这条渠也不是给谁挖的,是给大家自己挖的——方便的是你我他,惠的是子孙后代。谁往里头使绊子,就是跟自己家过不去。”
那本地汉子盯着他瞅了半晌,忽然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你说咋干。”
“先清芦苇,再破冻土。两人一组,一个砍苇根,一个挖土。不许吵架,不许动手。有啥话,跟我说。”
他刚要扛起铁锹往下跳,却听见旁边渠段传来一声吼。那声音不大,却像弹弓射出的石子,直直撞进每个人心里:“是党员的给大家做个表率,都给俺下!”
是宋英。她第一个跳了下去。脚底板离开渠岸,身子往下落,噗通一声,泥浆溅起来,溅了她一身,溅到她的脸上,溅到她的头发上。
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窃窃私语像风掠过枯草——沙沙沙的,从这边传到那边,从前面传到后面。
刘绍业站在自己的渠段上,隔着十几丈远看着那个站在冰水里的背影。她的棉袄下摆浸湿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可脊背是直的,脖子是梗着的,铁锹已经挥起来了,一锹一锹往冻土里插。他在心里头算了一下,这上千人的工地上,第一个跳下去的,是个女人。
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也跳了下去。冰水不是漫上来,是咬上来。先咬住脚踝,然后咬住小腿。像无数烧红的针,同时刺进皮肤,瞬间钉透皮肉,直刺骨髓。刘绍业猛地一个激灵,牙关咬紧,腮帮子绷出硬棱。他没有叫,没有跳,只是站在那里,让冰水漫过他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
扬起铁锹插进冻土和苇根之间的缝隙里,脚掌踩住锹肩,全身的重量压上去,铁锹切进青灰色的冻土,发出噗嗤的闷响。
那个肩膀最宽的本地汉子脸膛陡然涨红了。他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粗壮的胳膊,吼了一声:“我个大老爷们,还能让你们比下去?!下!”他几乎是扑进泥浆里的,溅起的泥点子劈头盖脸地泼了他一身。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扑通、扑通,是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硬生生投进这片冰寒刺骨的泥淖里,要在这死寂的荒原激起浪来。是一个接一个跳下来的、弯下腰的、挥起铁锹的人。
刘绍业弯着腰,脊背弓成一张弓。他的锹不是硬撬——先顺着芦苇根的长势下锹,切断细的须根,再撬主根。冻土裂开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苇根从土里翻出来,带着冰碴子,带着泥。
他旁边,宁兆香也在挖。弟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一左一右,铁锹同时落下,同时撬起。弟弟的锹小一些,每一锹都使足了劲,咬着牙,腮帮子鼓着,不吭声。他脚上的布鞋早就湿透了,泥浆从鞋口灌进去,从脚趾缝里往外冒。宁兆香偶尔直起腰来,往渠岸上看一眼——景玉被布带系在老椿树下,坐着玩芦苇叶子。景玲抱着瓦罐,老老实实地蹲着。景波捡了一大堆芦苇秆子,码得整整齐齐,仰着脸等她。她看一眼,又弯下腰去。
到了半晌午,渠线上的人们已经分不出谁是移民谁是本地人了。两人一组,一个砍苇根,一个挖土。说“搞么斯”的和说“弄啥哩”的肩并肩弯着腰,铁锹同时落下,同时撬起。喘出来的白气搅在一起,结成了同一片白雾,再也分不出彼此。
有人直起腰来喘口气,另一个就替他多挖两锹。有人滑倒了,旁边的人赶紧拽住他的胳膊。有人冻得直哆嗦,牙关咯咯磕着,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也是抖的。
风从芦苇荡里灌过来,贴着地皮刮,把冻土表面的霜卷起来,打在人脸上,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冰针同时扎过来。是铁锹柄握在手里,掌心那点热乎气被铁柄一点一点吸走,从掌心凉到手腕,从手腕凉到胳膊肘,从胳膊肘凉到肩膀。
到了午后,太阳像个冰铸的盘子,悬在天上。圆圆的,白惨惨的,没有温度,只是看着更冷。
有人实在撑不住,拄着锹把,颤抖着抬起一条沾满黑泥的腿。湿透的裤管紧贴在皮肤上,现出一种怪异的颜色——紫红里透出黑青。黑青是冻得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了,皮肤开始往坏死的方向走的颜色。肿胀发亮,皮肤紧绷得仿佛要裂开,手指头按上去,能按出一个凹坑,凹坑慢慢地、慢慢地弹回来。活像从冻土里硬生生拔出来的紫萝卜
“嘿,看看你那腿!”旁边有人哑着嗓子笑起来,指着自己的腿,那条腿同样紫红里透黑青,同样肿胀发亮,“咱俩配对,能直接拉去菜窖当存粮!”
大家互相瞅着,目光从自己的腿移到别人的腿上,又从别人的腿移回自己的腿上。看着彼此那一条条不堪入目的“紫萝卜”,竟咧开干裂的嘴唇,嘿嘿笑了。那笑声不大,零零散散的,从渠的不同位置传过来。那笑容极短,带着苦味。呵出的白气倏地消失在寒风里,白雾从嘴里呵出来,被风一扯,就散了。
歇晌的时候,炊事班抬来了姜汤。人们哆嗦着围拢过去,用各种破碗、茶缸接过那点珍贵的暖意。刘绍业没去领,蹲在渠边上检查一把卷了刃的镐头。
宁兆香端着两碗姜汤走过来,往他面前递了一碗。刘绍业抬起头来,接过碗。她没说话,转身又往渠岸上走——弟弟蹲在老椿树下,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泥,景玲把瓦罐递给他,他仰着脖子灌了几口水。景玲渴了,景波也渴了,景玉大概也该喂了。宁兆香走过去,在孩子们身边蹲下来。
那边宋英把自己的那碗姜汤让给了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十五六岁,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挖几下就直喘。孩子怯生生地不敢接,宋英把碗塞在他手里,说:“喝。”就一个字。说完她又弯下腰,铁锹又挥起来了。她的棉裤早已湿透,沉得像铅,紧紧裹缚着腿,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但她没有停。
刘绍业把碗里的姜汤一口喝了,站起身来,扛起铁锹,又往渠线深处走。前头还有铁板沙,还有芦苇根,还有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冬天。
收工的哨子响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芦苇荡的西边,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人们拖着紫萝卜似的腿,互相搀扶着往渠岸上爬。渠还只是一条浅浅的、歪歪扭扭的泥沟,窄得只比脚板宽一点,浅得只到小腿肚子深。在无边的荒原和暮色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还要来。明天还要挖。后天,大后天,往后的每一个冬天和春天,这条沟都会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终有一天,它会在无数这样的日夜交替、血肉打磨中,成为大地上一道流动的、温暖的、生生不息的血脉——四干渠的主干和它的无数支渠、毛渠,像一棵大树的根系,扎进这片曾经是芦苇荡的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渠水流过,麦子长起来,稻子黄了,炊烟升起来,孩子们在田埂上跑,老人们在渠岸上蹲着抽烟。这四万九千人,才算是真正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
刘绍业扛起铁锹,往安置点的方向走。宁兆香背着景玉,牵着景波,弟弟扛着铁锹跟在她身后。景玲抱着那个豁了口的瓦罐,走一步,瓦罐里的水晃一晃,叮叮咚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