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 随手涂鸦惊四座
事情是在书房里闹出来的。
那天下午,秦瑞霖下楼取了个快递。来回也就十分钟的事。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小孩已经坐在他椅子上了,手里攥着他的笔,面前摊着他那张宝贝设计稿。
那张稿子是秦氏集团新季度的主打产品线方案。设计部一帮人忙了三个月才弄出来的,明天就要拿去董事会过会。现在,一个连牛排都切不利索的人,正在上面乱画。
秦瑞霖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说来也怪,他当时没觉得生气,倒想看看这傻子能画出什么花来。
小孩压根儿没发现他。笔尖在纸上蹭蹭地走,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别说,他专注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两个样子。那双总是雾蒙蒙的浅棕色眼睛,这会儿亮得像有人往里头丢了根火柴。握笔的手也稳了,指节不白了,指头松快得很,笔在纸上绕来绕去,滑得很。
秦瑞霖凑近一看,发现他正往原稿左上角添东西。就几根线,轻飘飘的几根,但整张纸的感觉就变了。就像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的衣服被人抖开了一个角。原来的方案是个方方正正的建筑模型,线条硬邦邦的,比例也还行,但就是没劲,像个人穿了件大一号的西装。可那几笔一上去,左边那面墙被切掉了一块,变成斜的。光从那个斜面上滑下来的角度不一样了,整栋楼的影子关系全活过来了。它不再是死蹲在那儿的,像有了口气。
小孩画完了,把笔搁下,歪着脑袋看,还皱着眉。他觉得哪儿还不够。又拿起来,在右下角勾了几笔,把底座收窄了,又多立了几根柱子。然后他满意了,点点头,一扭头看见秦瑞霖就站在背后,脸刷一下白了。
"哥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
小孩手一抖,笔差点掉地上。"哥哥这是你的东西吧?我乱画的,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东西这么要紧。我看着看着手就不听使唤了,脑子一直嗡嗡的,说这里不对那里能更好,然后我就……"
"笔给我。"
小孩抖着手把笔递过去。秦瑞霖接过来,往那张纸上又添了一笔。
小孩愣住了。
秦瑞霖添的是数据。尺寸,材料,承重系数。
这俩人写的是同一种天书。
小孩仰起脸,眼里的惊慌没了,换成另一种东西,像半夜在路上撞见一个跟自己走同一条道的人。
"哥哥也懂这个?"
"懂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看出来你画的东西有多好。"
小孩耳尖立马红透了。他赶紧站起来往旁边躲,把椅子让给秦瑞霖。秦瑞霖坐下去,把那页被改过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设计总监王远舟。
"来我家一趟。"
四十分钟后王远舟才到。这老头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半,在建筑圈混了二十年,手里攥着三个国际奖杯。他进门的时候还在大喘气,围裙都来不及脱,上头一层铅笔灰。秦瑞霖把他引进书房,稿子递过去。
王远舟先皱着眉扫了一眼。然后摸出眼镜戴上,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摘了眼镜,把稿子举到台灯底下,人往后退两步,眯着眼端详。
他的手开始在纸边上轻轻哆嗦。不是年纪大了,是认出来了。
"秦总,"他嗓子发紧,"这谁改的?"
"你先说改得怎么样。"
"怎么样?"王远舟把稿子放回桌面,指尖沿着那几根线慢慢蹭过去,那动作跟摸瓷器似的,小心翼翼。"这不是改,是续命。原来那方案就是块砖头,四四方方一坨,有骨头没血。这几笔把砖劈了一道口子,光透进去了,风穿过去了,它喘上气了。你看这个立面处理,十年前苏氏设计案见过,苏远航的招牌路子。斜切面,光渐变,结构敞着。全行业就他一个人敢这么干。"
小孩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了。秦瑞霖余光扫到了。
"苏远航?"
"对。天才,疯子,一根筋。十年前那桩案子之后人就蒸发了。有说他自裁的,有说他遭了暗手的。他那套东西没人学得来,那不是手艺,是命里带的。你今天拿这张给我,要不是亲眼瞅见,我准以为是苏远航本人从土里爬出来改的。"
王远舟这时候转过脸,看见了戳在书房角落的小孩。
小孩缩着肩膀,脑袋快埋进胸口了,活像有人拎着他后脖梗扔进了一条不认识的胡同。王远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调开,看向秦瑞霖。
"秦总,改稿子这位,能让我打个照面不?"
"不行。"
王远舟嘴张了张,想再磨两句,瞅瞅秦瑞霖那张冷脸,又闭上了。他把稿子细心地卷起来塞进纸筒。
"这张我带回去。明天董事会,我交这个版本。"
"成。"
王远舟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回头往角落里瞟了一眼。小孩脑袋压得更低了,刘海把脸遮得只剩一个烧红的耳朵尖露在外头。王远舟的视线在他脖子侧面那颗朱砂痣上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像在从脑子里往外拽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在门把上多搁了半秒。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书房空下来,人一走就格外静。
秦瑞霖还坐在椅子上,小孩靠着墙角,俩人中间隔了差不多一整个房间的沉默。窗外太阳正往楼后面沉,橘红色的光平着铺进来,地板像刷了一层锈。过了好一会儿,小孩开口了。
"哥哥,苏远航是谁?"
秦瑞霖看着他。小孩嗓音平得不像话,但手在裤子边上打颤。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压不住了。"我该知道吗?那个人说苏远航的手法,说没人学得来,说我改的跟苏远航一个路数。哥哥,苏远航是我爸对不对?那个教我弹琴的,那个在火里把我搡出去的,就是他,是不是?"
秦瑞霖没接话。他站起来走过去,两只手捧住小孩的脸。小孩眼泪已经下来了,不出声,一颗一颗往下砸,全落在秦瑞霖虎口上,烫的。
"他确实是你爸爸。"
"他死了?"
"嗯。"
"是被人弄死的?"
秦瑞霖十指收紧。他看进小孩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有疼,有怕,但最深的地方有个东西在慢慢凝起来,硬邦邦的,不会化了。
"我会帮你查清楚。"
小孩摇头。眼泪甩出去好几颗,落在秦瑞霖手腕上。
"哥哥你别查。我怕。我不想知道。不知道的时候他还在,在哪个地方画图,说不定哪天就找来了。知道了就完了,知道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秦瑞霖一把把他拽进怀里。
小孩哭了得有小半个钟头,到后头连声儿都出不来了,就剩肩膀一耸一耸的。秦瑞霖就那么搂着他站在书房里,站在一地橘红色里头。桌上的稿子已经收了,只扔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干成了一小坨黑疙瘩。
晚上林秘书过来,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墩墩的,征信社刚送来的新料。秦瑞霖在书房里拆,小孩坐客厅看电视,动画片音量拧到了头。
秦瑞霖一页一页翻。苏远航生平,获奖,代表作照片,苏氏设计案的全部公开材料。其中夹了一张判决书复印件,案由写的是"设计事故致人伤亡",判了七年。苏远航服刑到第三年,人没了。
最后一张是死亡证明。死因,上吊自杀。地点,监狱卫生间。时间,凌晨两点。当天值班的有三个狱警,其中俩人的名字被涂黑了,剩下的那个叫李国栋,退了休,住南方一个小县城。
秦瑞霖把这名字敲进手机备忘录,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屏,把一沓纸塞回信封,锁进抽屉。
他出书房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小孩窝在沙发里,电视上播的是《猫和老鼠》,蓝猫又在那折腾那只老鼠了。但小孩压根儿没看屏幕,他低着头翻来覆去瞅自己的手心,那表情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长这样。
"看什么呢?"
小孩抬头,见秦瑞霖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一截沙发。
"我在想我这手。它怎么就知道要那么画呢?好像它自己有记性,不听我使唤。我想画只猫,它画一栋楼。我想涂个颜色,它愣能描出结构图来。我不知道它明天又能画出什么。"小孩把手掌摊开,灯底下掌纹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哥哥,我这双手以前是不是干过不少活儿?画过不少图?帮我爸画过?"
秦瑞霖在他旁边坐下。小孩顺势靠过来,后脑勺搁他肩膀上。
"你以前是个很不错的建筑设计师。你爸爸也是。"
"比哥哥厉害?"
秦瑞霖认真想了想。"单说建筑设计,比你爸爸厉害的人不太多。"
"那我呢?"
秦瑞霖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孩正仰着脸等他,眼睛里头那点没底气又冒出来了。
"你还小。"
小孩眼神暗了一下。
"但你会比他强的。"
小孩笑了一声,轻飘飘的,纸片似的。
"哥哥可真会说。说我小,就是我现在还不行呗。"
秦瑞霖没接茬,把手盖在他手背上。小孩手指一翻,扣进他指缝里。
俩人就这么坐着,看那只蓝猫追了十几分钟老鼠。中间插广告的时候,小孩胡乱摁了一圈遥控器,停在一个建筑纪录片上,正讲一栋挺有名的美术馆。小孩的视线一沾上屏幕就拔不出来了。秦瑞霖余光看见他眼珠子里映着那栋楼的轮廓,看见他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勾线条,看见他嘴唇微微张合,像在念什么数字。
广告一完,动画片又回来了。小孩把台换回去。
秦瑞霖靠在那儿想事情。这个人不可能一直藏着。他那点本事在往外冒,跟茶壶里的水似的,开了就往外溢,壶盖压都压不住。早晚得出名,早晚得被人认出来,早晚得被当年那帮人盯上。
到那时候,刀就来了。
秦瑞霖现在能干的,就是在刀来之前先把门堵死。
他摸出手机给王远舟发消息。
"明天的会,用改过的方案。署名写秦氏设计部。"
"收到。秦总,改方案这位真不能见?"
"不能。"
"他跟苏远航什么关系?"
秦瑞霖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头。他先敲了"他是苏远航的儿子",想了想又删了。然后又敲了一遍"不重要",发出去。
按灭屏幕,把手机撂茶几上。小孩已经靠着他睡过去了,呼吸一下一下的,很稳,手还攥着他的手。电视里的蓝猫这回好不容易逮着了一次老鼠,结果逮着了不知道咋办,又把老鼠给放了。老鼠一溜烟跑了,蓝猫接着追。
秦瑞霖瞅着电视里那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笨猫,忽然觉得它其实比很多人都强。它起码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每次都追。
他低下头,用额角碰了碰小孩的头顶。小孩头发蹭在他皮肤上,软乎乎的,带点热乎气,还有洗发水剩的那点味儿。秦瑞霖合上眼。脑子里又翻出王远舟那句话:苏远航的招牌路子,全行业就他一个人敢这么干。
现在有第二个人了。
这人就在他怀里,攥着他的手,睡得跟个没事人一样。秦瑞霖也说不清自己是走了大运还是踩了地雷。捡了个宝贝疙瘩,也捡了个要命的包袱。但有一件事他拿得准。不管这宝贝哪天醒了,不管那包袱有多沉,他不会撒手。就像那个下雨天,小孩拽住他裤腿,他没挣开。
从那天起就绑一块儿了。
窗外城里的灯一茬一茬地亮起来。秦瑞霖睁眼看了看墙上挂钟,十一点了。他没叫醒小孩,弯腰把人从沙发上端起来。小孩脑袋一歪搭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含混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睡过去了。秦瑞霖抱他穿过走廊,拿脚尖顶开卧室门,把人搁床上。
小孩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伸。
秦瑞霖躺下去,握住那只手。
小孩在梦里笑了一下。秦瑞霖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最好是好梦吧。跟爸爸一块儿描图的梦,跟妈妈一块儿摸琴键的梦,里头没有火的梦。
他睁着眼躺在黑里头,听小孩呼吸。一下,又一下,踏实得很。这人从记忆最底下浮上来了,身子骨还记得怎么喘气。
够了。
秦瑞霖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
他在心里对那个从未见过的苏远航说了一句话。
你儿子在我这儿。挺好的。那些坑了你的人,我一个个刨出来。他会比你强。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