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糖衣与暗涌

## 第12章 酒会前的变装

秦瑞霖后悔了。从施皓然穿上那套西装的那一刻起，他就后悔了。后悔答应带他去，后悔让林秘书订衣服，更后悔那天晚上少年窝在沙发里、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哥哥我想跟你一起去"的时候，他点了头。

其实也不算后悔。他就是烦。说不上来烦什么。

更衣室的灯全打开了，少年站在三面镜前，造型师正帮他整理领口。秦瑞霖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一杯没喝的水，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越收越紧，指节都泛白了。

那套西装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扎眼的蓝，是带暗纹的午夜蓝，灯光一照能看到细密的光泽，像深夜海面上碎掉的月光。意式剪裁，收腰，肩线服帖，裤腿笔直。林秘书提前一周从相熟的裁缝那里拿到的，裁缝去年给秦瑞霖做过几套，手底下的活儿细，尺寸是林秘书偷偷量的，少年自己都不知道。

施皓然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

造型师把他头发抓出了型，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眉毛重了，鼻梁挺了，下颌线从侧面看简直像谁拿刀修的。那双平时总有点迷糊的浅棕色眼睛，被西装和灯光一衬，居然显出几分冷来。说不上是傲，也不是凶，就是干干净净地冷着，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第一层霜。他本来就白，穿深色更白，脖颈那段皮肤在衬衫领口上方白得刺眼。那枚朱砂痣就缀在那儿，像雪地里落了一滴没干透的血。

造型师退后一步，挺满意地打量了一回，扭头跟秦瑞霖说："秦总，好了。"

少年转过身。他笑了一下。就那一下，脸上那层冷像玻璃似的碎了，又变回那个会黏人的小傻子。但那张脸，穿西装的那张脸，还是让人挪不开眼。秦瑞霖握着水杯的手一动不动。

"哥哥，好看吗？"少年低头拽了拽衣摆，又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秦瑞霖张了张嘴。想说"还行"，想说"一般"，想挑点毛病出来。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能说出口的。

"好看。"

就这俩字。嗓子眼发紧，吐出来有点哑。

少年咧嘴笑了，扭回去对着镜子左转右转，摸摸领口又摸摸袖口，满意得不行。

"我也觉得好看。就是领口有点紧，哥哥帮我松一下。"

秦瑞霖放下水杯走过去。他站到少年身后，伸手去松领口。指尖碰到后颈那块皮肤，温的，血管在底下跳。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没松，反而扣紧了，比他之前自己系的还紧。少年被勒得咳了一声。

"哥哥，紧了。"

"就这样。"

"可是不舒服。"

"那你就忍着。"

少年从镜子里看他的脸，眼神从困惑慢慢变得有点懂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哥哥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

秦瑞霖没理他，转身出了更衣室。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往外看。暮色上来了，天边的云厚厚地堆着，被夕阳从底下映成紫红色。远处那排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一块一块亮起来，反着最后那点光。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脚步声跟过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轻轻巧巧的。

"哥哥。"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生气啦？"

"没。"

"那你转过来看我。"

秦瑞霖转过身。少年站在客厅中间，暮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给他整个人勾了一圈金色的边。那套深蓝的西装在逆光里几乎是黑色的，他的脸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五官的线条干净得要命。秦瑞霖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今晚那场酒会，两百多号人，什么行业的都有，还有媒体、摄影，还有那些整天蹲在秦氏集团门口扒新闻的。这个人走进去，会被看见，被记住，被议论，变成话题。会有人盯着他看，有人凑上去搭话，有人在背后猜他是谁、跟秦瑞霖什么关系。秦瑞霖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胸口就堵得慌。他真想把这个人锁在家里，谁都别想看。

"哥哥，你在想什么？"

"想酒会不去了。"

少年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从笑眯眯的变得慌慌张张。

"为什么啊？不是说好了吗？我都穿成这样了。"

"人多。"

"人多怕什么？你不是也在吗？"

秦瑞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点他不太能直视的东西。是怕被丢下。这人穿成这样往那儿一站，看着像个少爷，里头那颗心还是雨夜里那个傻子，怕人说话不算话，怕说好的事忽然就没了。秦瑞霖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又整了整，其实已经够整齐了，他就是想碰一下。

"去了之后跟紧我。不许离开我视线。"

"好。"

"不许跟陌生人说话。"

"好。"

"不许喝酒。有人递杯子也别接。"

"好。"

"不许对别人笑。"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有点坏。

"那可以对哥哥笑吗？"

秦瑞霖盯着他嘴角那个弧度，顿了两秒。

"可以。"

老张已经把车开到楼下了。秦瑞霖先上车，少年跟在后面钻进来，坐到他旁边，手指在裤子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秦瑞霖看出来他紧张。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头一回去这种地方，怕给你丢人。"声音越来越小，"那些人都是大老板，有头有脸的。我什么都不会，上次吃牛排叉子都飞出去了，万一一会又出什么洋相怎么办？"

秦瑞霖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

"你什么都不用会。站我旁边就行。谁要是敢说你不好，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不好过。"

少年扭头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嘻嘻哈哈那种，就是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笑。他把脑袋搁到秦瑞霖肩膀上，闭了闭眼睛。

"哥哥好凶啊。不过我喜欢。"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稳。这地方是市中心最贵的那家，门口铺了红毯，两边站着穿制服的侍应。远处闪光灯噼里啪啦的，有记者猫在隔离线后面拍。秦瑞霖下了车，整了整袖口，转身伸手。少年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跟着下来。脚踩上红毯那一瞬间，秦瑞霖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了口气。

他牵着少年往前走。闪光灯密起来了，有人喊"秦总看这边"，有人喊"秦总旁边这位是谁"。秦瑞霖没停步，没转头，谁的问题都没搭理。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扣着少年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少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腰板挺着，下巴微抬，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那张脸上没了平时跟他撒娇时候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那么多人拿镜头怼着，笑不出来。脸上就剩了点干干净净的生冷，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化不了。

走进宴会厅的瞬间，秦瑞霖感觉到整个厅里的目光都转过来了。不是看他的，是看他身后那个。那些眼睛落在少年身上，跟苍蝇见了糖似的，黏着不放。有人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有人侧过身跟旁边人咬耳朵，有人干脆站了起来伸着脖子瞅。秦瑞霖的手指收紧了，捏得少年骨头都疼。少年挣了一下，他没松。

主桌在厅正中间。秦瑞霖拉开椅子让少年坐下，自己坐到他旁边，身体微微斜过去，挡着半边。侍应生端了香槟过来，秦瑞霖接了一杯搁在自己面前。少年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

"我不能喝？"

"不能。"

"可一会儿人家都喝，我不喝不太好吧？"

秦瑞霖侧过脸看他："你为什么要跟别人一样？"

少年嘴动了动，没说话，低下头拿手指在桌布上画圈。秦瑞霖看着他那只手，手指又长又直，骨节分明，搁在深色桌布上跟件瓷器似的。他又开始后悔了，应该让这人戴副手套来的。

厅里的人越聚越多，桌子慢慢坐满了。隔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跟秦瑞霖打招呼、敬酒、寒暄。秦瑞霖站起来应付，每回有人凑近，他都下意识地侧身挡一挡少年。有人想直接跟少年搭话，秦瑞霖截得干干净净。

"秦总，这位是……"

"我带的人。"

"面生啊，头一回见您带伴出席。"

"嗯。"

对方识趣，碰了碰杯就走了。少年从秦瑞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

"哥哥，你这样别人会觉得你好凶。"

"不凶他们就一直问。"

少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就不吭声了。秦瑞霖坐回来，看他面前水杯空了，扬手让侍应生续上。少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杯子歪了歪，水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他赶紧捏了纸巾去擦，动作忙忙乱乱的，跟刚才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简直两个人。秦瑞霖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酒会正式开始了。主办方的人上去讲话，灯暗下来，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台上。少年在黑暗里往秦瑞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胳膊。

"哥哥，好多人看我。"

"嗯。"

"他们看啥呀？"

秦瑞霖侧过头，借着追光那点余光看了看少年的脸。

"看你好看。"

少年耳朵尖红了。他把脸扭过去，假装盯着台上讲话的人。但秦瑞霖看见他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讲话结束灯亮了，开始上菜。头一道是冷盘，东西精致，餐具就一把叉子一把刀。秦瑞霖瞥了一眼少年的盘子，又瞥了一眼他的手。少年拿起叉子，扎了一块火腿，稳稳当当送进嘴里。动作还有点生，但跟上回在家吃牛排那阵势比，简直天上地下。

"学会用叉子了？"

"偷偷练的。"少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得意，"趁你不在家，让林姐姐给我买了好几块牛排，切碎了练。练了好几天，手还抖，但叉子至少不会飞出去了。"

秦瑞霖看了他几秒，从自己盘子里切了块鹅肝，搁到他盘子里。

"赏你的。"

少年笑了，把鹅肝塞嘴里，眼睛弯成月牙。秦瑞霖看着他吃，端起香槟抿了一口。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宴会厅，扫过那些还在往这边瞟的人。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门口那儿，秦峰进来了。

穿深灰西装，金丝眼镜在灯下一闪一闪的，脸上挂着那种他一贯的笑，温和、得体、让人觉得舒服。他往厅里扫了一圈，目光很快找到秦瑞霖这桌。然后他看到了少年。笑容没变，但秦瑞霖看见他端酒杯那只手的指节收紧了。

秦峰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地毯上闷声闷气。他到桌边站定，先看秦瑞霖。

"瑞霖，好久不见。"

"嗯。"

"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他的视线越过秦瑞霖，落在少年脸上。少年的背明显绷了一下，手里的叉子在盘沿刮出了一道轻响，细得几乎听不见。他认出来了。上次在另一场酒会上，就这个男人，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头就炸开了似的疼了半天。就是这个戴眼镜的。

"我的人。"秦瑞霖说。

"我知道，你说过了。"秦峰笑了笑，目光还停在少年脸上，上上下下地看，"换了身衣服，差点没认出来。上回看着还像个小孩，今天像样多了。这西装不错，谁挑的？"

"林秘书。"

"眼光好。"秦峰举起酒杯，"敬你一杯，瑞霖。恭喜你找到合适的人。"

"合适的人"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不轻不重的，听着没什么，但就是让人不舒服。秦瑞霖没举杯。

"他不喝酒。"

秦峰的手停在半空，笑容还在，但眼底淡了一度。他收回杯子自己喝了那口，然后低头对少年说了句。

"小兄弟，今天很精神。好好玩。"

他转身走了。少年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叉子搁下来。

"哥哥，那个人我不喜欢。"

"我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跟看什么猎物似的。"

秦瑞霖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少年手心有点潮，凉的。

"他不会再有机会靠你这么近。"

少年扭过头来看他。眼睛里还残着点慌，但看到秦瑞霖那张绷着的脸，那点慌慢慢散了。他把秦瑞霖的手指回握住，点了点头。

宴会过半，秦瑞霖起身去洗手间。就这几分钟，一个年轻男人坐到了少年旁边的空位上。少年正低头舀甜点，感觉身边一沉，抬头一看，是张陌生脸孔，看着二十来岁，穿了件粉衬衫，冲他笑得挺灿烂。

"嗨，我叫陈屿，陈氏地产的。你是秦总的朋友啊？以前没见过你。"

少年想起秦瑞霖说的"别跟陌生人说话"，把嘴闭紧了，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甜点。陈屿也没走，反而往他那边倾了倾身。

"你怎么不说话？嗓子不舒服？还是不想跟人聊？"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听着体贴得很，"没事，不想说就不说。我坐这儿陪你一会儿。"

他伸手想去碰少年搁在桌上的手。少年嗖地把手抽回去，椅子跟着往后挪了半寸。陈屿笑了笑，正打算再说什么，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上了他肩膀。

陈屿扭头。秦瑞霖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位子有人了。"

陈屿脸上的笑僵住，然后垮了，变成了尴尬，又变成了慌。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

"秦、秦总，我不知道这位是您的……"

"现在知道了。"

陈屿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转身快步走了，粉衬衫在人堆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秦瑞霖坐回位子上，少年的手立刻伸过来攥住他手指头。

"哥哥你回来了。"

"嗯。"

"我没跟他说话。"

"我知道。"

"他要碰我手，我躲开了。"

秦瑞霖侧头看他。少年眼睛里又是委屈又是庆幸，还带着点"你看我多听话"的神气。秦瑞霖伸手，用手背蹭了蹭他脸颊。

"做得对。"

少年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秦瑞霖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他这么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前天早上，他起床下楼，少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了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抬头看见他就笑了，说哥哥早。就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秦瑞霖当时赶着出门，只"嗯"了一声就走了。现在坐在这儿想起来，忽然觉得那时候应该多看他一眼的。

他把这念头摁下去，重新扫了一圈宴会厅。从今晚以后，会有更多人注意到施皓然，更多人想凑上来，更多人琢磨着怎么从他身边把人撬走。他不可能永远把这人关在屋子里不见光。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自己再硬一点、再狠一点，硬到没人敢伸手。

宴会散场快十一点了。秦瑞霖牵着少年往外走，夜风扑过来，五月底的天已经闷了，风里带着股潮乎乎的热气。少年走在他旁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哈欠打完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累了吧？"

"嗯……有点。"

"车上睡。"

老张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秦瑞霖拉开车门让少年钻进去，他自己跟着上车，刚坐稳，少年的脑袋就歪过来了，枕在他肩膀上。没几秒呼吸就匀了，沉了。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车里的顶灯调暗了。引擎低声哼着，车子滑进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暖黄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少年脸上，把他睡着的样子照得断断续续的。他嘴角还翘着一点，不知道梦见什么了。秦瑞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腹蹭过那枚朱砂痣，停了一停。

他想起来今晚秦峰看少年的那个眼神。想起来陈屿差一点就碰到的那只手。又想起来王远舟跟他提过的，苏远航的手法。这种事瞒不了多久。识货的人会越来越多，盯着少年的人会越来越多，顺着那些痕迹摸到苏家旧案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这个人是谁、他从哪儿来、他父亲是怎么死的，全部都得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

秦瑞霖把手指收回来，握住少年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细瘦，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待着。

车窗外面的灯还在往后跑，秦瑞霖没转头，就一直看着那张脸。

他不会让任何人碰他。就这事儿，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