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第38章 婚前的坦白局
婚礼前一晚,施皓然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床单蹭得沙沙响。秦瑞霖那边倒是安静,但呼吸的节奏不对——太浅了,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施皓然把脸转过去。秦瑞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表情很空,像在发呆。但施皓然知道他没在发呆。他发呆的时候眼皮会往下塌一点儿,现在是睁着的,睁得挺大。
"你也睡不着?"施皓然问。
"嗯。"
"想什么呢?"
"明天。"
"紧张?"
"有点。"秦瑞霖说。
施皓然侧过身,手肘撑着枕头,看他的侧脸。夜灯光从床头柜上漫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软乎乎的,跟白天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两回事。睫毛真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窝底下投一片扇形的影儿。施皓然盯着那片影儿看了好几秒。说实话他有时候看着秦瑞霖还是会觉得不真实。这个人,他的。
"哥,你以前想过结婚这事儿吗?"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想结的人。"
"现在呢?"
"遇到了。"
施皓然的嘴角自己翘起来了。他又翻回去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条缝都没有,新房子嘛,什么都是新的。新墙,新地板,新灯,连窗帘拉绳都是新的,拉起来的时候有股塑料味儿。
"我以前想过。"他说,"小时候看我爸妈的结婚照,想着等我长大了也得穿白西装,得在一个花很多的地方办。后来我爸没了,我妈也没了,我就不想了。就觉得,这玩意儿跟我没关系了。谁会娶一个没爹没妈的人?谁会娶一个装傻充愣的人?谁会要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
秦瑞霖转过头来看他。这个动作挺慢的,像脖子转起来有点费力。
"你不是装傻的人了。你也不是搞不清楚自己是谁的人。你是施皓然,苏远航的儿子,方晴的儿子。你是学建筑设计的,你是我的未婚夫。明天过后,你就是我丈夫了。"
施皓然也转过去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灯光里撞上了。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你出差那天我去找秦峰了。你知道的。"
"知道。"
"但我没跟你说全部。他给我看的那些东西,不光有秦正业的。还有你妈妈的。"
秦瑞霖的瞳孔缩了一下。"我妈?"
"秦峰弄到了你妈住院时候的病历。她那个伤不是癌症,是长期家暴。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颅内出血。你爸打的。不是一回两回。她住院的时候医生报了警,你爸摆平的,病历上写的意外摔伤。"
秦瑞霖慢慢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板上。他不说话了。
施皓然看着他,等了大概五秒钟。秦瑞霖在看对面墙上那幅画,画的是海,灰蓝色的,云压得特别低,浪头卷起来,看着就像要下雨了。那幅画是搬进来的时候施皓然挑的,当时觉得颜色安静,现在觉得怎么这么闷。
"林秘书其实查到过。"施皓然声音很轻,"但她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受不了。"
"你怎么知道的?"
"秦峰给我的材料里有复印件。我看完了。我没告诉你。我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你妈都走了十四年了,你花了十四年才慢慢从那里面爬出来。我不想让你再掉回去。"
秦瑞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还在看那幅画。海是灰蓝色的,暴风雨要来的样子。
"我知道。"
施皓然一下坐直了。"你知道?"
"我妈住院那时候我去看她。她以为我不知道,跟我说是摔的。但我又不傻。摔伤能在肋骨上留下那种形状的淤青?那是拳头的形状。我爸打我,我手背上也留过那种印子。"
施皓然伸手过去,把他的拳头握住。秦瑞霖的手指松开了,一根一根的,像弹簧自己弹回去了。
"你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施皓然说。
"跟谁提?没人可以说。我外公外婆走得早。爷爷那边是秦家的人。我妈那边的亲戚,哪个敢得罪他?说了也白说,没人能帮我,也没人能帮她。"
秦瑞霖的声音特别平。平得不像话。但施皓然知道平底下是什么。那种东西叫绝望。你看着你妈挨打,你什么也做不了。不是不想做,是压根做不了。小孩一个,能干嘛?那种没力气的劲儿会往里长,长到骨头缝里去,跟着你一辈子。
"你恨他吗?"施皓然问。
"以前恨。恨到想捅死他。我妈走那天晚上,我在琴房里弹了一整夜的琴,弹到指头出血。我一边弹一边想,我要是有把刀我现在就上去。弹到天快亮,指头不流血了,琴键上全是血印子。天亮了我把琴盖合上,从琴房出来,他坐在客厅吃早饭。他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好。从那天开始我就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恨他会让我变成他。我不想变成他。"
"你不会变成他。"施皓然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你跟他不一样。"
"我知道。但我花了十四年才确定。"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户外头城市的灯灭了一大半,就剩远处几栋高楼的顶还亮着。夜从深蓝变纯黑,又从纯黑泛成深蓝。那种快要天亮了又还没亮的蓝,看着让人心里发空。
秦瑞霖把头转过来。"你说还有事没说,就这一件?"
施皓然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还有一件。"
"说。"
"你从秦峰那儿把我弄出来的那天晚上,我醒了。你没醒。你睡在陪护椅上,手还攥着我的。我看了你好久。看你的脸,看你眼底底下青的那块,看你嘴上起皮了。你又瘦了。从你把我从雨里捡起来那天开始你就一直瘦。你把你那份饭给我吃,把你时间给我用,连睡觉都分我一半。"
施皓然的声音开始抖了。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但管不住。
"我看着你睡觉的样子想了一件事。我是不是在拖累你?没我的话你不会得罪秦峰,不会跟你爸撕破脸,不会在董事会上让人指着鼻子说,不会被记者堵在法院门口。你本来可以过挺好的。就那种,总裁该过的日子。你被我拽下水了。就因为我抓着你裤腿,你没挣开。你心软了这么一回,把自己搭进去了。"
秦瑞霖没接话。
"我想过走。"施皓然说,"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走。不告诉你。回我没你的生活里去。接着流浪,接着装傻,接着在雨里等别人捡。但我回不去了。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舍不得。我装了那么多年傻,装到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装的,分不清了。但你能让我分清。你对我好,是真的。你不是演戏,不是可怜我。是真的。所以我不走了。我就赖着你了。"
秦瑞霖把身体转过来,正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坐床上。夜灯光那么暗,把他们轮廓照得像画似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挣开吗?"秦瑞霖说,"不是心软。是你抓住我那一下,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人要我。不是秦氏要我,不是我爸要我,不是那些股东要我。是你。你抓着我裤腿叫我哥哥。那一声让我想起来了——我也是个人。不是机器,不是符号,不是姓秦的工具。我是人。有人要我。"
施皓然眼眶红了。"你需要我?还是我需要你?"
"都需要。你抓住我的时候我也抓住你了。你没拖累我,你救了我。从那个雨夜开始你就救了我。你让我知道活着不光是为了把事做完。"
施皓然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抬手擦了擦,又掉,又擦。秦瑞霖伸手把他拽进怀里。施皓然的脸贴着他胸口,听见里头那颗心跳——不快不慢的,很稳。他想起来一个事,不太搭边,但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小时候他爸带他去公园,买过一根棉花糖,糖丝缠在竹签上软乎乎的,吃一口甜得牙疼。秦瑞霖的心跳就像那根竹签。细,但是撑着。
"哥,明天咱俩就结婚了。"
"嗯。"
"以后我叫你什么?还叫哥?"
"随你。"
"那我叫老公。"
秦瑞霖的手在他背上停了那么半拍。"行。"
"你叫我什么?"
"沐沐。"
"结了婚还叫沐沐?"
"嗯。"
"不叫老婆?"
"你是男的。"
"男的不也能叫老婆。你不乐意就算了。"
秦瑞霖没再说话。他低了低头,嘴唇挨到施皓然的发顶。
"沐沐。明天开始你就是我家的人了。有法律的那种。"
施皓然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他。"你以前没家人吗?"
"有。但那个家不是我的。明天开始,有你给我的家了。"
施皓然伸手摸他的脸。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从嘴唇摸到下巴。胡茬扎指头,痒痒的。他又叫了一声老公。
秦瑞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了施皓然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不是亲,就是碰。
"睡吧。明天得起早。"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那聊到睡着。"
"聊什么?"
"聊你小时候。你小时候爱干嘛?"
秦瑞霖想了想。"弹琴。我妈教我。我弹得不好,她从来不骂我。她跟我说瑞霖,弹琴不是比赛,不用跟别人比,你高兴就行。后来她不在了我就不弹了。"
"现在呢?弹琴高兴吗?"
"高兴。你给我配和弦的时候高兴。"
施皓然笑了。他伸手去够秦瑞霖的手,握住,十指扣紧了。两枚银色的素圈挨在一起,在夜灯光底下反着一点微光。挺亮的,像两粒米。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给你配和弦。你弹主旋律,我配和弦。加一块儿就是完整的曲子了。"
"好。"
"不许嫌我弹得不好。"
"不嫌。你弹得好。"
"骗人。我弹得没你好。"
"没我你也弹得好。"
施皓然笑出声了。他把脸拱进秦瑞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秦瑞霖没听清。但他知道是什么。那个人每天都说,换着花样说。有时候拿眼睛说,有时候拿手说,有时候含含混混说一嘴,听不清楚。但秦瑞霖回回都听见了。
窗外开始亮了。从深蓝变成灰蓝,又变成灰白。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单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沐沐。"
"嗯。"施皓然没睁眼。
"天亮了。"
"嗯。"
"今天咱俩结婚。"
施皓然把眼睛睁开。窗外的晨光灰白灰白的,温柔得不行,像有人在云后头点了根蜡烛。他笑了一下。
"哥,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心跳快了。"
秦瑞霖把手放自己胸口上。确实快了。但不是紧张。他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东西了。从他妈走以后就没有了。
今天有了。
他想明天穿上那件西装,想站在施皓然对面,想说那几句话。我愿意。不管顺境逆境,不管穷还是富,不管健康还是病。我愿意。
他转头看施皓然。施皓然也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上了。施皓然的眼神有点肿,刚才哭的。秦瑞霖伸手给他蹭了一下眼角,手背碰过去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
"走吧。"秦瑞霖说,"结婚去。"
施皓然"嗯"了一声,鼻子还是堵的。他从被子里钻出来,脚在床边够拖鞋,够了两下没够着,干脆光脚踩地上了。地板凉得他"嘶"了一声。
秦瑞霖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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