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第39章 婚礼**
婚礼定在下午三点。地方就在那栋老房子后头。
施皓然花了一个月折腾那片荒地。拔草,松土,撒花种,十几种花,白的黄的粉的紫的,你想到的颜色都有。十一月正好开得最疯,整片院子跟打翻了颜料盘子似的,一团一团的颜色糊在一起,说不上什么章法,但就是好看。
院子本身不大,摆六张桌子,每张配四把椅子。刚好把请的人塞满。秦瑞霖说多叫几个吧,施皓然摇头,说就这些,够了。
名单上满打满算十二个人。林秘书,老张,方老板,王远舟,周林,苏远航生前的律师张老爷子,还有方晴生前最好的朋友,一个头发全白的钢琴教授,姓李。施皓然列名单的时候划掉又写上,写上又划掉,怕漏了谁,又怕人多了吵得慌。最后定下来这些,每一个都是这四个月里头真真切切拉过他一把的。不是什么亲戚,也不是什么世家老交情。就是你在坑里趴着的时候,有人蹲下来伸了一只手。
婚礼没有司仪。施皓然说他自己来。他要自己念词,自己走流程,自己把戒指套到秦瑞霖手上,自己说那些话。秦瑞霖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那天天气真给面子。十一月出这么大太阳,少见。阳光从南边扑过来,把整片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花被晒出一股甜丝丝的味,混在空气里头,像是谁在远处偷偷煮糖水。
施皓然站在院子最里头,头顶是一个白玫瑰花扎的拱门。花是他清早自己跑花市挑的,叶子上的水珠都还没干透,顺着花瓣往下滴。
他穿了身白西装。不是成人礼那套,是新做的。林秘书帮忙找的同一个裁缝,料子是一样的,但款式大改了。领子不是普通西装领,改成了中山装的立领,扣子是盘扣,黑色的。白衣服配黑扣子,一亮一暗,撞得挺扎眼。这套西装的设计图是施皓然自己画的,来来回回改了十几版,画了整整一个月。他说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得穿自己设计的衣裳,站在自己种的棉花前头,嫁给自己挑的人。
秦瑞霖站他对面,穿一身黑西装,也是新做的。料子款式跟白的那套一模一样,立领,盘扣,就颜色不同。一个白一个黑,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条胳膊的距离。阳光从拱门的花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身。
李教授坐在院子左边那架钢琴前面。琴是施皓然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音不太准,调了好几回才勉强能听。她手指搁在琴键上,按下去。舒曼的《梦幻曲》,跟施皓然母亲那版磁带是同一个版本。音符从琴键上浮起来,穿过花丛,穿过阳光,穿过老房子的每一块砖头每一片瓦片。
施皓然听着,一下子就想起了他妈。她坐在钢琴前面,穿那条黄裙子,手指缝里漏出光来的样子。他鼻头酸了一下,但没哭。他笑了。
林秘书坐在第一桌,眼眶红红的,没抬手擦。她盯着秦瑞霖,看他穿一身黑站在白花底下,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在有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就卡在中间。像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太远太远的路,突然看见水了。不敢笑,怕一咧嘴梦就醒了。不敢哭,怕水就没了。
施皓然开口了。没用话筒。院子不大,他用嗓子喊,所有人都能听见。
"今天是我跟秦瑞霖结婚的日子。人不多,就十二个。这十二个,是这四个月里头帮过我的人。有人帮我查过证据,有人给我做过证,有人教过我做饭,有人陪我练琴。你们都是我的恩人。谢谢你们。"
他弯腰鞠了个躬。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笑着摆手。林秘书没看他,低着头,手背压在眼角上,压了好一阵。
"但我最要谢的,是这个人。"施皓然一扭头,看秦瑞霖。
"四个月前有个雨夜,我趴在一个水坑里,浑身湿透了,发烧,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该去哪。我就伸手攥住了他的裤腿,就那么攥着,叫了一声哥哥。他没甩开我。他蹲下来,把西装外套脱了裹我身上,把我抱起来,扛回家了。他给我做饭,给我地方睡,帮我吹头发,晚上握着我手才闭眼。他教我做人,帮我查我爸的案子,把我从游泳池里拎出来,从仓库里背出来,从我自己的恨里头拽出来。"
施皓然嗓子有点哑了,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
"他做的这些,比我能开口要的还多。我没什么能还给他的。就这栋老房子,这片花,这身衣裳,还有这颗戒指。"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银色的素圈,举起来。阳光往上头一照,亮得刺眼。秦瑞霖看着那枚戒指,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无名指翘着,等着。施皓然把戒指套上去,往下一推,推到指根。跟第一次一样,刚好卡住,不松不紧。
"哥哥,谢谢你捡了那个雨夜里的傻子。傻子现在不傻了。但你想叫还是可以叫他傻子,他喜欢听。"
秦瑞霖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看了差不多两秒。然后他也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银色素圈。他拉过施皓然的左手,把戒指套上去,推到根。大小也是刚刚好。他抬起头,看施皓然的眼睛。
秦瑞霖这人,从来不肉麻。但他又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施皓然眼巴巴等着的那个表情,喉咙那里动了一下。
"傻子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笔。"
施皓然眼睛里的东西就兜不住了。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淌下来了。秦瑞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施皓然不接,把脸往前凑了凑。秦瑞霖就用手帮他揩,从眼角揩到颧骨,再揩到鼻梁上。那张纸巾一直被攥在另一只手里头,到最后也没打开。
李教授的《梦幻曲》正好弹到最后一个音。手指从琴键上提起来,余音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被花香托着,慢慢往天上飘。
秦瑞霖看着施皓然。
"沐沐。"
"嗯。"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人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你爸妈在上面看着呢。你身上穿的这套是你自己画的,脚底下踩的这片花是你自己种的。你没靠任何人。你自己把自个儿活成了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不是被我爱,是值得被爱。"
秦瑞霖的声音稳当得很。但施皓然看见了,他手指在抖。伸手过去握住了。十根指头扣在一起,两枚素圈碰了一下,那声儿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愿意。"秦瑞霖说。
"我愿意。"施皓然说。
台下开始鼓掌了。林秘书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手背按了好几下都按不干净。老张坐她旁边,递了包纸巾过去,一句话没说。方老板端着茶杯,茶早凉透了,他也没喝。他盯着台上两个人,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结婚那天,好像也是这么大的日头,也是这样的花。他老伴走了五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没忘。
张老爷子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慢慢展开。纸很旧了,边都黄了,折痕深得很。
"我是苏远航生前的律师。他入狱前立了份遗嘱,里头有一句话,专门写给他儿子的。"他低头看了看纸,又抬头看施皓然。
"他说,沐沐,爸爸不能陪你长大了。但爸爸相信,会有人替爸爸陪你。那个人不用有钱,也不用有多大本事,只要对你好就行。对你好,就够了。"
张老爷子合上纸,看着施皓然白西装立领上那颗黑盘扣。他把纸慢慢折起来,收进口袋。
"你爸爸没看走眼。他对你,确实好。"
施皓然扭头看秦瑞霖。太阳从头顶晒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哪块是谁的。
"哥哥,听见没?我爸说了,会有个人替他陪我。那个人就是你。"
秦瑞霖把他的手又攥紧了一点。"听见了。"
李教授从钢琴前面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七十多的人了,头发雪白,腰板倒还直挺挺的。她看着施皓然那张跟苏远航有七分像的脸,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掉泪。
"方晴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她弹琴的时候有个习惯,手指尖会微微往上翘,光就从指缝里漏出来。她说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天底下就她会。后来她儿子也会了。沐沐,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她心里头高兴。"
施皓然嘴角翘了一下。他抬了抬头,看天。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不像话,没有飞机,也没有鸟,就一个太阳挂在那儿。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但他没低头。他在心里对他妈说了一句话。
妈,我结婚了。他对我好着呢。你放心吧。
王远舟站起来了,手里端着个杯子,里头是茶。他不喝酒的。
"秦总,我跟你干了十年。你从来没笑过。但自打这孩子来了之后,你笑了。不是那种应酬脸,是真的笑。我是盖房子的,感情的事儿我不懂。但一个房子牢不牢,我就看三样东西:承重墙要稳,梁要直,地基要深。你们俩就是彼此的地基。上头顶再大的楼,倒不了。"
秦瑞霖看着他,说了句:"谢谢。"
王远舟愣了一下。十年了,这两个字他头一回从秦瑞霖嘴里听见。他把杯里那口茶一口闷了,坐回去了。
林秘书也站起来了,手里捏了个信封,厚厚实实的。
"秦总,我跟了你七年。这七年我看着你从什么都不在乎的一个人,变成了有软肋的人。不是变弱了,是变强了。因为你晓得身后有人了。不用什么都自个儿扛了。"
她把信封递给施皓然。"这是秦氏设计的股权转让书。秦总把他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你名下了。不是送的,是转的。你现在是秦氏设计的大股东了。"
施皓然接过信封,没拆。他看秦瑞霖。"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
"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这是你的,不是我的。你不用通过我来拿。"
施皓然把信封揣兜里,看着秦瑞霖,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哥哥,你真是个傻子。天底下最好的傻子。"
秦瑞霖看着他。"你也是。"
台下笑成一团。林秘书笑了,老张笑了,方老板笑了,连张老爷子都跟着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头打转,被花香托着往天上飘。
秦瑞霖看施皓然。"沐沐。是不是该吃饭了?"
"饿了?"
"嗯。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吃。"
"我也没吃。紧张得咽不下去。"
"现在呢?"
"现在饿了。饿得不行。"
秦瑞霖扭头看林秘书。"上菜。"
林秘书起身往厨房走,老张跟在后头,方老板也搁下茶杯去帮忙了。菜是林秘书跟施皓然昨儿个就开始备的,排骨炖了一整夜,牛肉卤了一整天,包子蒸了好几屉。一盘一盘端上来,红烧排骨,卤牛肉,清炒时蔬,香菇鸡汤,手工大包子。十二个人围六张桌子坐下,开始动筷子。
施皓然没吃。他站在白花拱门下头,看着那些人。林秘书给老张夹菜,方老板给张老爷子添茶,李教授端着碗慢慢喝汤。就这么看着,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秦瑞霖站他旁边,端了碗鸡汤递过来。"喝点。一天没吃东西了。"
施皓然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
"好喝吗?"
"好喝。"
"谁做的?"
"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姐姐做的汤没这么淡。"
秦瑞霖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搁那儿了。
施皓然把汤喝完,碗搁旁边桌上。他看秦瑞霖,秦瑞霖也看他。两个人站白花拱门下头,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影子拖得老长,一直伸到院子尽头那面墙上。
"哥哥。"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以后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不许离婚。"
"不离婚。"
"不许先死。"
秦瑞霖看着他。"我尽量。"
施皓然踮起脚。秦瑞霖弯下腰。他亲上去了,亲了很久。久到林秘书在背后咳了一声,久到老张把头别过去了,久到方老板茶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等他退开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
"老公,谢谢你。"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怕喊错了。他停了一下,又笑了一声,补了句:"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拿我当回事。不是因为我长得还行,不是因为我画图画得能看,也不是因为我是谁谁的儿子。就因为我是我。"
秦瑞霖看着他,伸手把他前头那几根碎头发拨到耳朵后头。
"你就是你。还要什么理由。"
施皓然又笑了。笑到眼泪又往外淌,笑到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脸埋进秦瑞霖胸口,手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秦瑞霖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闭了眼。
太阳从西边晒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谁也不想叫醒的梦。画里头两个人,一个白一个黑,穿着立领盘扣的衣裳,站在白玫瑰花拱门下头,就那么抱着。
影子拖得老长。伸到院子尽头,伸到墙外头,伸到他们自己也望不见的地方去了。
可他们知道,那儿有人在看。苏远航,方晴,还有这一路上所有拉过他们一把的人。他们就在那片被十一月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底下,看着他们,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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