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第40章 蜜月**
蜜月第一天,施皓然说要回老城区。
秦瑞霖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杯子,没问为什么,倒了两杯,递过去一杯。
“几点走?”
“吃了早饭就走。我想去那条巷子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水洼还在不在。”
秦瑞霖抿了一口咖啡,苦的,没加糖。他靠在灶台边上看施皓然。施皓然穿的是他的白T恤,领口太大了,往下一滑,那枚朱砂痣就露出来了。晨光打上去,红得扎眼。施皓然脚上拖着秦瑞霖的拖鞋,走一步拖一下,像两只船在水里划,啪嗒啪嗒响。
“那个水洼早干了。四个月了。”
“干了也得看。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秦瑞霖放下杯子进了衣帽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件外套,一件深灰一件黑。他把深灰那件扔过去。施皓然接住了,外套蒙在头上,他没立刻扒下来,就在那团灰里头闷闷地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老城区的巷子还是那么窄,车根本进不去。秦瑞霖把车扔在路边,两个人下车往里走。十点半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从两边旧楼的缝隙里漏下来,青石板路上一块亮一块暗的。施皓然走前面,秦瑞霖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这个走法和四个月前一样,但这次施皓然手里是空的,行李箱没有,画筒没有,伞也没有。他那只手攥着秦瑞霖的左手,十根指头扣得死紧,两枚素圈在光底下晃来晃去。
巷子两边的墙更旧了,爬山虎干得只剩藤,一墙一墙的蜘蛛网。有几扇窗户开着,有人拿竹竿挑被子出来晾,白被单被风一吹鼓得跟帆似的。不知道哪家在炒菜,辣椒味呛鼻子,混着葱花,闻着还挺香。
施皓然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或者鼓包上。他在数步子,从巷口到那儿,他在梦里数过好多次了。
“到了。”
秦瑞霖停下来。地上有个浅浅的坑,比周围低一点,积了一层灰和几片烂叶子。水早就没了。那场雨是四个月前的事,被太阳烤干了,被风吹跑了,被人踩平了。
但施皓然还是蹲下去了。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个坑看了好一会儿,久到秦瑞霖以为他要哭了。但他没有。他伸出手,用指头蹭了蹭石板表面,凉的,粗的,有点剌手。他沿着那个凹陷的边画了个圈,手指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就是这儿。你那天从车上下来的位置,就站那儿,车灯照着我的脸。我抬头看见你。你穿一身黑西装,领带歪了。你当时是不是被我吓傻了?”
“没有。”
“骗人。你肯定吓傻了。大半夜十二点,瓢泼大雨,一个人趴你车头前面,浑身湿得跟水鬼似的。你不害怕?”
秦瑞霖没说话。他看着施皓然蹲在地上的背影,深灰外套,黑裤子,白帆布鞋带散了,拖在地上脏兮兮的。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双鞋这么脏。
“不害怕。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啥?”
“没想到你会抓我裤脚。”
施皓然转过头,仰着脸看他。太阳从楼后面绕过来,刚好把秦瑞霖的脸挡在阴影里,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你当时想啥?”
“想把你带回家。”
“不是可怜我?”
“不是。”
“那是因为啥?”
秦瑞霖没接话。施皓然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自己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因为长得好看呗。哥你就承认吧,你就是被我这张脸迷住了。”
秦瑞霖蹲下去给他系鞋带。他低着头,施皓然看着他头顶,头发剪短了,后脑勺那撮还是翘着的,跟第一次在他家醒来那天一模一样。
系好了,秦瑞霖站起来,看着他眼睛。
“是因为你喊我哥。”
施皓然愣了。
“你喊哥的时候我就不想了。不想让你撒手。”
施皓然看着他,鼻子有点酸。他伸手去整秦瑞霖的领口,又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扎手。
“哥。”
“嗯。”
“你会不会一直记得今天?记得你给我系鞋带,记得你站这巷子里,记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会。”
“真的不会忘?”
“不会。”
施皓然笑了,掏出手机打开相机举起来。屏幕里头两个人挤在一个小框里,后面是青石板路,是枯藤老墙,是那扇飘着白被单的窗。施皓然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走吧,再往里走。”
巷子越走越窄,从能并排走仨人到只能走俩,后来就只能走一个了。秦瑞霖走前面,施皓然跟后头,手还牵着,但秦瑞霖胳膊伸得笔直,像牵了条风筝线。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压成两小团,一前一后,怎么说呢,像串糖葫芦,又像两颗珠子穿在一根绳上。这个比喻是有点土,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走到头是一堵矮墙,墙外面是条河。水浑得很,漂着塑料袋和烂树叶。河对岸一大片工地,几栋楼架子搭得老高,绿防护网蒙着,看着像几棵被布罩住的树。
施皓然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条河。
“我以前在这儿洗过脸。水凉是凉,但不干净,洗完脸痒得很。后来我就不洗了。”
秦瑞霖挨着他站。“你还记得这些?”
“每一处都记得。哪条巷子有狗,哪户人家会给口吃的,哪个桥洞不漏雨。我都记得。但没有一个人来找我。没人问我叫啥,从哪来,上哪去。没有。”
他停了一下,偏头看秦瑞霖。
“就你来了。”
秦瑞霖没吭声,但手劲大了点,攥得施皓然指节都有点疼。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那条浑河,看对面的工地。太阳越升越高,从头顶直直砸下来,影子都没了。两个人站没影子的光里,像两棵树栽在路中间。
过了一会儿施皓然肚子叫了一声,特响。
“哥,你饿不饿?”
“有点。”
“去吃那家牛肉面吧。我上次闻着味儿了,但没敢进去。没钱。”
“现在呢?”
“现在有钱了。你让林姐姐给我卡里打工资了,我看到余额了。我是不是还挺有钱的?”
“嗯。挺有钱。”
“够吃一百碗牛肉面。”
秦瑞霖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发的工资?”
“上个月啊。我都没舍得花。留着娶老婆。”
秦瑞霖嘴角抽了一下。施皓然拽着他往回走。路过那个水洼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蹲下去,就低头看了一眼。灰和叶子被风吹走了,剩下石板灰扑扑的本色。他看着那个坑,像看一个老朋友。
“这儿是咱俩的起点。”
“嗯。”
“你背我过去。”
秦瑞霖没废话,蹲下来。施皓然往上一扑,胳膊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秦瑞霖站起来的时候他往上颠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就笑。
走了三步五步十步。石板路干得发白,秦瑞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跟四个月前那个雨夜里抱他回家一模一样。施皓然趴在他背上听他喘气,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哥你累不累?”
“不累。”
“上次你也说不累。其实你累死了,加班到十二点还抱我回家,一宿没睡,第二天还去上班了。”
秦瑞霖没应。他往上掂了掂背上的人,继续走。从巷尾走到巷口,太阳照头顶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底下黑乎乎一小团,啥形状也看不出来。施皓然就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盯着那团影子看了一路。
到巷口秦瑞霖把他放下来。施皓然腿麻了,跺了两下脚。
“走,吃面去。”
“嗯。”
面馆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围裙黑得发亮,正在灶台前头抻面。他抬头瞅了一眼秦瑞霖,又看了一眼施皓然,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
“两碗牛肉面,加一份肉。”
老板没应声,扭头从大锅里捞了两团面出来,扣碗里,浇汤,铺牛肉,撒葱花和香菜。动作快得跟流水线似的,跟四个月前一模一样。面端上来,碗沿还烫手。
施皓然夹了一块牛肉塞嘴里,嚼了两下。
“还是那个味儿。”
秦瑞霖也吃了一口。肉炖得烂,汤浓,面筋道。他吃得慢,施皓然吃得急,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哥你说这面馆还能开多久?”
“不知道。”
“可别关。一直开着吧。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咱都来。”
“行。”
“把今天那张照片洗出来,每年都带。看看咱俩咋老的。”
秦瑞霖看着他。“老了不好看。”
“瞎说。你老了也好看。我也好看。咱俩是好看的老头儿。”
施皓然把一碗面连汤带水喝干净了,摸出手机翻相册。今天拍的那张,两个人挤在屏幕里,背景是那条巷子那面墙那扇窗。秦瑞霖脸上没啥表情,嘴角平平的。施皓然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咋不笑呢?”
“不想笑。”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明明笑。咋一拍照就不笑了?”
“拍照没理由笑。”
施皓然盯了他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戳他脸。“你就是不爱拍照。没事,以后我天天拍你,拍到你习惯为止。”
“别拍。”
“就拍。”
秦瑞霖没再跟他争。他把碗推到一边,两个胳膊肘撑桌上。
“沐沐。”
“嗯?”
“吃饱了没?”
“饱了。你呢?”
“饱了。”
“那咱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施皓然想了想。“回家。”
“哪个家?”
“咱俩的家。那栋老房子。我想在院子里坐会儿,看看花看看天看看你。”
秦瑞霖站起来伸手。施皓然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也被拽起来。两个人走出去,太阳光迎面砸过来,施皓然眯了一下眼。秦瑞霖从兜里掏了副墨镜递过去。施皓然接过来戴上,镜框太大,是他那副方框黑墨镜,把施皓然半张脸都盖住了。
“好看吗?”
“好看。”
“你又哄我。我脸这么小,戴你眼镜跟戴面具似的。”
“好看。”
施皓然隔着墨镜看他,虽然看不见眼神,但嘴角往上翘着。他攥着秦瑞霖的手走在老城区的街上,路过那些旧楼和小铺子,路过几个蹲路边下棋的老头。有人看他们,有人不看。他俩也不在乎。
车停在不远的地方。施皓然上车墨镜也没摘。秦瑞霖拧钥匙打火,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沐沐。”
“嗯?”
“今天高兴吗?”
施皓然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俩眼睛。那眼睛里有光,亮堂堂的,像被今天的太阳灌满了还没倒出来。
“高兴。特别高兴。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二好的一天。”
“第二好?最好的是哪天?”
“结婚那天。那天你说好多话,说我愿意,说傻子是你这辈子的好运气。那天最好。今天排第二。因为你背我了,给我系鞋带了。但你没说我愿意,也没说我是你好运气。所以第二。”
秦瑞霖看着前面的路,车上了主路,两边的楼开始往后退。
“我愿意。”
“啥?”
“我今天也愿意。每天都是。”
施皓然盯着他看了老半天。然后把墨镜拉下来重新戴上,遮住了眼。但秦瑞霖还是看见了,在墨镜盖上之前,他眼圈红了。没哭出来,就差那么一点。因为秦瑞霖说的是“每天都是”。不是结婚那天才算数,是哪天都算。
车拐进老城区那条路,经过那栋老房子,经过那片花圃。施皓然把墨镜摘下来别在领口。
“到了。”
秦瑞霖靠边停车,俩人下来。院子里花还开着,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白花瓣染成橘红色的。施皓然走进院子蹲下,用手碰了碰一朵白月季。花瓣凉丝丝的,薄薄的,跟纸一样。
“哥你来看。这朵早上还包着,现在开了。”
秦瑞霖走过去蹲他旁边,看那朵花。白色花瓣一层裹一层,最里面的还没打开,攥成个小拳头。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跟施皓然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明天会开更大。”
“后天呢?”
“后天还大。开到后面花瓣就掉了,新的又开。一直开。”
“开到啥时候?”
“开到这一季过完。”
“季过完了呢?”
“明年再开。”
施皓然看着他笑。笑得特别好看,好看得那朵白月季在他眼睛里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秦瑞霖看着他那个笑,伸手把他耳边一片落花拿下来。
“沐沐。”
“嗯?”
“明天去哪儿?”
“明天再说。今天还没过完呢。”
秦瑞霖站起来伸手。施皓然攥住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秦瑞霖弯腰给他拍掉了。
俩人在院子里站着。太阳往下掉,从橘红变暗红,从暗红变灰紫。天黑得比想的快,也就半个钟头的事。花看不太清了,但香味还在,甜丝丝淡兮兮的,不知道谁家在远处煮什么东西。
“哥。”
“嗯。”
“我想在这坐到全黑。”
“好。”
两个人坐院子里的木椅上,肩膀挨着肩膀,手攥着手。天黑透了,院子里那盏太阳能灯亮了。昏黄黄的光,把花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乱晃,跟有人在跳舞一样,跳得还不太齐。
施皓然看那些影子看着看着就靠秦瑞霖肩上了。
“哥。”
“嗯。”
“今天过完了。”
“嗯。”
“明天还会来。”
“嗯。”
“每天都会来。”
他声音轻得很,像说给那些花听的。
秦瑞霖没出声。他把施皓然的手又握紧了一点。天黑了,灯亮了,花还在开。明天还开。后天也是。天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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