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傻子与总裁的日常**
**第44章 生日惊喜**
其实施皓然是被猫踩醒的。
胸口上四只爪子倒替着踩,像打点计时器那样,密,但不算重。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张橘色的圆脸凑到跟前,胡须扫到他鼻尖上。他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猫被他喷得弹起来,落到床尾,蹲在那儿舔爪子,脸臭得很。好像在说,我叫你起床,你喷我。
秦瑞霖不在。
被子叠得板板正正,枕头摆在正中间,连床单上的褶都捋平了。跟没人睡过一样。施皓然伸手摸了一把,凉的。看来人走了好一阵了。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五点四十一。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进来的光是那种灰灰的蓝,不怎么好看,像洗画笔的水倒了半盆。
猫又从床尾走回来。踩着被子,一步一晃地走到他大腿上,团成一坨橘色的球。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拍一拍的。
“哥哥呢?”施皓然问它。
猫没理他。埋头舔爪子,每根脚趾头都舔到了,又舔脚背,挺忙的。施皓然掀了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脚趾头缩了一下。走廊里暗得很,感应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关了。他摸黑走过去,书房门关着,没亮,客厅窗帘紧拉着。也就厨房那边透出点光来,暖黄的。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秦瑞霖正站在灶台前。那件深红色带兔子耳朵的卫衣,围裙是蓝色的,手里攥着一把刮刀,在给一个蛋糕抹奶油。
灶台上搁着三个碗。白奶油,粉奶油,浅绿的。旁边有个裱花袋,灌了白色的,口还没剪。底下那层蛋糕已经抹好了,表面光滑得不像奶油,反倒有点像打湿的瓷。秦瑞霖正在修侧面,一刀一刀地刮,刮完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凑回去补了一刀。
“哥哥。”
秦瑞霖手上顿了一下。他扭过头来,看见施皓然站在门口,睡衣皱巴巴的,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红。
“你怎么起这么早?”
“猫踩的。”施皓然走过去,凑到跟前看那个蛋糕。“你做的?”
“嗯。”
“几点开始的?”
“四点。不过蛋糕胚是昨天半夜烤好的。”他指了指灶台旁边的晾架,上面散着几粒碎屑,“放了一晚上,今天只抹奶油。”
施皓然盯着那蛋糕看了好一会儿。不大,也就六寸,两个人吃刚好。三层,粉白绿,奶油抹得平平整整的,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让他觉得好看的不是蛋糕本身,是秦瑞霖那张脸——大早上四点爬起来,穿着带耳朵的卫衣,系着围裙,一铲子一铲子在那儿修修补补。跟雕石头似的。
“今天什么日子?”
秦瑞霖看着他。“你生日。”
施皓然愣了一下。十一月二十三号。苏远航给他上户口那天。不是真的生日。他没有真的生日。苏远航说这天是你重生的日子,以后就这天。他在街上混的那几年,没人记得,他自己也不记得。记得也没用,又没人给你做蛋糕。
“你记住了?”他问。
“嗯。”
“每年都记住?”
“每年。”
施皓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指,在最上面那层奶油上画了个笑脸。眼睛弯的,嘴巴咧的。
“这画的什么?”秦瑞霖问。
“我。像吗?”
“不像。你没这么圆。”
“我脸就是圆的。”
秦瑞霖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左边眼睛比右边大。他没说话,拿起裱花袋剪了个小口,在两只眼睛上各点了一颗白点。
施皓然乐了。“你加的也不对。我眼珠子是棕色的,你这是白的。”
“没有棕色奶油。”
“那你不如不加。”
秦瑞霖把裱花袋搁下,从架子上翻出一包彩色糖珠,倒了一小把在掌心里,一颗一颗围着那个笑脸摆了一圈。红的黄的绿的蓝的,跟一圈小花环似的。施皓然看着他指尖上沾的奶油,奶油沾到了糖珠上,黏黏的。
“哥哥。”
“嗯。”
“在哪许愿?”
“先插蜡烛。”秦瑞霖从抽屉里掏出一包数字蜡烛,2和0。“许愿要等点了火。”
“插几根?”
“二十。”
“我十九。”
“去年十八,今年十九。明年二十。”
“你记错了,我去年十七。”
秦瑞霖看着他。施皓然也看着他。俩人瞪了两秒钟,施皓然先绷不住了。“对对对,去年十八,今天十九。我老觉得自己还小呢。”他挠了挠后脑勺,“好几年没过生日了,岁数都记乱了。”
秦瑞霖把那两根蜡烛插上去。2在左,0在右。立在奶油上,挺神气的。他摸出打火机,先点了一根小蜡烛,再拿小火苗去点2和0。火苗窜起来,稳住了,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烧。
施皓然站在蛋糕前面,闭了眼,双手合拢。
他在心里说,希望每年生日都有人给我做蛋糕。没出声,怕不灵。但他其实知道,不用说出来也灵。秦瑞霖连他鞋带散了都看得见,怎么会把生日忘掉。
他睁开眼,一口气吹过去。两根蜡烛灭了,烟打着旋儿往上飘,被抽油烟机吸走了。
“许的什么?”秦瑞霖问。
“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不说也会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许什么了。”
施皓然盯着他。秦瑞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很淡的一道弧度。“你猜不着。”
“猜着了。”
“那你说是啥。”
“跟去年一样,希望明年还有蛋糕。”
施皓然眼睛一下就红了。他低下头去看那个蛋糕,看那圈糖珠,看那个歪嘴笑脸,看秦瑞霖指尖上没擦干净的奶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年都许这个。从去年开始。”
“去年你也给我做了?”
“嗯。”
“我怎么不知道?”
“你吃了。吃完就忘了。”
施皓然使劲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去年生日那天,秦瑞霖带他去了一家顶楼的餐厅,好高好高,往下看整个城都铺开了。吃着吃着服务员推了个车过来,上面搁个小蛋糕,白奶油,一根蜡烛。他问秦瑞霖今天什么日子,秦瑞霖说,你生日。他说,我没有生日。秦瑞霖说,今天就是。他吹了蜡烛,许了愿。那家餐厅后来好像关了。但他记得那个蛋糕的味道,不甜,刚好。是秦瑞霖点的。不是他自己做的。
“去年那个是餐厅的。不是你做的。”
“今年是我做的。”
“为什么?”
“因为你去年吃完说了一句话。”秦瑞霖顿了一下,“你说,‘要是你做的就好了’。你自己不记得了。”
施皓然记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那天风大,顶楼风声呼呼的,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但秦瑞霖听见了。隔了整整一年,他记住了,学会了,四点爬起来做。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个月。林秘书教的。练了四次。第一次塌了,第二次糊了,第三次奶油抹得跟狗啃的似的。这是第四次。”
施皓然看着那个蛋糕。第四次,做得挺好。没塌没糊,奶油抹得匀匀的。他不知道他练了四次。每次失败重来,都没告诉他。
眼泪就这么下来了。没出声,但一串一串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他用手背去抹,抹完又淌出来。秦瑞霖伸手把他揽过来。施皓然的脸贴着那件带耳朵的卫衣,他攥着他后背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猫蹲在灶台边上,歪着脑袋看他俩,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大理石。
“别哭了。”秦瑞霖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我心都揪了。”
施皓然仰起脸,眼睛糊着泪。“你说什么?”
“别哭了。”
“后面那句。”
“我说我心都揪了。”
施皓然哭得更厉害了,但嘴是咧着的。又哭又笑,脸上一塌糊涂。他踮起脚尖去亲他,亲了好一会儿。猫从灶台上跳下来,绕到他俩脚边,拿脑袋蹭脚踝。
“哥哥,吃蛋糕吧。”
“好。”
俩人坐到餐桌跟前。秦瑞霖切了一块搁盘子里推过来。施皓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软,润,甜得刚刚好。
“怎么样?”
“好吃。”
“比餐厅那个呢?”
“好一百倍。”
秦瑞霖看着他嘴角沾的那点奶油,粉色的,像抹了层乱七八糟的口红。施皓然自己没发现,又舀了一勺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秦瑞霖伸出手,拿大拇指把他上唇的奶油擦掉,然后舔了一下拇指。
“挺甜。”
施皓然耳朵根都红了。他低下脑袋继续吃,这回吃得慢了,一口嚼半天,好像要把味道记住似的。
“你不吃吗?”他问。
“你先吃。”
“一起吃。”
秦瑞霖切了一块搁自己盘子里,也吃了一口。蛋糕确实不错,不腻,湿润度刚好。他又来了一口。
施皓然把自己那块吃完了,眼巴巴看着盘子里剩的半块。“我能再吃一块吗?”
“都你的。”
“你不吃了?”
“吃过了。一块够。”
施皓然又切了一块。刚舀了一口,停了停,抬起头。
“你今天上班不?”
“不去。”
“怎么不去?”
“你生日。陪你。”
施皓然嘴角压不住了。他把叉子放下,站起来绕到他那边,直接坐他腿上去了。秦瑞霖手自然而然地圈住他腰,下巴搁他肩膀上。
“礼物呢?”
“还没到。”
“没到是什么意思?”
“在路上。下午到。”
“是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施皓然转了个身,面对面骑在他腿上,两手圈着他脖子。“现在告诉我嘛。”
“不行。”
“告诉嘛。”
“不行。”
“哥哥。”施皓然凑近了,鼻尖抵着他鼻尖,眼对眼,“你最好了,你最好了,你说嘛。”
秦瑞霖看着他,那对浅棕色的眼珠子里映着自己的脸。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发烫。“城南有个老厂房改造的工作室。给你弄的。挂你的名字,下个月搬进去。”
施皓然呆住了。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搭在他肩膀上。
“工作室?我的?”
“你那个工位太小了,图都铺不开。得有个大点的地方,安静的,没人打搅你。”
“在城南哪儿?”
“老纺织厂。层高很足,采光也好。做设计工作室正合适。”
施皓然看着他。秦瑞霖那张脸还是那样,平平的,不笑不显摆,就那么说出来。可施皓然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淡淡的,稳得很,像夜里海面上远远的一盏灯。那种光让他明白,这事不是临时起意。从他那天说了那句“我想成个比我爸还好的建筑师”之后,秦瑞霖就一直在找了。
“啥时候开始找的?”
“上个月。”
“看了多久?”
“看了七个地儿,定了这个。”
“买的?”
“租的。你喜欢再买。”
“多少钱?”
“不贵。”
“骗人。厂房改造怎么可能便宜。”
秦瑞霖没接话,把他两只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真不贵。你画一张图就挣回来了。”
施皓然眼睛又湿了。今天已经哭了三回了。不对,算上刚才那回是第四回。但他不觉得丢人,因为这眼泪是甜的。他往前凑了凑,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哥,谢了。”
“不用。”
“谢你记着我生日。谢你做的蛋糕。谢你那个工作室。谢你从下雨那天到现在,一直在。”
秦瑞霖看着他,伸手把他眼角那点水光抹了。
“你也是。从下雨那天到现在,一直在。”
施皓然咧嘴笑了。他把脸拱进秦瑞霖肩窝里,闭上眼,鼻尖蹭着他卫衣上的绒毛。
这时候猫从地上跳上了餐桌。蹲在蛋糕旁边,歪着脑袋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奶油。施皓然听见动静抬脑袋,看见猫鼻尖上糊了一坨粉白。
“小傻子!那是我的蛋糕!”
猫瞥了他一眼,又舔了一口,然后一扭身跳下桌子跑了。
施皓然看着蛋糕上被猫舔秃的那一小块,又回头看秦瑞霖。秦瑞霖也看着他,嘴角这回是真的翘起来了。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是明显翘着的,门牙都露了一点。
“你笑了。”施皓然说。
“没有。”
“笑了,我看着呢。牙都出来了。”
秦瑞霖把嘴抿回去。“没笑。”
“你就是笑了!”施皓然指着他的嘴角,又叫又笑,“我生日这天你笑了!这是最好最好的礼物了!”
秦瑞霖的手搁在他后脑勺上,手指陷进他头发里。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哗地涌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那间城南的工作室长什么样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秦瑞霖跟他说过,那老厂房北墙有一溜拱形的窗户,下午三点阳光会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格一格的影子。施皓然想到那画面就觉得心里舒坦。他可以在那儿画图,画到很晚,画到手酸。秦瑞霖会去接他,穿着那件带耳朵的卫衣,手里端杯热牛奶。猫大概也会去,蹲在图纸边上,看半天,然后伸爪子往纸上踩两朵小梅花。
施皓然靠着他肩头,闭着眼笑。
“哥哥。”
“嗯。”
“明年还做吗?”
“做。”
“后年呢?”
“做。”
他没马上问第三句。停了一拍,声音软下来。“大后年呢?”
“每年都做。”
施皓然睁开眼。阳光从秦瑞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逆光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施皓然知道他在笑。他嘴角是翘着的。他学会了笑。在他生日这天,在这片阳光底下,在满屋子奶油的甜味里,在施皓然跟前。
他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