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刻意疏离,暗自护持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陆沉舟把手机往抽屉里一扔,抽屉“咔嗒”一声关上。他不是不想看回复,是怕看。万一沈清源回一句“关你什么事”,他得噎半天。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回,那比骂他还难受,说明人家已经把他划到十万八千里外了,连打字都嫌费劲。
手机闷在抽屉里,屏幕光给捂得严严实实,跟个被活埋的灯泡似的。办公室的百叶窗全拉下来了,外面的太阳光给切成一条一条的,横在地板上,一道亮一道暗,看着跟一排排肋骨趴那儿。陆沉舟坐在那堆光条中间,半边身子亮着半边暗着,整个人像从中间撕开了,一边在夏天一边在冬天。
林薇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一份文件发愣,眼睛是看着纸面,脑子里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陆律师,赵天佑案的下次庭前沟通会安排在周五上午,法院那边刚通知。”林薇把会议通知搁桌上,放得特别规矩,边边角角都对得整整齐齐,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嗯。”
“还有,”她顿了一下,“顾合伙人问您周五上午有没有空,想约您聊个事。”
陆沉舟抬起眼皮。
“聊什么?”
“他没说。”林薇语气挺平的,但她垂着的那只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蹭。这小动作她自己八成没察觉,陆沉舟瞄了一眼,也没多想。
“告诉他,周五上午我有个庭前会,下午再说。”
林薇点点头,转身要走。
“林薇。”
她停住,没回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薇肩膀僵了一瞬,就那种被人拿指尖戳了一下,马上又绷回去的劲儿。
“没有啊。”她转过身,脸上挂出标准的助理微笑,职业得体,“怎么了?”
陆沉舟瞧着她,那眼神沉得很,跟两口深井似的,井底全是黑水。林薇让他这么一看,觉得脸上那笑容跟蜡烛似的,边儿上开始往下化。
“没事。”陆沉舟低下脑袋,接着看文件,“出去吧。”
林薇几乎是逃出去的。门一关,她靠在走廊墙上,长出一口气。空调出风口就在脑袋顶上,冷风呼呼吹着她刘海,她闭眼缓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回自己工位。
桌上那盆绿萝又黄了好几片叶子,她摘下来扔垃圾桶,手指头上黏了一层绿汁,拿纸巾擦了好几遍才蹭掉。
手机在抽屉里嗡了一下。她妈发来的:“薇薇,你爸今天复查了,医生说还行。你别惦记,好好上班。”
林薇打了一串字,删了,又打,又删,折腾半天就回了个“嗯”。她把手机塞回抽屉,手在抽屉面上停了几秒。抽屉里除了手机,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上面写了个地址,老城区一个小巷子,巷子里有个饭馆名。这是她从陆沉舟一个文件夹里瞄到的,本来不该看。那文件夹里是赵天佑案的内部材料,其中一页上写着这个地址,旁边一行小字:“刘,晚七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把这地址记下来。大概是因为那个“刘”字——她翻过嘉诚物业的离职名单,有个保安队长姓刘,去年离职了,为啥走的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也可能是因为“晚七点”——这时间不是上班时间,也不像正常约见,倒像那种不想让人知道的碰头。还有可能是她在陆沉舟身边待久了,染上他那毛病,能从犄角旮旯里嗅出不对劲来。
但她没把这地址发给谁,就揣在兜里,跟揣了颗种子似的,不知道能不能发芽,发了芽又能长出个啥。你说这人吧,有时候就是爱瞎记东西。
陆沉舟等林薇出去以后,把文件合上了。他那心思压根没在文件上,从林薇进门那会儿他就一直在走神,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十遍,一个字没进脑子。
他想的还是那条短信。他知道沈清源肯定不会听劝,就他那性子,你越说别查他越来劲,恨不得连夜翻个底朝天。但陆沉舟还是发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沈清源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事儿,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担心他。虽然“有人”这俩字到了沈清源那儿,大概直接等于“陆沉舟”,而“陆沉舟”仨字,估计又等于“不靠谱”“不值得信”之类。
他从抽屉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新消息。他把那条已发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拇指悬在删除键上顿了好几秒,最后还是退出了。
他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是公安系统那边一个熟人。
“五年前那个案子的银行流水,调到了吗?”
那边回得挺快:“调到了。有问题的部分很明显,有几笔转账的时间和金额对不上,像被人动过手脚。但原始记录没了,服务器数据被覆盖了。”
陆沉舟盯着屏幕。原始记录没了,数据被覆盖,这不是服务器抽风,银行系统的备份机制严格得很,不可能平白无故丢数据。有人故意干的。
“能查出来是谁覆盖的吗?”
“查不到,操作记录也删了。”
他把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上。脑子里有个念头慢慢冒出来,像冬天窗玻璃上的冰花,先是雾蒙蒙一团,然后一点一点显出形状。他拿手蹭了蹭下巴,又把手机拿起来,想了想,又搁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一条缝,阳光钻进来晃得他眯眼。楼下是江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车跟蚂蚁似的爬,人跟水一样流,每个人低头看手机,每个人都好像有地方要去。他看见街角拐过来一个人,深色衣服,步子挺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不是沈清源,就是身形有点像,走路的姿势也有点像。他跟着那人看了几十米,直到对方拐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
他松开百叶窗,回到桌前,打开电脑进了君合内部系统,搜顾明轩的名字。弹出来一堆记录:经手的案子,负责的客户,参与的项目,签过的文件。他一条一条往下划拉,翻得慢,每行都仔细瞅。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顾明轩名下有个客户,是嘉诚物业的关联企业。签约时间是去年年初,差不多就是那个刘队长离职前不久。合同签字的顾明轩,经办人是他助理田某。
陆沉舟把合同编号抄下来,又换了个窗口查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不认识,但股东名单里有个名字他熟——赵铭德。铭德集团持股百分之三十。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屏幕。赵铭德的公司跟顾明轩的客户有股权关系,顾明轩的客户又跟嘉诚物业有关联,嘉诚物业管着赵天佑案发的那个别墅区。这链条从赵天佑一路串到赵铭德,到嘉诚物业,到顾明轩那个客户,最后到顾明轩本人,严丝合缝。
他把浏览器全关了,清空记录,关掉页面。有些坑已经挖得太深了,不能再把人拽进来。
他坐在那儿,双手交叠搁桌上,两个拇指绕圈圈。这是他紧张时候的老毛病,法学院那会儿就有了。沈清源以前老笑话他,说他这动作跟揉面团似的,没面也硬揉。他想起沈清源说这话的表情,在图书馆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沈清源从书上面探出眼睛,嘴角往上弯,弯成一道月牙。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喊口号,桌上那本刑法典被太阳晒得封面发烫,闻着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他闭上眼,那画面清楚得能听见口号声,能闻见书味儿,能感觉桌面热烘烘的。再睁开眼,办公室还是那副德性,百叶窗、光条、电脑、文件,没有一样东西是热的。
他拿起手机给林薇发消息:“周五下午顾明轩的约谈帮我推了,就说我那天有事。”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另外你帮我查查,正义之光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不正常的东西,什么都行。”
林薇回得飞快:“好的。”就俩字。
他看着那俩字,觉得跟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他把桌上那摞文件理了理塞进公文包,一本一本对齐,跟强迫症似的。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办公室里显得特别响,像谁叹了口气。
他拎着包出了办公室。走廊空荡荡的,林薇的工位没人,电脑关了,那盆绿萝被她挪到了窗台上,估计是想让它晒晒太阳。可窗台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冷风一直吹,叶子一抖一抖的,跟冻着了似的。他路过的时候顺手把花盆拿下来放地上,地上有地暖,热乎气儿从地板缝里往上冒。他也不确定一盆绿萝能不能感觉到暖和,反正就是顺手搁那儿了。
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顾明轩。陆沉舟脚底下顿了一下。
顾明轩瞧见他,也愣了一秒,马上笑起来,笑得挺自然,就跟路上碰见老熟人一样。
“沉舟,正说要找你。”顾明轩往旁边让了让,“周五下午小林说你没空?”
陆沉舟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有个案子要准备。”
“赵天佑那个?”顾明轩靠在电梯壁上,手插裤兜,松松垮垮的,“赵铭德那边挺满意,说你庭审稳当。他还说等案子了了想请你吃饭。”
电梯在二十五楼停了一下,没人进,门又合上了。
“再说吧。”陆沉舟说。
顾明轩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跟打量一件拿不准值多少钱的旧货似的。
“沉舟,”顾明轩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沉舟扭过头看他。电梯里的暖黄灯光照在俩人脸上,啥表情都显得柔和,连顾明轩嘴角那丝似有似无的冷笑都给镀上了一层暖色。
“没有。”陆沉舟说。
“那就好。”顾明轩笑了笑,“咱这行,心事多了容易影响判断。”
电梯到一楼,门开。陆沉舟先迈出去,步子快,没等后面。顾明轩的脚步声没跟上来,大概还留在电梯里,或者去地库了。
陆沉舟走出律所大门,深秋的风灌过来,比昨天又冷了一截。他把西装扣子系上,风还是顺着领口往里钻,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没往停车场走,反而过了马路。对面有家咖啡馆,他偶尔来,不是多爱喝咖啡,是因为二楼窗户正好能看见正义之光那条街——说“正好”有点夸张,其实只能看见那条街的路口,看不见那栋居民楼,也看不见那间办公室,更看不见穿深灰夹克的人影。但他就爱坐那儿。
他上了二楼靠窗位置,点了一杯美式,不要糖不要奶。咖啡端来的时候杯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杯口一路裂到底,跟条干涸的河沟似的。他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直通喉咙,他咽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窗外街上什么人都有: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来回窜,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学生背着鼓囊囊的书包。每个人都赶着去干什么。
陆沉舟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他知道不可能看见沈清源,正义之光在隔壁街,还隔着一个路口,从这儿只能看见路口那盏路灯。但他就是忍不住看,跟沙漠里迷路的人盯着远处的水汽一样,明知道是假的,眼睛就是不听话。
咖啡喝了一半,手机震了。林薇的消息:“陆律师,正义之光那边没收到什么异常东西。不过我查到另一件事,嘉诚物业的刘队长去年离职后去了哪儿,有人查过他。查他的是一家私人调查公司,不是警方也不是律所。”
陆沉舟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私人调查公司?不是警方,不是律所,那是谁在查刘队长?赵铭德的人?顾明轩的人?还是……沈清源?
他回了仨字:“继续查。”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得跟嚼黄连似的,他皱着眉咽下去。
窗外天开始暗了。秋天的白天短得要命,好像才亮透没多久就又黑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在暮色里看着挺暖和,可照在身上啥感觉没有。
陆沉舟在咖啡馆坐了挺久,坐到那杯凉咖啡见了底,坐到街灯全亮了,坐到服务员开始擦他旁边的桌子,时不时瞟他一眼,意思很明显:该走了。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收台,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干在瓷壁上,褐色的,跟凝固的血块一样。
出了咖啡馆,夜风迎面扑过来,跟人扇了一巴掌似的。他紧了紧领口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朝正义之光那条街望了一眼。街口的路灯下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都卷边了,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照片上是个老人,黑白照,笑得挺慈祥。也不知道后来找着没有。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走了。
他没看见,在街的另一头,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正骑着自行车冲过路口,速度特快,夹克下摆飘起来,跟一只摔伤了翅膀的鸟扑腾着往前飞。要是他看见了,他会停下。要是沈清源看见了他,也会停下。
可俩人都没看见对方。他们隔着一个路口,隔着一盏路灯,隔着深秋的风和满街的霓虹,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