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误会丛生,猜忌蔓延
田助理进门的时候,门本来就没关严。他敲了两下,也不等里面应声,直接走进来了。手里拿个牛皮纸档案袋,光秃秃的,没标签没编号,跟平时那种印着君合logo的完全两回事。
陆沉舟正看赵天佑案的庭审记录,抬头扫了一眼那个档案袋,又扫了一眼田助理。
“顾总让送来的,”田助理把档案袋搁桌上,正对着他,“他说您看了就明白。”
陆沉舟没动。“顾明轩呢?”
“今天在外面开会,晚上才回。”田助理笑了笑,那笑僵在脸上,跟他头发上那层发胶一个德行,纹丝不动。说完他转身走了,门也没带,就那么敞着条缝。
走廊灯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切了一道细细的光。挺直的,像拿尺子比着画的。
陆沉舟盯着那个档案袋,手里那杯咖啡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跟喝中药似的。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才把档案袋拿过来。
袋口的棉线绕了两圈,系得死紧。他拆的时候指甲在牛皮纸上划了道印子。里面一沓照片,外加几页纸。
照片全是偷拍的,角度都远,画面有点糊,但人脸能看清。
第一张:沈清源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站在那家小饭馆门口。晚上拍的,路灯打下来,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张:沈清源跟一个人在江边老渡口碰面。俩人面对面站着,隔得不远,对面那人手里拿个东西正要递过去。拍照的位置是侧面,那人的脸看不清楚,但沈清源的脸清清楚楚——眉头拧着,嘴唇抿得发白。
第三张:沈清源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跟第二张里那人递给他的是同一个。这照片拉近了拍的,信封轮廓很清楚,牛皮纸的颜色在照片里显得特别深。
后面还有几张,有的拍到沈清源的表情,有的只拍到背影。
陆沉舟一张张看完,把照片在桌上摊成一排。沈清源的脸在那儿反复出现,每一张都像把小刀,不大,但每一下都戳在同一个地方。
他拿起那几页纸。第一页是通话记录,两个号码,一个他认识,沈清源的,另一个看着眼生。翻到下一页,机主信息:赵文博。后面几页是赵文博的背景介绍——五年前那案子的证人,建筑公司财务经理,案子完了就离职了,这几年不知道在哪儿猫着,最近突然在江城露面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段话,打印的,没署名。大意是:沈清源跟赵文博多次秘密接触,赵文博手里有当年没提交的证据,两边可能达成了什么交易,沈清源想拿这些材料翻旧案,这事可能牵扯到君合好几个合伙人的利益。
陆沉舟把这段话读了两遍。打印纸上的字还挺清楚,墨粉在光下泛着层薄薄的光。他把纸搁下,往后一靠。
百叶窗没拉严,阳光从缝里钻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栅。眼睛在那光栅里半明半暗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没信。但这话得说清楚,他不是因为证据假才不信——那照片确实是沈清源,赵文博他也确实没见过。问题是送证据来的人是田助理,田助理背后站着顾明轩。顾明轩这个人,从来不干没目的的事。他送这东西过来,就是要让陆沉舟相信一件事:沈清源在查五年前的旧案,在联系当年的证人,在收集顾明轩的黑料。
行,这层意思他懂。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另一层。沈清源要是真在查顾明轩,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他提?他现在跟沈清源是对手,没错,俩人之间那点东西早就碎得差不多了,没错。但顾明轩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这点总没错吧?沈清源要查顾明轩,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致的,他没理由瞒着陆沉舟。
除非,在沈清源那儿,陆沉舟从来就不是什么盟友。沈清源想查的,可能不只是顾明轩一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沉舟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说不上是疼还是闷。
他拿起手机,打开跟沈清源的对话框。那条“别查了”还挂在那儿,孤零零的,像根钉子扎在空白屏幕上,拔不出来,也摁不进去。他打了几个字:“你最近在查什么?”看了两眼,删了。又打:“赵文博你认识吗?”又删了。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半天,最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朝下。
窗外的天灰扑扑的,云层很低,像一块浸饱了水的抹布,感觉随时能拧出水来。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的叶片往下看。楼下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了,啥也没留下。
他想起沈清源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你知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他知道。沈清源失去的,他也失去了。只不过沈清源的东西是被人抢走的,而他是自己扔掉的。
现在沈清源在查五年前的旧案,在接触当年的证人,想找回那些被夺走的东西。而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儿,隔着百叶窗的缝隙看。
多讽刺。
林薇坐在工位上,陆沉舟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就觉着不对劲。怎么个不对劲法呢,不是脸上有什么表情——他脸上压根没什么表情——是走路不对劲。陆沉舟平时走路特别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跟拿尺子量过似的。但这次完全乱了,步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一个人在黑灯瞎火里摸索,脚底下不知道是平地还是坑。
他从林薇工位前面经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也没像平时那样停下来问“今天有什么安排”。他直接往电梯那边走,按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门关了。
林薇盯着电梯上方那个跳动的数字。三十、二十九、二十八……最后停在负一。地下车库。陆沉舟要出去,而且不是去见客户——见客户他会让她备车,会让她准备材料,会告诉她去哪见谁。今天啥也没说。
林薇犹豫了,把手机拿起来想给他发个消息问问要不要跟着,想想又放下了。她脑子里冒出田助理来过的样子,手里拿着那个没标签的档案袋,进去没几分钟,出来两手空空。
那个档案袋留在陆沉舟办公室了。林薇不知道里面装的啥,但她知道田助理是顾明轩的人,顾明轩给陆沉舟的东西,就没好的。
她站起来走到陆沉舟办公室门口。门关着,没锁,门把手就在那儿,轻轻一拧就能推开。她站了几秒,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转身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上那个文档还没打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个一直问问题的小孩,烦人。
她拉开抽屉,摸到那部工作用的手机。屏幕亮了,她翻到通讯录里沈清源的号码,盯着看了老半天。大拇指悬在屏幕上面,始终没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总不能说“陆沉舟收到了对你不利的东西”吧?这话一出,就等于承认她在监视陆沉舟,在泄露律所的事,在背叛一个给了她两年工作、两年薪水、两年安生日子的人。
抽屉关上了。她弯腰把地上那盆绿萝端起来放回窗台上。前两天不知道谁把窗户开了条缝,冷风正对着吹,陆沉舟看见了一声没吭就把花盆挪地上了。这会儿叶子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点,有几片新芽从土里拱出来,嫩绿嫩绿的,卷着边儿,像小孩攥紧的拳头。
她看着那几片新叶子,莫名想起陆沉舟端花盆的动作——特别轻,但特别笃定。那种“我得把这东西护好了”的感觉。
林薇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在这个律所里,谁的话都不能全信,包括陆沉舟。
天黑透了。
陆沉舟把车停在正义之光对面的马路边上,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颤着,那股低频震动顺着座椅往身上传,跟心跳似的闷在胸腔里。他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冷风钻进来,吹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正义之光二楼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打在对面五金店的卷帘门上,铁皮表面泛着层暖融融的光。窗户上贴着几张大白纸,上面写着什么,太远了看不清,估摸着是法律宣传之类的标语。
一个人影从窗户前面走过去,深色衣服,步子挺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不是沈清源,身形小一号,可能是周浩然。
陆沉舟靠在驾驶座上,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空调暖风呼呼吹着,脸上干得发紧,他把风量拧小了一档,没关。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以前跟沈清源一起熬夜看卷宗的时候,沈清源困了就往桌上趴,胳膊底下垫着案卷,睡十分钟起来接着干,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那时候觉得这人轴得不行,现在想想,那股轴劲儿倒是一直没变。
如果沈清源真在查五年前的案子,如果赵文博真把证据交到他手上,如果这些证据真能扳倒顾明轩——那沈清源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他一个人就能办到。
但顾明轩不会干坐着。顾明轩手里攥着的牌,比陆沉舟知道的要多得多。五年前他能让沈清源停职,五年后他也能让沈清源彻底消失。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陆沉舟攥紧了方向盘,皮革表面被他手掌捂得温热,留了一片湿印子。他想下车,想过马路,想上楼去推开正义之光那扇门,想跟沈清源说:你查到的东西给我,我来接着往下走,你别再碰了。
但他没下车。因为他能猜到沈清源会怎么回他。“给你?跟五年前一样,把刀递到你手上,然后你转身递给别人?”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了会儿眼。再抬头的时候,正义之光的灯还亮着。
他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中间有几个人从那栋楼里出来,有的骑电动车走了,有的步行消失在巷子那头。没一个是沈清源。
后来他终于把车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照在前面那辆车的后保险杠上。他打方向盘拐出去,汇入主路。后视镜里,正义之光那扇窗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橘黄色的点,被夜色整个吞掉了。
回到君合的时候,整层楼都空了。走廊灯关了大半,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深色地毯上,有点像医院那味儿。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还是他走的时候那样,虚掩着。推门进去,没开灯,在黑暗里摸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那些照片还摊着,沈清源的脸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些照片就在那儿,像一排安静的证据,等着他天亮之后重新打开。
他摸到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你跟赵文博见面的事,顾明轩知道了。”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你在查五年前的案子?”删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小心点。”发出去了。
消息变成已读的时间是一点二十三分。沈清源没回。陆沉舟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亮了,是系统推送,不是沈清源的回复。
他把桌上那些照片收起来,塞回档案袋,棉线重新绕了两圈系紧。拉开抽屉,把档案袋塞到最底层,压在一摞旧卷宗底下,跟五年前那份案卷放在一块儿。两个牛皮纸袋子,一个装着过去,一个装着现在,并排躺在抽屉最里面。
窗外城市还没睡。远处几栋写字楼零零星星亮着几扇窗,像是睡不着的人,睁着眼看黑漆漆的天。
陆沉舟坐在黑漆漆的办公室里,没开灯也没开电脑,就这么坐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了。也不是钉,像那种夏天粘在蜘蛛网上的飞虫,明明翅膀还能动,但就是飞不出去。
与此同时,正义之光二楼。沈清源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灭了。那个加密文件夹里,还躺着一份更早的东西,关于陆沉舟当年银行流水的记录。他盯了会儿黑掉的屏幕,伸手拿起手机,看到了陆沉舟发来的三个字。小心点。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