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 现场勘证,多方阻挠
沈清源后来才琢磨明白,他决定去别墅区,跟那条"小心点"的消息有直接关系。
他没回那条消息。不是不想回,是真不知道回什么。说"我知道了"?太轻了。说"谢谢"?他说不出口。说什么都不对。那就不说。
但那三个字他记住了。一直钉在脑子里,提醒他有人在看他,提醒他每一步都得小心。提醒他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出发之前,他把赵文博给的那些东西重新锁进了抽屉。U盘和信封并排躺着,一个黑色,一个牛皮纸色。看着像两个证人,就等着哪天被叫出来作证。他关上抽屉,拔了钥匙,塞进衬衫口袋。那口袋有个扣子,他特意扣上了。
周浩然在门口等他,拎着个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卷尺、手电、相机、笔记本,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零碎东西。包有点沉,他一会儿换左手,一会儿换右手,一会儿又扛肩膀上。
"清源哥,我查过了。"周浩然翻开个本子,上面画了张小区平面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该标的都标了——大门、地库入口、监控探头的位置。"别墅区白天的保安比晚上少,换班是下午三点。换班的时候大概有十五分钟的空档,门禁会松一些。咱们从地库进去,走消防通道上地面。那栋别墅在后排,周围没什么人。"
沈清源接过图看了几眼,还给他。
"别靠那房子太近,在外围看看就行。主要确认监控探头的范围,还有周边的进出路线。"
俩人骑自行车去的。周浩然在前面,沈清源跟在后头。深秋的白天短,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往下掉了。光线变成橙红色的,把俩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铺在路面上,像两把张着口的大剪刀。
别墅区在城东,偏得很。周围的马路挺宽,车少,路两边种的都是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地上厚厚一层。沈清源骑车碾过去,嘎吱嘎吱响,像踩碎了一地薄玻璃片。
周浩然把车停在大门外两百米的一条巷子里。两人走路过去。到门口的时候,保安室里坐着个小年轻,穿着制服,帽子歪戴着,正低头看手机呢。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绿莹莹的,活像块被汗泡透了的旧麻将牌。
门禁杆正好抬着,一辆黑车往外开。沈清源顺脚就进去了,周浩然紧跟在后面。保安连头都没抬。
地库里空荡荡的。那股尾气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每个地下车库都有,散不掉的那种。灯是惨白惨白的,照在水泥柱上和地面上,什么都灰蒙蒙的。沈清源找到赵天佑出事那晚停车的位子——C区,靠近电梯口。地上还有轮胎印,黑乎乎的几道。
他从工具包里抽了卷尺出来,量了从车位到电梯口的距离。十二米。又量了车位的宽度。两米四。记在笔记本上,字写得小小的,挤在一块。
周浩然举着相机拍照片。各个角度都来了一张——车位全景、近景、电梯口方向、消防通道的位置。快门声在地库里特别响,咔嚓咔嚓的,像有东西在嚼什么。
"清源哥。"周浩然放下相机,压着嗓子,"那边站着个人。"
沈清源顺他的目光看过去。地库另一头,靠近出口的地方,杵着个人影。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但方向是冲着他们这边的。
沈清源把卷尺一卷,塞进包里。
"走。"
俩人往消防通道走。楼梯间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上刷着绿墙裙,掉了一块一块的皮,露着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脚步声在里头荡来荡去,一下一下的,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沈清源扭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就他自己的影子。
从消防通道出来,外头的光线扎得他眯了下眼。太阳已经掉楼后头去了,天边还剩一小片橙红,跟烧红的铁慢慢凉下去似的。那栋别墅在最后一排,灰墙黑顶。院里一棵桂花树,叶子还绿着,但花开过了,闻不着香。
沈清源没往前走。就站在消防通道出口那块儿,观察别墅周围的环境。左边是一排矮灌木,右边有条窄路,通往小区的外围墙。院墙上装着监控,探头冲着大门方向,拍不着院子里面,但能把进出的人拍下来。
周浩然在后面拍照,小心翼翼的,没开闪光灯,快门声也尽量憋着。把监控探头的位置、院墙多高、大门啥样,全拍了。拍了十几张才收手。
"清源哥,那边又来人了。"周浩然的声音明显紧了。
沈清源扭头,看见两个人从别墅后面那条小路上走过来。不是保安,穿着便衣,步子很快,目标明确。他们的眼神没到处扫,径直朝着这边来,好像早就知道这儿有人。
沈清源把手从工具包上拿开了。
"走。"
俩人顺着来路往回走,过消防通道,过那排矮灌木,过那棵桂花树。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急不慢的。那感觉,像猫在遛耗子——不急着扑,先跟着,等你跑不动了再说。
到地库入口的时候,那俩人跟上了。一个高点,一个矮点,都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正脸。高的那个挡在沈清源前头,矮的站旁边。俩人像一扇正往中间合的门。
"干嘛的?"高的那个问。声音不大,但那个腔调听着就不舒服。
沈清源看着他。
"业主。"
"业主?"矮的那个咧嘴笑了,"住哪栋啊?"
沈清源没吭声。周浩然站在他身后,攥着工具包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
"这是高档小区,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高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离沈清源不到一米了。"你从进来我们就盯着了。地库里量来量去,又跑后面看房子。记者?还是谁派来的?"
沈清源盯着那人。眼睛特别小,眼珠子是深褐色的,跟两颗干透了的枣核似的,里头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我们是律师,来调查个案子。"
他说了实话。不是想说,是这时候撒谎没意思。人家盯了半天了,知道他们在地库里干了什么,也知道他们去了后面那栋房子。编瞎话只能把事儿搞得更复杂。
"律师?"矮的那个又笑了,比刚才张得大了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律师就能随便进人家小区?就能到处拍照?有手续吗?法院的调查令呢?"
沈清源没搭腔。他啥也没有。没有调查令,没有任何合法的东西。他就是想来看看现场,量量距离,拍几张照片。这些东西在法律上可能不算证据,但它们能帮他在脑子里搭出那天晚上的场景。以后上法庭,他脑子里能有个清晰的画面,不用光靠干巴巴的文字描述。
"相机留下,你们可以走了。"高的那个说。语气平平的,跟念一个已经定了的事情似的。
周浩然把相机往身后一藏。
"凭什么?"
矮的那个伸手就抓周浩然胳膊,动作贼快,跟条蛇蹿出来似的。周浩然往旁边闪了一下,没完全闪开。那人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口,布料绷紧了,嘶啦一声轻响。相机带子也给扯歪了,差点脱手。
沈清源一把把周浩然拽到身后,挡在前头。
"别碰他。"
高的那个和矮的对了个眼神。高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一通就说了仨字:
"找着了。"
沈清源心往下沉了沉。
不到两分钟,又过来俩人。这回穿的是保安制服,但跟门口看手机那个小年轻不是一路货。年纪大点,身板壮实,腰上别着对讲机,走路的架势看得出来是练过的。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嘀咕了几句,声压得特别低,听不清说啥。
沈清源被围在中间了。四个人,四个方向,像圈墙在往中间缩。地库里的风又冷又湿,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他脖子后面发凉。他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他们真动手怎么办?打?打不过。跑?带着周浩然跑不了。报警?报警说什么?说自己在别人小区里被人拦了?警察来了头一句就得问"你在这儿干嘛呢"。
手机就在他口袋里。他犹豫了半秒,没掏出来。不是不想求救,是不知道打给谁。周浩然在他身后,用不着打电话。除了他,还能打给谁?陆沉舟?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回去了。
"我再说一遍,"高的那个开口了,"相机留下。"
周浩然的手在后面攥着相机,指节白得跟骨头似的。沈清源能觉出来他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不住的、想直接把相机砸对方脸上的冲动。
"相机不能留。"沈清源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这里面都是工作记录,跟你们没关系。"
"跟你们没关系"这话一出口,矮的那个往前又跨了一步。这回步子比刚才大,明摆着一副"我忍你够久了"的架势。他抬手一指,不是要打人,是指着沈清源的脸。手指头离他鼻尖不到十公分。
"我告诉你,这儿是赵总的地方。你们在这儿搞东搞西的,赵总不高兴。"矮的那个终于憋不住了,声音里有情绪了,是那种被人踩了尾巴炸毛的恼火。
赵总。赵铭德。
沈清源看着那根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头。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嵌着脏东西。他没往后缩,没躲,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根手指头。
"赵总不高兴,跟法律没关系。"沈清源说。"我们没违法。"
矮的那个脸上肌肉抽了一下。他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了。拳头不大,但骨节一颗一颗的,跟串石子似的。沈清源看着那拳头,心里算了算距离和角度。这一拳要是真抡过来,他往哪边闪,闪完之后咋办。
拳头没落下来。
高的那个按住了矮的那个的肩膀。没使多大劲,但矮的那个跟被按了开关一样,那股快炸出来的火气一下给掐断了。高的那个盯着沈清源,眼神比刚才沉了,好像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人。
"你是沈清源?"他问。
沈清源没回话。但也没否认——否认也没用。
"我知道你。"高的那个说。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专门跟有钱人作对的那个律师。我劝你一句,这案子你接不了。不是为你好,是怕你死得太难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矮的那个跟在后头,另外俩保安也陆续散了。四个人朝不同方向走,跟退潮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地库里一下子安静了。惨白的灯照着空荡荡的车位,照着水泥柱子,照着沈清源和周浩然。俩人谁都没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周浩然才把相机从身后拿回来,低头检查。屏幕亮着,照片都还在。他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了。
"清源哥,没事吧?"周浩然嗓子有点哑。
"没事。"
沈清源转身往地库出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但他攥着工具包带子的那只手,掌心全是汗。带子被汗浸湿了,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换人了。不是之前看手机那个小年轻了,换了个年纪大点的,坐得笔挺挺的,目光在沈清源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了。门禁杆抬着,没拦。
俩人走到巷子里,找到自行车。周浩然把相机装进工具包,拉好拉链,挂在车把上。他手还在哆嗦,拉锁拉了好几回才拉上。
"清源哥。"周浩然声音特别低,"他们知道你是谁。"
沈清源没接话,跨上车就蹬出去了。风迎面灌过来,吹得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看前头那条铺满银杏叶的路。车轮碾过叶子,嘎吱嘎吱的,跟踩碎了什么似的。
骑出去老远,周浩然才从后面追上来,并排骑。
"清源哥,"周浩然说,"刚才我以为他们要动手。"
"我也以为。"
俩人闷头骑了一阵子。
"你怕吗?"周浩然问。
沈清源没答这话。他把速度提起来,骑到前头去了。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夹克下摆在身后翻来翻去。那个背影,说不上是在逃,还是在追。
反正他没回头。
回到正义之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清源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电线杆上,锁扣了好几回才扣上。手还在抖,倒不是因为冷——是那种被围堵的感觉还挂在身上,跟蛇蜕下来的皮似的,明明已经脱了,可那层皮还在那儿动。
上楼的时候楼梯灯坏了。他摸黑一步一步往上蹭,铁楼梯在脚底下吱呀吱呀的,跟抱怨似的。
推开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走之前忘关了,周浩然也忘了。暖黄的光铺在案卷上、文件上、笔记本上、便签纸上,铺在那盆被挪来挪去的绿萝上,还有那根彻底烧坏了的灯管上。
沈清源把工具包放桌上,拉开拉链,把卷尺、手电、笔记本一样样掏出来。笔记本上记的那些数字——十二米,两米四——还有现场随手写的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很,有几处他自己都得辨认半天。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上头有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
"他们知道你是谁。"
周浩然的字。笔画有点歪,估计是手还在抖那会儿写的。沈清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垃圾桶里了。
周浩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份盒饭。他把饭放桌上,拆开一次性筷子,把上面的毛刺刮了刮,递给沈清源。
"清源哥,吃饭。"
沈清源接过筷子,掀开盒饭盖。番茄炒蛋盖浇饭,蛋炒老了,西红柿的汁水把底下的米饭泡得软塌塌的。他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周浩然坐对面,端着盒饭没动。他看着沈清源,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昨天还多,跟张揉皱了的红纸似的。
"清源哥,"他说,"今天这事儿,他们还来不来?"
沈清源把筷子搁下了。
"来。"
周浩然闷了一会儿,低下头扒饭。吃得特别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拿吃饭这个动作来消化别的什么。筷子碰着饭盒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叮叮当当的,跟场跑调的小型音乐会似的。
沈清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黑着,旁边几根亮着的就显得格外亮,亮得不太真实,跟假的一样。
他脑子里又冒出高个子临走那句话。
"这案子你接不了。不是为你好,是怕你死得太难看。"
不是威胁。威胁会说"你会死得很难看"。他说的是"怕你死得太难看"。这个"怕"字扎在脑子里,越想越别扭。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敌意,甚至还带着点……他说不上来什么味儿。说怜悯吧,又不太像。更像是那种过来人,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在劝你别往火坑里跳。这感觉比明着吓唬他还让人不舒服。
沈清源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啥新消息也没有。
他点开和陆沉舟的对话框,那条"小心点"还在那儿挂着。已读,没回。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挺久,然后把对话框关了。
不是不想回。
是他不知道回了以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窗外风大起来了,吹得窗户框框响。楼下五金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咔嗒"一声上了锁。整栋楼一下就安静了。
沈清源把盒饭里最后几口划拉完,筷子搁饭盒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黑暗里头,那些画面又浮出来了——地库里惨白的灯光,高个子那个眼神,那根戳到鼻子跟前的手指头。还有周浩然藏在身后的相机,还有那句"他们知道你是谁"。
他知道他们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就是个套儿。从他们踏进别墅区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着了。那些人不是碰巧出现在那儿的,他们一直在等。等沈清源来,等他走进这个圈套,等他自投罗网。
但沈清源还是来了。
因为他需要那些数字,需要那些照片,需要亲眼去看一眼。哪怕啥也拍不着,啥也量不出来,他也得站那儿,用自己的眼睛看一遍那栋房子的样子,用自己的脚走一遍从地库到电梯的距离。
法律讲证据,这没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算不上证据,可它们比证据还管用。它们能让他在法庭上描述事发经过的时候,脑子里有个真真切切的画面,而不是一堆冷冰冰的、干巴巴的文字。
沈清源睁开眼。
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响。他把桌上东西收拾了,笔记本塞抽屉,卷尺卷好放回工具包,手电关掉,电池抠出来跟手电分开放。这些动作他做得特别慢,特别细,跟伺候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街对面那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把尺子,量着这间办公室的长和宽。
沈清源站在那道光里头,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桌前开电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地库的,车位的,监控探头的,那栋别墅的。
他停在其中一张上。
画面里,那栋灰扑扑的别墅安安静静地立在最后一排,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院墙上的监控探头冲着大门的方向,活像一只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沈清源盯着那个探头。
他不知道那段监控还在不在。刘队长给的那段视频是地库的,不是院子的。院子的监控呢,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被覆盖了,也许让什么人取走了,搁在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他把电脑关了。
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周浩然发来的:"清源哥,今天的事要不要报警?"
沈清源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俩字:"不用。"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你早点休息。"
周浩然回了个"好"字。
沈清源把手机放桌上,关了灯。办公室里黑下来,只剩窗帘缝里那一丝光线,细细的,跟根银丝似的悬在黑暗里,说断就断。
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把夹克搭身上。夹克面料滑,搭不住,他伸手按着边角。按了一会儿手酸了,松开了,夹克滑到地上。他没捡。
窗外有夜风的声音,呜呜的,跟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似的。
沈清源闭着眼睛听那个声音。黑暗里头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到现在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逃跑,还是在追赶。也许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