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 一念心软,暗中相助
我在别墅区对面那条街上停了快两个小时了。引擎早关了,车窗开了条缝,冷风呼呼往里钻,吹得我左边耳朵快没知觉了。换平时我早把窗户升上去了,但今天没有。说不清为什么。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别墅区的大门,门禁杆在路灯底下泛着银灰的光,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跟心跳似的,还挺累人的那种。
其实我也不知道沈清源今天会来。但就是觉得他会来。这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推理出来的,也不是看了什么线索,就是骨头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要来了。五年前也有过类似的,他出事那几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上课走神,睡觉失眠,走到法学院门口腿就发沉。后来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站了一夜,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如果我不站那儿,有些东西就没了。结果呢,站了也没用,该没的还是没了。
下午在办公室翻那些照片的时候,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我觉得沈清源会去别墅区。以他的性格,拿到新线索肯定要去实地看,他不会光坐在屋里翻纸,他要亲眼见,要自己走一遍,要让身体进到那个空间里去。哪怕只是站外面看一眼,他也得去。这跟法律工作没关系,这是他干活的方式。
我没多想就拿了车钥匙往外走。林薇在后面问我去哪,我没吭声,电梯门一关就剩我一个人了。看着数字从三十跳到一,再从一跳到负一,脑子里空荡荡的。坐进车里我才问了自己一句,去了能怎样?回答不上来。
车停好之后我摇下窗户点了根烟。烟烧得特别慢,风大一吹就散,几口就没了。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巷子里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深灰夹克,步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砖。后面跟着个年轻点的,背个帆布工具包,小跑着追。
沈清源。
我把烟掐了,手被烫了一下也没觉得疼。他进大门的时候正好有辆车出来,他跟在后头一溜就进去了,门禁杆几乎擦着他后背落下来。后面那小伙子就没这么运气了,差点被杆子砸着肩膀。
进去了。我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大门没挪开过。其实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就是想着看他安安全全进去,再安安全全出来。我没打算跟进去,也没打算站到他面前,更没打算让他知道我在这儿。就在外头待着。
烟灰缸里后来又多了好几根烟头。我平时抽得不多,今天邪了门了,一根接一根的,停不下来。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吧,里头突然有动静了。
不是大门,是从围墙那边传过来的。我听见对讲机的滋啦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真,但那个调调一听就是出事了,紧张得要命。我把窗户又摇下来一点,风灌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然后就看见他们了。沈清源和那小伙子从围墙边的消防通道走出来,步子很快,夹克领子立着,挡住了半张脸,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他了。他们身后跟着俩人,穿着便服,步子不紧不慢的,像赶鸭子一样。沈清源没跑,也没停,就那么不快不慢地往大门走。后面那俩人跟到门口就站住了,看着他们走出去。
我手放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拉。
沈清源出了大门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看见门禁杆旁边又多了个人。保安室灯亮着,有人影站起来往门口走。沈清源没停,继续走,步子跟刚才一模一样。
我从车里看着他,大概就五十米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人行道上,黑乎乎一片,像水泼上去洇开的。那小伙子跟在后面,工具包带子滑下来又挂上去,手忙脚乱的。
他俩沿人行道走过来,从我车旁边经过,最近的时候不到三米。沈清源没往这边看,一眼都没。他一直看着前面,看着那条铺满银杏叶的路,看着远处那盏一明一暗的路灯。我从侧面看见他表情了,嘴抿得很紧,眉头皱着,眼睛里东西很沉,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看了心里不舒服。
我手从车门把手上拿下来了。就那么坐车里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口没了影。
我没跟上去,但也没走。
又坐了好久,久到大门岗亭换了班,久到路灯从一边亮变成两边都亮。我可能就是在等他安全回到正义之光的消息,也可能就是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办公室没人等我,回去了也是对着电脑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的:"陆律师,您今晚还回律所吗?"
我回她两个字:"不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把赵天佑案的证据清单再核对一遍,看有没有漏的。"
她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扔副驾上,打火发动车。发动机声音在空街上特别响,轰轰的,听着像关久了要往外冲似的。我打方向盘掉头,往正义之光那边开。
不是去找他。就是顺路。
这话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正义之光灯还亮着。我把车停在街对面,没熄火,暖风吹得脸干,调小了点但没关。二楼左边那扇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头有人走动。但不是沈清源,是周浩然。这小子来回踱步,步子贼快,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在跟人说话。沈清源一直没出现。
不到十分钟,周浩然就从楼里出来了,骑辆自行车,骑得飞快,轮子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听着跟干河床刮风似的。正义之光灯还亮着,但窗户后面没人影了。
沈清源一个人在上面。
我手又放车门把手上了。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别上去,别出现在他面前,别做多余的事。可手还是把门推开了。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下车关门,轻手轻脚的,跟做贼似的。
五金店卷帘门早拉下来了,铁锁扣偶尔被风吹得哐当响,像有人大半夜在敲谁家门。楼梯在五金店右边,铁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叫唤。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边角上,那边承重好一点声音小一点。可能是不想让他听见有人上来,也可能就是不想让他听见上来的人是我。
门没锁。我站门口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暖黄的一小片,照在走廊水泥地上。伸手推门,门轴响了一声,轻轻的,像叹气。
沈清源坐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卷宗。听见门响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看见他眼睛里东西挺杂的,惊讶有,警觉有,累也有,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就站门口,没往里走。门半开着,走廊冷风灌进来吹后脖颈子。
沈清源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挪到我手上,从我手上挪到我衣服上。我猜不透他在看什么。
"今天下午你去别墅区了吧。"我说。这肯定句,不是问。
他笔停在纸上没动。看着我,眼睛里的那些东西慢慢沉下去,剩了一股冷。那个冷不是冰那种冷,是灰烬那种冷,火烧完了啥也不剩了,温度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掉,掉着掉着就没了那种。
"你跟踪我?"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没接话。站门口手垂着,指尖蜷了蜷。走廊灯管坏了一根,亮一下暗一下的,把我影子晃得又长又淡,跟快褪没了的画似的。
"我看见你从里头出来。"我就说了这一句。没提我在街对面等了快俩小时,没提我抽了多少根烟,没提我看见他跟那俩人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门把手上搁着,差一点就拉门冲出去了。这些都没说。
他放下笔,靠椅背上看着我。冷意退了点,换上来的东西更复杂了,说不上来是啥。有点像累,有点像无奈,又有点像一个人走了老远的路,突然看见路边有个能坐的地方,但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坐。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他声音很低,低得差点让窗外风声盖过去。
我看着他的脸。办公室很安静,头顶灯管嗡嗡响,空调风口低低震着,跟谁的呼吸似的。他脸色不好,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了,握笔的手指节泛白。
"你被盯上了。"我说。
"我知道。"
"不止今天那俩人。"我往前走了步,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咔嗒一声。"顾明轩手上有你照片,你跟赵文博在江边见面时候拍的。他知道你在查五年前的事。"
他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就一下,停了。
"你怎么知道?"
"他让人送来给我的。"
"让你看?"他皱眉,"他为什么让你看?"
我没回答这个。走到他桌前,离桌边半米站住。桌上铺着卷宗笔记本便签纸,一个保温杯,还有支笔帽被咬变形了的圆珠笔。这些东西我太熟了。五年前他桌上也这样,一个牌子的东西,一样的颜色,连保温杯都同一个型号。没准就是同一个,用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扔。
"他让我看,就是想让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说,"他想让我来拦你。"
他抬头看我。
"你拦吗?"
我没答。
低头看桌上的卷宗,赵天佑案的证据材料,有些页画了红线,有些折了角。便签纸上字密密麻麻的,小得很挤。有一张上写着:"法医鉴定意见,第三页第五行,损伤形态描述是否存在遗漏?"旁边画了个问号,那一笔弧线重得都快把纸戳破了。
他干活还是老样子,五年前就这样。一页页翻,一行行看,一个字一个字过。把材料全铺桌上,跟拆精密仪器似的,拆下来检查,再装回去。发现不对就打问号,一个不够打俩,俩不够画圈,把地方圈出来旁边写批注。批注越写越草,说明他情绪在变,从冷静到怀疑,从怀疑到确认,从确认到生气。
我看着那些问号那些圈那些潦草的字,突然觉得自己站这儿挺可笑的。来干嘛来了?提醒他注意安全?他不需要我提醒。告诉他顾明轩在盯着他?他早知道了。跟他说"我在帮你"?他不会信的。
"你查你的。"我说,"我不会拦你。"
他看着我,目光里那些复杂东西退下去,换成疑问。那个疑问不是"你说的是真是假",是"你为什么"。
"陆沉舟,"他声音很轻,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答。我不知道怎么答。我想要他安全,想要他别再受伤害,想要五年前的事没发生过,想要自己不是那个递刀的人。但这些"想要"没一个是现在能办到的。它们全在过去,要不就在将来,没有一样是在当下的。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低下头去看卷宗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一道新的问号,画在法医鉴定意见那一页,后面写俩字:"调档。"
我站那儿看着他后脑勺。头发长了,后颈那儿翘着一撮,大概是自己剪的,剪得参差不齐的。想起来以前在法学院,他每回都去学校后门那家理发店,十五块钱,剪完回来问我说好不好看,我每次都说好看。其实每次剪完都差不多,谈不上好看不好看的,但他每回都要问,我每回都说好看。
"我走了。"我说。
他没抬头,笔没停。
我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冷风灌进来眼睛发涩。迈出去一步停了停,没回头。
"沈清源。"
笔停了。
"今天下午你要没走出来,我会进去。"
门关上了。
走廊灯管又闪了一下,亮了暗暗了亮,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醒似的。我站门口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木头门板刷的白漆,门把手上挂着个"正义之光"的亚克力牌子,蓝字,有些地方掉色了。
伸手摸了摸那个牌子,指尖碰上凉丝丝滑溜溜的,像摸冰。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楼梯还是吱呀吱呀响,每一步都在黑暗里回荡。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跑。搞不懂自己在躲什么,可能就是躲他那句"你到底想要什么"吧。答不上来,只能跑。
坐进驾驶座手还在抖。双手放方向盘上,掌心贴着皮质表面凉丝丝的。方向盘凉,手也凉,啥都凉。
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那扇亮灯的窗户。窗帘还是没拉严,光从缝里漏出来,在黑暗里切了道细细的暖线。不知道在那儿看了多久,也不知道那道光在我脸上停了多久。
终于打火了。发动机声音夜里太响了,怕沈清源听见,怕他往下看,怕他看见我坐这车里。等了半天窗户那边没动静。他没往下看。可能听见了,可能没听见。可能听见了也不想看。
把车开出车位汇入主路,后视镜里正义之光的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成个小光点,跟快灭了的星星似的。
没回君合,也没回住处。开到江边堤岸上停了,熄火,把座椅放倒躺下来。透过天窗能看到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跟谁随手撒了把盐似的。
闭眼。黑暗里沈清源的脸浮出来。法院走廊里的那个,正义之光办公室里的那个,法学院图书馆里的那个。三个沈清源叠一块儿,像同一张底片曝了三次光,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江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水汽,凉。我没关窗。
想起下午在车里看见他从别墅区大门出来那会儿,手放车门把手上,心跳突然快得胸口要炸了。那种感觉好久没过了。上一次是五年前,法学院走廊里,他说"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的时候。
当时没追。今天也没追。
但今天我说了那句"你要没走出来我会进去"。
不知道他听完什么表情。没敢看。
在车里躺了老久,久到天窗上星星从这边移到那边,久到江风从凉变更凉。一直没睡着,每次快合眼他就浮出来,然后就睁眼看着天窗上那片被城市灯光照得发灰的天。
手机震。
林薇:"陆律师,明天早上赵天佑案的证据清单我核对完了,有一项需要您确认。"
回了个"好"。又打一行:"明天帮我约顾明轩,下午我过去。"
她回"好"。
把手机扔副驾上,闭眼。
知道明天见顾明轩意味着什么。他给我看那些照片就是试我的态度,我得给他个态度——让他觉得我没站沈清源那边,让他觉得我不会管他们怎么对付沈清源。
我得演。
演一个冷漠的、置身事外的、只管自己利益的人。
这角色演了五年了。从五年前那个晚上开始就在演,所里演,庭上演,人前演。演久了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
但今天在那扇白门前面,差点没演住。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要没走出来我会进去。"
不该说。因为说了就等于告诉他——我在外头等着,我在看着他,我在乎。
睁开眼。
天窗上啥也没了,星星让云遮了,灰蒙蒙一片,跟脏了的玻璃似的。
坐起来打火。
发动机在空旷江边轰隆隆响,听着像有人在喊,又像有人在哭。打方向盘调头往市区开。后视镜里江面黑沉沉的,看不见水,看不见岸,啥都看不见。
像五年前那个晚上。我站法学院门口看着沈清源走进夜色里,路灯突然灭了,手伸出去啥也抓不着。
啥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