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章 明暗相护，分寸难握

林薇发现陆沉舟这段时间不太对劲。说不太对劲可能夸张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是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打个比方吧，像你每天路过的那棵梧桐树，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它往左边歪了一点点，也说不上来什么时候歪的，反正就是不对劲。

他以前每天到律所是八点二十，雷打不动，比闹钟还准。现在变成八点十分了。就早了十分钟，你说这算个什么事儿呢，可偏偏就是让人觉得哪儿别扭。这十分钟他也没干什么，不泡茶，不看文件，就那么干坐着，手里端一杯黑咖啡，没加糖，连奶都没加。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我盯着他看了好几回，窗外面除了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什么都没有。

批文件的速度也慢了。以前一份合同三分钟，翻翻翻，签字，完事儿。现在不行了，一份合同能看五分钟，有时候更长。我一开始以为他在琢磨条款，后来发现他根本停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看，看了几遍又往回翻，跟查账似的，一笔钱对不上就睡不着觉那种。

他还多了个东西。一个黑色的U盘，可小了，挂在钥匙串上，以前没见过。每次从外面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插电脑上，弄几分钟，然后拔了，塞回兜里。从来不跟我说那里面是什么。我也没问。在他身边干了两年，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问的别问，这个我门儿清。

但有件事我挺在意的。每次他从顾明轩办公室回来，就坐在自己办公桌前发呆，不开灯，就那么干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小时。有回我假装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他门口偷瞄了一眼，看见他就那么杵在椅子上，黑乎乎的，像个不会说话的人形立牌。

赵天佑案第二次庭前沟通会定在周五上午。头天晚上，他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大堆材料，每本都翻开了，贴了便利贴，标着页码。

"明天沟通会，你跟着去。"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没拿东西，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大拇指在那儿慢慢转圈。他这个动作我太熟了，每次他紧张或者在想事儿的时候就这样。

"我准备点什么？"我问。

"什么都不用准备。"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你就记住一件事。从进门开始，盯着顾明轩的人，看他们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出去，跟谁说话，说多长时间。"

我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啥来。但他的眼神太沉了，就跟一潭死水似的，啥也看不出来。

"行。"我说。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鼓鼓囊囊塞了几张纸。他把信封推到桌边。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来，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份清单，上面列着日期、时间、地点、案件编号，还有一堆我压根看不懂的代码。

"这什么东西？"我问他。

"你不用管。"他说，"收好，别放律所，别放家里，谁也别告诉。"

我把信封折了折，塞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上，手还按在上面。我觉得我的心跳都隔着衣服传到那信封上了，或者反过来，信封里头的东西在往我手心里渗。

"陆律师，"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您在干什么呢？"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户那儿，把百叶窗拨开一道缝。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看着还挺暖和，但照不进这间屋。

"林薇，"他说，"你跟了我两年，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压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就站在办公桌前，手还按着兜里那个信封，脑子里过了好多念头，但没一个说得出口。

"您是个好人。"最后我就憋出来这么一句。

他没转身，肩膀动了一下，我也分不清他是笑了还是叹了口气。

"别信这个。"他说，"这行里，好人活不长。"

第二天沟通会安排在法院的小会议室，比上次那间还小。一张长桌子，六把椅子，墙上挂了块白板，上面写着"赵天佑案庭前沟通会"，字写得可潦草了，估计是哪个书记员临时划拉上去的。沈清源已经到了，坐在原告那边，面前摊着卷宗袋、笔记本，还有那支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他穿了件深蓝色棉布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还是少颗扣子，卷了一圈露着小臂。

他看见陆沉舟进来，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然后就移开了。就那一下，陆沉舟看见里头有东西，挺复杂的，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那种累到懒得折腾了的、听天由命的味道。

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脚边，材料一本本往外拿，摆在桌上。动作慢极了，每一本都搁得稳稳当当的，像小孩搭积木，怕一碰全倒了。

负责这次沟通的审判员李法官进来了，端着个茶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她坐下翻开花名册，两边都扫了一眼，点点头。旁边书记员摊开笔记本，拿圆珠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试试能不能写出水儿来。

"赵天佑案庭前沟通会现在开始。"李法官声音不大，挺清楚，"今天主要核对补充证据，再确认下次开庭时间。原告方有没有补充证据？"

沈清源打开卷宗袋，抽出一份材料。"原告方补充提交物业监控录像书面说明一份，内容是事发当晚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和运行状态。"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物业监控。那条匿名线索，沈清源还是用了。上回他明明跟沈清源说过，匿名线索来源没法核实，建议别用。但沈清源显然没听他的。可能正因为他叫别用，沈清源才偏要用吧。这俩人之间那点别扭劲儿，外人看不出来，我是看得真真儿的。

李法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搁一边了。"被告方对这份补充证据有没有异议？"

陆沉舟翻开自己面前的材料，目光扫来扫去，像是在找啥。他知道自己该说有异议，该说这份东西来源靠不住、内容不靠谱。顾明轩的人就在外面走廊里蹲着呢，等着看他怎么表态。

但他心里清楚另一层。这材料虽然来路不明，可里头写的东西多半是真的。他要是现在挑刺儿，顾明轩肯定得派人去"核实"来源，那条匿名线就断了，提供线索的人也得出事儿。不能这么干。

"被告方没有异议。"陆沉舟说。

书记员低头记了一笔。

沈清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问号，还有什么别的，说不清楚，反正不太对劲。陆沉舟没看他，眼睛钉在自己面前的材料上，看得跟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沟通会不到一个小时就完事儿了。程序走得顺顺当当，没吵架没较劲，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李法官说散会的时候，沈清源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动作比平时快，好像在赶时间，又像是不想多待。

陆沉舟也站起来了，材料一本本往回装，动作慢得不行。慢到李法官和书记员都收拾完走了，他还没装完。会议室里就剩他们俩了。

沈清源从他那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短得要不是陆沉舟一直等着，根本觉不出来。

"你今天怎么没异议？"沈清源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舟把最后一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看着他。俩人隔着一张空桌子，桌面上有几道划痕，深一道浅一道的，像以前谁拿圆规刻的，也看不清刻的是啥。

"没那个必要。"陆沉舟说。

沈清源盯着他，眼里的问号更深了。不是"你在说什么"那种，是"你在搞什么名堂"那种。

"陆沉舟，"他说，"你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陆沉舟把公文包甩肩上。"我没玩把戏。"

沈清源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看着他这张以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现在却越来越陌生的脸。颧骨还是那副颧骨，眉毛底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里头有东西烧起来了，烧了很久，这会儿终于开始发烫。

"顾明轩不会放过你的。"沈清源说。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跟石头似的，一颗颗砸下来，咚咚的。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没回头，只抬起那只少了扣子的手，在门框上轻轻抹了一下，跟要擦掉点啥似的。

然后就走了。

陆沉舟没应他。转身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穿堂风迎面吹过来，比他想得凉。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兜里攥着那个黑色U盘。金属外壳被手心捂热了，热乎乎一小团，跟颗快凉透的心脏还在蹦跶似的。

回了君合，田助理在电梯口等着呢。

"陆律师，顾总请您上去一下。"

陆沉舟没坐电梯，走的楼梯。楼梯间里声控灯坏了两层，他就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闷闷的，一下一下的，跟敲鼓似的。推开门进了三十二层走廊，空调风又吹过来了，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顾明轩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一条老长的消息，正皱着眉头看。听见脚步声响，他把手机扣桌上，抬头就换上了一张笑脸，那叫一个恰到好处。

"沉舟，坐。"

陆沉舟坐他对面。

"今天沟通会怎么样？"顾明轩问。

"挺顺的。"

"没异议？"顾明轩语气随随便便的，跟问今天吃啥似的。

"没有。"

顾明轩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变了。怎么个变法呢，就像两盏灯同时被人拧暗了一点点，光还在，热乎劲儿没了。

"那份物业监控的说明，"顾明轩说，"你应该提异议的。"

陆沉舟没接话。

顾明轩等了几秒，见他不吭声，从抽屉里摸出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纸。他把纸抽出来推到陆沉舟面前。是份打印的邮件，收件人顾明轩，发件人是个不认识的邮箱地址。内容就一行字：陆沉舟在庭前沟通会上未对原告方补充证据提出异议，疑似暗中配合对方。

顾明轩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两下。"几个意思？"

陆沉舟看了一眼，抬起头。"意思就是有人盯着我呢。"

"没错。"顾明轩把纸收回去合上文件夹，"沉舟，我不是不信你。但这案子太大了，不能出一点纰漏。赵铭德那边盯得紧，我也盯着呢。你今天没异议，赵铭德的人就在外头，人家看见了，跑来问我——'陆律师这怎么回事？'"

陆沉舟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叠放肚子上，大拇指又开始转圈了。"我得让他们觉着证据靠不住，不能让他们觉着我质疑他们。我今天要是提异议，他们肯定问我为什么。我拿不出说法，他们就得怀疑我。"

顾明轩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度回来了一点，但还是沉甸甸的，像冬天湿透了的棉被压胸口上，喘口气都费劲。

"你心里有数就行。"顾明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赵天佑案下次开庭，你得赢得干干净净的。不能让人挑出毛病，不能让人觉着你留了后手。"

陆沉舟站起来。"我知道。"

他出来把门带上。走廊里空调风还在吹，吹得他后脖子发凉。他没回三十层，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防火门站楼梯间里了。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灰墙上，照在铁扶手上，照在他攥着U盘的手上。

他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搁手心里看了看。真小，黑乎乎的，外壳上贴了一截白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个日期。五年前的某一天。具体哪天他也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那天他在办公室整理案卷，翻出来一份不该出现在他桌上的文件。他没交上去，也没销毁，就留下了。锁抽屉里，一锁就是五年。

为什么要留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直觉吧，也可能是愧疚，可能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总有一天你用得着它。

他把U盘攥回手里塞进兜。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里漆黑一片。他就站在那黑里头听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不急不慢的，像钟摆，又像倒计时。

他没急着下楼。就在黑暗里杵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儿。想今天会议室里沈清源说"顾明轩不会放过你的"时候那张脸。想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头那点东西。不是关心，不是警告，是别的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陆沉舟推门回了走廊。灯管还是那根坏的，一闪一闪跟心脏要停似的。他进电梯按了三十层，数字往下跳，三十二、三十一、三十。门开。

他回办公室关上门，在黑暗里坐到办公桌前。没开台灯，没开电脑，就那么坐着。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加密文件夹，里头存了几份文件，每份都标了日期和编号。最早一份五年前的，最晚昨天才存进去的。一份份攒着，跟堆雪人似的，眼看着越堆越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塌下来砸着谁。

他把U盘拔了塞回兜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往下看。路灯已经亮了，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公交站等车，书包老沉了，压得肩膀一高一低的。

他看见一个人从街角拐过来，走得挺快，深色衣服，手里拎着公文包。这回不是眼花，真是沈清源。他就走在这条街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还是在赶路。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站着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的。

陆沉舟看着他，手指在百叶窗叶片上轻轻蹭了一下。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跟叹气似的。

公交车来了，沈清源上去了。车汇进车流里，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橘黄色暖融融、但啥也照不亮的灯光里。

陆沉舟松开手，百叶窗叶片合回去了。他转身回了办公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在黑暗里切出一小块亮堂堂的地方。翻开赵天佑案的材料，从第一页重新看。

不是因为他非看不可。是因为他得让手上有活儿干，让眼睛有地方搁，让脑子里没空去想那些不敢想不能想想了也没用的东西。

窗外头救护车响了一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呜呜咽咽的，跟谁在哭似的。

陆沉舟没抬头。

他接着看材料，一行一行过，一个字一个字嚼。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像秋天树叶子往下掉，一片一片铺了满路。踩上去就碎了，被风一吹啥都没留下。

城那头一间出租屋里，林薇还没睡。

她坐床边，又从外套内兜里抽出那个信封看了一遍。那些代码还是看不懂，跟某种外国话似的，一遍遍提醒她，她现在碰的东西不该碰。她把信封塞回去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外面就是普通居民区，路灯昏黄，偶尔有电动车嗡一声过去了。

看着都挺正常的。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陆沉舟给她的不是份清单，是一颗不知道啥时候会炸的东西。她接下来了。

她说不清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悔。可她想起陆沉舟说"好人活不长"时候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不对。也许不是好人活不长，是夹在好人和坏人中间的人，活得最累。

楼下不知道谁家猫叫了一声，尖尖的，挺急，跟被踩着尾巴了似的。林薇把窗帘拉上，关了灯，躺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洇出来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什么越扩越大的东西，收不回来也擦不掉。

她翻了个身。枕头有点塌，她拍了拍了拍。外头安静下来了，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她闭上眼睛想，明天到了律所该怎么面对陆沉舟呢，假装啥都没发生？还是问点什么？

问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