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章 律所倾轧，步步紧逼

说实话，每周三的例会在君合就是一场集体表演。每个人都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合伙人坐前排，高级律师坐后排，普通律师靠墙站。像什么呢，像超市货架上摆好的罐头，标签都朝着一个方向。

桌上那一排矿泉水瓶，每瓶隔三十厘米，logo全朝外。谁定的规矩不知道，反正在这儿待久了，大家都照着做，也没人去问为什么。可能问了也没人知道。

陆沉舟坐在后排靠窗那儿，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火的烟。会议室禁烟，但他每次都带，也不抽，就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这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也记不清了，反正好几年了，就跟有些人紧张了会转笔一样。

面前的议程表印着今天的话题：第一季度总结，重点项目进度，新客户分配。表面上就这些，但所有人都知道，顾明轩要是真想说什么，议程表上找不着。

顾明轩坐第一排，翻材料的速度慢得让人着急。每翻一页，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一会儿，像是在检查一份随时会被法官挑刺的证据。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西装，领带是深红的，领口那枚金色领针反光的时候，跟蛇眼睛似的，一闪一闪，看着不舒服。

会议开始了。先是各团队报数字，什么增长率、利润率、客户留存率，一堆率字，听得人头昏。说话的人也像是在念经，不带情绪，一个接一个，没人鼓掌，也没人打断。

然后是重点项目。赵天佑案被排在了第一个。汇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律师，估计刚来没多久，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每次念到关键数字，他都会偷偷往顾明轩那边瞄一眼，那眼神，跟考试时偷看监考老师差不多。

陆沉舟往椅背上一靠，转头看窗外。今天天气不好，灰蒙蒙一片，天是灰的，楼是灰的，街也是灰的。整座城像被人拿水泡过了，轮廓还在，颜色全没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待在这三十层往下看，看到的就是这么个世界。

"陆律师。"

顾明轩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在嗡嗡响。

陆沉舟把视线从窗外拽回来。

"赵天佑案什么时候开庭？"顾明轩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挺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下个月十五号。"

"证据方面，没什么问题吧？"

"基本都齐了。"

顾明轩点点头，低头翻材料，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手指点了点那页上的某一行。"我听说原告那边最近在补交新东西，物业监控录像什么的。"

陆沉舟没接话。

会议室里那种安静又深了一层。所有人都端着，目光在顾明轩和陆沉舟之间来回扫，就跟看乒乓球赛似的，头都不带动的。

顾明轩抬起头，"这些东西，你有把握应付？"

两个人中间隔着六排椅子，二十几个律师，还有一长溜矿泉水瓶。但那一刻，那些东西好像都不存在了，就剩两个人，两对眼睛，跟两双对峙的手似的。

"有把握。"陆沉舟说。

顾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得像是风吹的，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看见了。"行。这个案子，君合输不起。"

会议接着往下走。后面的内容陆沉舟基本没听进去。什么新客户怎么分，品牌怎么建，今年招多少人，声音都像是从隔壁传过来的，能听见在响，听不清说了啥。

散会的时候顾明轩从第一排走过来，经过陆沉舟身边停了一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劲道拿捏得刚好，像是拍一匹他确信已经驯服了的马。他说晚上有个饭局，赵铭德攒的，让陆沉舟一块儿去。

"好。"陆沉舟应了一声。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空调风直往太阳穴上吹，他抬手揉了揉。

林薇在走廊那头等着，手里抱着个文件夹，一看见他就快步过来。

"陆律师，正义之光那边的账户出了点事。"

陆沉舟脚步顿了一下。走廊里照旧有人在走，有电话在响，但那些声音突然像是被谁调成了静音，就剩林薇在说话。

"哪个账户？"

"对公账户。银行说是收到上面通知，涉嫌违规用公益资金，要核查。周浩然刚打电话过来，说他们现在一分钱都取不出来，连下个月房租都悬了。"

陆沉舟没动，看着走廊墙上那幅画。画的是江城江景，灰的水灰的船灰的天，跟窗外一个样。这画挂这儿好多年了，他从来没觉得它好看，但今天忽然觉得它挺诚实，不添油不加醋，外面是什么样，画里就是什么样。

"能查到是哪个部门通知的吗？"他问。

"查了，"林薇声音低下去，"不是正式冻结。就是打了一通电话，建议银行暂停账户。没文件，没书面通知，什么都没有。"

陆沉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知道了。"

林薇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把文件夹递过来，转身走了。

走廊里一下子空了，就剩陆沉舟一个人站在那儿。他没打开那个文件夹，因为他大概猜得到里面装了什么。正义之光的账户流水，银行那边的记录，周浩然求助的录音，林薇都整理好了，便利贴上写得整整齐齐，日期时间一样不落。她办事从来就这样，不管多急，东西都弄得清清楚楚的。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文件夹搁桌上，没看。他就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那个牛皮纸封面，像盯着一个包扎好了还在渗血的伤口。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又来消息了，说还有件事，正义之光那边的房东也收到了某种招呼，房租直接涨百分之五十，不接受就不续租了。沈清源他们可能连办公的地方都要保不住。

陆沉舟看着屏幕上的字，大拇指悬在那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到最后就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百叶窗没拉拢，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楼底下有个穿玩偶服的人在发传单，彩色的纸一摞一摞往路人手里塞，但大多数人摆摆手就绕开了。偶尔有人接了，走两步也扔垃圾桶了。那玩偶服看着就热，也不知道那人一天能挣多少钱。

正义之光被人围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围，是慢慢来的。像什么，像温水煮青蛙。先冻账户，再涨房租，下一步估计就是人员走人，合作方撤了，再找媒体曝一圈。一套一套的，跟早就写好的剧本似的，等沈清源反应过来，人已经在网中间了。

这网谁织的，不用想。

他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顾总。"

"沉舟，什么事？"顾明轩声音里带着笑，那笑让人不舒服，像是等着你来问似的。

"正义之光的账户，是你让人动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明轩笑了一声。"沉舟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是律师，我能干这种事？"

"那房租涨价，也是巧合？"

"房价涨房租跟着涨，这不是市场规律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笑得声音更大了点，那笑声不大，但听着扎耳朵。

陆沉舟觉得手指头把手机捏得有点疼了。"你非得做到这个地步？"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顾明轩的语气不一样了。还是那个声音，但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不锋利，可是够沉，照脑袋上拍下来照样能要命。

"沉舟，我跟你说个事儿。"顾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你坐的那个位置，是你自己挣的，不是我给的。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我要是不高兴，可以让你继续坐着，也可以让那把椅子空出来。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电话挂了。

陆沉舟把手机拿下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没删，把手机揣兜里了。

窗外的天这时候已经开始暗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那种低，像是随时能兜头浇下来一盆水。楼下那穿玩偶服的不在了，路口就剩下几片落叶，被风推着从路这边滚到那边，又从那边滚回来，看着怪可怜的。

他就那么站在窗前，站了好久。看着天从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全黑。路灯亮了以后，那条街看着更空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条没人愿意走的路。

回到办公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档案袋。棉线在纸壳上绕了两圈，打了结，他解的时候指甲在牛皮纸上划了一道印子。

里面是那些照片。沈清源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在江边那个旧渡口的，在正义之光楼下站着的。他把照片挨个儿摆出来，排了一排，看着沈清源的脸在灯光下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说起来，今天下午他还刷到了正义之光公众号发的一条动态，好像是搞了个什么社区普法活动，配了张合影。沈清源站在最后排，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外套，人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过似的。但那眼神还是亮的。怎么说呢，就像一根蜡烛，风吹得它晃来晃去，可就是没灭。

陆沉舟把照片一张张收回去，棉线重新绕了两圈，系紧，放回抽屉，锁上。

钥匙拔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钥匙串上挂着的一个东西。那个黑色U盘，挂在钥匙环上晃来晃去的。他以前一直觉得它就是块铁疙瘩，今天忽然觉得它更像个小炸药包，绑在钥匙上随时可能炸。

他盯着那U盘看了好半天，然后把它从钥匙环上拧下来，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手掌的温度把金属壳子捂热了，可它还是透着一股凉劲儿，怎么捂都捂不透。

他在等什么呢。等沈清源把证据查够？等顾明轩自己露马脚？还是等哪天他陆沉舟终于能站出来，把这U盘里的东西交出去？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事儿他五年前就该做了，拖到现在，拖得他自己都不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把U盘放桌上，黑暗中只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坐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塞进了西装内侧那个口袋，靠着胸口的位置。

走了。

走廊里的灯据说新换过，不闪了，但白光惨惨的，照在深色地毯上跟医院走廊似的。林薇的工位空着，电脑关了，桌上那盆绿萝被人挪到了窗台边上，叶子被空调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他看了一眼，没动那盆花，只是把旁边那扇窗户关小了一点。

等电梯，按一楼。到大厅的时候前台已经下班了，就剩一盆绿萝和一只没洗的马克杯。他推门出去，外面风大得有点过分，卷着地上的烟头和碎纸片在街角打转。

他站在台阶上，往对面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头，模糊的人影走来走去，看不清在干嘛。

正义之光的灯应该还亮着吧，隔着好几条街，他看不见那扇窗户，但他知道它亮着。他知道沈清源这时候大概还坐在那张桌子前头，翻那些永远翻不完的材料，喝他那杯永远泡不出味儿的茶，想那些永远想不完的事。

风把他领带吹起来，啪的一下打在脸上。他没躲，也没伸手按，就那么站着。那一下一下的，不疼，但是烦人，就跟有个什么东西一直在提醒你似的。

他其实挺想过去看看的。不是要见沈清源，就是想去那栋楼下面站一会儿，看看那扇有光的窗户，知道人还在那儿，还在做事，还没被那些破事缠死。

但他没动。

去了又怎么样呢。站底下看两眼，完了你还得走，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转身回大厅，电梯门还开着，他走进去按了三十层。门关上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见自己的影子，领带歪了，他也没扶。

电梯往上升，一到二，二到三，数字一格一格蹦，到三十停了。门开，走廊还是没人，灯管把地毯照得发白，那条走廊长得跟没有尽头似的。

他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也没开灯，摸黑坐回椅子上。手伸进西装内袋碰了碰那个U盘，硬的，凉的，贴着胸口。

窗外风更大了，把玻璃窗吹得哐哐响。

他闭眼。黑暗里头什么也没有，就剩风声，还有胸口那一点凉凉的硬邦邦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