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良心两难,泄密抉择
发现那个牛皮纸袋的时候,律所都快没人了。我那天本来没想加班,我妈微信催了我两回,问我回不回去吃饭,我回了个“回”。但手头赵天佑案的那堆补充证据清单,还没重新编号。明天一早陆沉舟开庭要用,这东西要是弄错了,他非把我劈了不可。
打印机嗡嗡响完,我把最后一页纸夹进文件夹,放在他办公桌角上,边沿对得整整齐齐。两年了,每天早上我都这么放文件,位置偏一厘米我都能看出来。收拾自己桌面的时候,手往最底下那层抽屉一摸,碰到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不对,这不是我的东西。那抽屉我平时不太用,塞的都是些过期的便利贴和废笔芯。谁会把东西塞我抽屉里?
我愣了两秒,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这是什么”,而是“完了我是不是又把谁的案子材料夹带回来了”。但打开一看,压根不是那回事。纸袋外面一个字没写,里面是一份打印文件,纸还挺新,甚至有股刚复印完的味儿。
标题一行黑体字,挺大:“正义之光公益法律服务中心账户冻结情况说明”。
我当时手就停那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吧,就是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你手里、但你偏偏又看得懂的东西。手指捏着纸边,那纸薄薄的,边角挺利,捏着有点割手。
翻到第一页,是账户冻结的基本信息。第二页,是资金来源明细,每笔钱都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我心想这东西是谁的?为什么会在我抽屉里?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彻底不纠结这个问题了。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
不是我的,是沈清源的。日期、时间、打给谁、打了多久,全部打印出来了。我在那上面看到了我发的那条匿名短信的发送记录。发送号码、接收号码,一样不差,全在那,像一只被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翅膀还张着,但已经死了。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吓得不行了的抖,是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盯了很久,突然回头发现真有人站在那的那种发麻。拇指在纸上蹭了一下,把一行字的墨粉蹭花了,留下一条灰乎乎的印子。
下一页更绝。是我自己的入职档案复印件。照片上我头发还比现在长一点,笑得也比现在真。旁边有人用红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岔:“林薇,君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陆沉舟助理。家庭住址、家庭成员、银行账户、社交关系,已全部掌握。”
你知道这四个字给人什么感觉吗,像钉钉子,一下一下钉你脑门上,拔都拔不掉。
我当时就坐那,盯着那抽屉,盯了大概有五分钟。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个不干活的风扇在转。这些东西是谁放的?陆沉舟肯定不会,他没那闲心。田助理也不会,他做事没这么阴。是顾明轩。肯定是那个王八蛋。赵天佑案背后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是他在遥控。那个人从来不出面,但他能让所有人按他写的剧本演。他放这东西在我抽屉里,意思太明显了:刀放你枕头边,我不砍你,但你得知道我能砍你。
我把纸塞回纸袋,塞回抽屉,“啪”一声关上。收手的时候被抽屉边框划了一下,没出血,但火辣辣疼了一路。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我妈。
“薇薇,还回不回来?菜都凉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回,但那字卡在嗓子眼,半天没说出来。
“薇薇?”
“回,马上。”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胡乱塞包里,关灯走人。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在角落里,拽着扶手,包没摘就挎肩上。车厢里灯白惨惨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血色。我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竟然觉得有点认不出来。
到家快八点了,我妈把菜又热了一遍。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搁桌上还冒着热气,香味在小客厅里散开。她坐我对面看我吃,自己没怎么动。
“薇薇,脸色不好啊你。”
“没事,就是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家一直这样,她不多问,我不多说。不是感情不好,是有些事你说了,对方帮不上忙,反而跟着干着急。那不如不说。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水龙头上。回房间,门一关,灯也没开。坐床沿上,看对面楼一扇扇亮着的窗户。每个窗子后面都有个人,都有各自正在发生的事,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沈清源,拇指悬在屏幕上面,迟迟没按。抽屉里那行红字又浮出来了,“已全部掌握”。他们知道那条短信是我发的了。他们知道我在帮沈清源了。他们一直看着,像看鱼缸里的鱼,你游得再欢,每一步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为什么没动我?因为我在君合,在陆沉舟身边,还有利用价值。因为我还没碰到他们真正在乎的东西。因为我在他们眼里,就那么一颗小棋子,不值得专门腾出手来捏。
我把手机搁枕头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对面楼照进来的光影,一道一道的,横在那,跟牢笼似的。盯着那些光看了好久,后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白得发空。我闭着眼,但脑子跟个坏了的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根本停不下来。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律所。走廊没人,我拉开抽屉,那牛皮纸袋还在,位置跟我昨晚离开时一样。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每个字都重新过了一遍。
账户冻结、资金来源、沈清源的通话记录、我自己的档案。这些放一起,是一个完整的链条。顾明轩可以随时毁掉正义之光,也可以随时毁掉我。他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把材料送到该送的地方,有的是人替他干活。
我把纸袋塞回去,关上抽屉,坐那看着桌上的绿萝发呆。那盆绿萝最近长了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叶脉很清楚,像有人用细笔画的。我盯着它看了好久,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是不想动。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陆沉舟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陆律师,顾明轩手里有沈清源的通话记录,包括那条匿名短信。”打完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如果发出去,他就知道匿名短信是我发的了。他会怎么看我?两面派?叛徒?还是……
算了。我把那行字删了。
不是不敢,是不能。陆沉舟现在也被顾明轩盯着,我发出去的信息万一被截了,等于把他一起拖下水。
我又打开另一个聊天框,收件人是沈清源的号码,重新打了一行:“正义之光的账户被冻结不是意外,有人跟银行打过招呼。冻结原因是‘涉嫌违规使用公益资金’,但他们拿不出证据。这是警告,让你别再查了。”
打完读了两遍,发了出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我立刻把这条记录删了,又去把发送箱里的也删了,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其实发完我就后悔了,但不是后悔发了,是后悔没早点发。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干这事。可能因为我欠沈清源的,从我发那条匿名短信开始,我就已经站在他那头了。也可能因为我不想五年后、十年后,或者哪天老了突然想起来,发现自己当年什么都没做,然后后悔一辈子。抽屉里那行红字让我特别清楚一个道理:他们能掌握你的全部信息,但掌握不了你的良心。如果能,他们早就动手了。
发出去的瞬间我就知道,这条消息是一只放出去的鸽子,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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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浩然那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正义之光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手机震了,他拿起来,是个陌生号。看完之后手停了,手里那摞材料全滑到地上,散了一片。
他弯腰捡起来,然后拿手机走到里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清源哥。”
沈清源抬头。他在看赵文博给的那份银行流水,桌面上铺了五六页纸,每一页都画满了红线和问号。眼睛红通通的,八成又是熬了一整夜。
“咋了?”
周浩然把手机递给他。“有人发了条消息。”
沈清源拿过去,看了那几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他看了两遍,才抬起头看周浩然。
“账户被冻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下午。”周浩然声音压低了,“我去银行取钱准备付房租,柜员说账户状态异常,啥业务都办不了。我问什么原因,她说系统没备注,让我问开户行。我跑开户行去,柜台经理说是有人打电话来‘建议’暂停账户使用。我问谁打的,他们说没记录。”
沈清源又把消息看了一遍。“涉嫌违规使用公益资金……我们违什么规了?”
周浩然摇头。“咱们账每一笔都清楚,每分钱都能说清哪来的哪去了。他们查不出问题,所以干脆不查,直接打电话‘建议’冻结。”
沈清源把手机还给周浩然,往后靠椅背上。头顶那根坏灯管他拆了,天花板留个黑洞洞的窟窿,看着跟没眼珠的眼眶似的。
“房东那边呢?”
“昨天下午也打电话了。”周浩然声音更低,“说下个月房租涨百分之五十,不涨就不续租了。我说合同签了三年还没到期,他说合同里有条款,租金可根据市场情况调整。我翻出来看了,真有这一条。当初签的时候谁他妈注意这个啊。”
沈清源没吭声。他知道那条。合同是他签的,条款他看过。“根据市场情况调整”这种话,软得跟泥巴似的,谁想捏都能捏一把。当时没放心上,因为房东张哥人挺好,不会干这种破事。但他忘了,好人也会被逼。当有人找张哥说“你不涨房租你店可能有麻烦”的时候,张哥有几个选择?
“清源哥,咱咋办?”周浩然声音绷着,跟根快要拉断的弦似的。
沈清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外面天灰蒙蒙的,张哥正在五金店门口摆PVC管,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啥异样。他可能什么坏事也没干,就是接了个电话,那边说了些话,他听完了,想了想,又打了另一个电话。
“账户的事我想办法。”沈清源转身说,“房租我去找张哥谈。你继续查那两个证人的背景,别停。”
周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
林薇这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把文档关了,打开浏览器搜“正义之光公益法律服务中心账户冻结”,啥也没有。没新闻没报道没任何人知道。顾明轩做得太干净了,就打几个电话说了几句话,然后一切就发生了。没人能证明电话跟账户冻结有啥关系,也没人能证明房租上涨跟赵天佑案有啥关系。全是巧合,完美得不像真的。
她把浏览器关了,又打开抽屉,把牛皮纸袋掏出来,文件倒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这回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见的东西。是一封邮件的打印件,收件人是顾明轩,发件人是个不认识的信箱。内容很短:“正义之光的账户冻结已办妥。房租事宜已通知房东。下一步请指示。”
我心跳了一下,然后把这页纸抽出来,对折两下塞进外套内兜,拉链拉上。手按在兜外面,能感觉到纸角硌着胸口,硬硬的,有点疼。
我当时其实也不知道拿这页纸能干嘛。可能就是留个底,像你在沙漠里走一路埋一瓶水,不一定用得上,但万一要用,它得在那。
牛皮纸袋放回抽屉关上,我站起来走到陆沉舟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头没动静。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空的。桌上摊着赵天佑案的材料,有几页翻到后面了,大概刚看完。旁边搁杯咖啡没喝完,杯壁上一圈一圈褐色的渍,跟树桩上的年轮一样。
我站门口看着那杯咖啡,看着摊开的材料,看着椅背上搭的那件深灰西装。肩线笔挺,灯下面泛着一点光。然后我关上门,回工位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沈清源的号码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俩字:“谢谢。”
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酸,但没哭出来。然后把这条也删了,手机塞回兜里,坐下继续看屏幕。光标还在那闪,一闪一闪的,死倔死倔的。
我开始敲字。不是工作文件,是一个新文档。标题敲了几遍又删了,最后只留下俩字:“记录”。记什么呢?记我知道的所有事。顾明轩的每一次“建议”,每个“电话”,每一份“巧合”。我搞不清楚这些记录将来有啥用,但我清楚一件事:如果现在不记,将来想用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忘了,或者已经被人逼着忘了。
窗外天暗下去了。云压得低低的,跟块泡透了水的灰抹布似的,随时能塌下来。我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那敲键盘的声音听着像凿石头。一凿一凿的,没停。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凿什么。可能是凿条路,可能是凿墙上一条缝,将来光能从那透进来。也可能啥都不是,就是块石头,凿开了里头空空的。但管它呢,反正我凿着呢。一下,一下,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