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章 假意顺从,暗筹后路
那天从顾明轩办公室出来,陆沉舟就没走。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把赵天佑那堆材料又翻了一遍。说是翻,其实就是重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小时候拆我爸那个坏掉的闹钟,非得把每个齿轮都弄明白才甘心。台灯照在纸上,有的纸页泛黄得厉害,边角都脆了,有的还挺新,应该是最近才补进去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估计天都快亮了,因为窗外那个颜色,说灰不灰说白不白的,就是那种凌晨特有的、让人心里发毛的颜色。
对了,说到这个,我以前租的房子窗户朝东,夏天四点多天就亮,每次熬夜到那时候都觉得特别绝望,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个人还醒着。
他没睡。其实肯定困了,哪有人能不困呢,但就是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两个档案袋,厚的那个装着他五年,薄的那个装着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牛皮纸那个颜色在晚上看特别渗人,就跟干了的老血似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可能是那阵子压力太大了。
天亮以后他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说上午的会面不开了,挪到下午。发完他就站到窗户跟前去了。百叶窗也没拉,晨光照进来,就那种白不拉几的光,一点温度都没有,看着就冷。楼下就一个扫地的老大爷,竹扫帚刮在柏油路上,沙沙沙沙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回到桌子前面,拉开抽屉,摸出那个黑色U盘。这玩意儿跟了他五年了,外壳都磨得发亮了。插进电脑,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建了个新文档。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的,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开始打字。
打的东西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标题写了两个字,《记录》。空了一行,第一句是这么写的:五年前顾明轩让我送一份文件给沈清源,我没看内容,也没问,就让林薇送过去了。后来沈清源被停职了。
就这么几行字,他打完停了好久。手指头就在键盘上悬着,落不下去。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脸,说实话那个光打得人特别难看,什么表情都藏不住。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写遗书呢。不是那种写完就去死的,是那种觉得自己随时会出事的,先写下来放着,万一呢。
打完那些字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漏什么。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小得跟蚂蚁似的,行距还特别窄,看着就跟故意不想让人看清楚一样。
打印出来以后,他折了三折塞进信封。封面上什么都没写,收件人没写,寄件人也没写。就这么空白着。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的。楼梯间那个声控灯就亮了一盏,惨白惨白的,照着他手里那个信封,照着他攥得发白的手指头。
一楼大厅也空着,前台小姑娘还没来上班呢,桌面上就一个杯子孤零零的。他推门出去,风呼一下就灌进来了,吹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街对面有个邮筒,绿漆都掉了好几块,露出来的铁皮都生锈了。他站在那儿,捏着那个信封,站了好久。风把他的领带吹得直往脸上拍,他也没管。
松手的时候,信封掉进投递口,就轻轻"咚"了一声。那声音特别小,但陆沉舟听见了,清清楚楚的。就像什么东西掉进了一口枯井里,响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他不知道这封信最后能到谁手里,收件人那栏是空的,寄件人也是空的。大概率会被退回来,然后扔到死信保管处那种地方,在某个积灰的仓库里待到地老天荒。
但他还是投了。他就想让自己做一件没法回头的事。
回办公室的时候林薇已经到了。她站在工位边上,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就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我特别熟,我们办公室那个大姐想打听什么事的时候也那样。
"陆律师,您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到桌上,位置放得特别准,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烫嘴,还苦,舌尖都麻了。
"正义之光的账户冻了,你听说了吧?"
林薇的手指动了动,就是那种想攥拳又没攥起来的样子。"听说了。"
"你手里有相关的材料吗?"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拿不准的劲儿,好像在琢磨他到底要干什么。
"有一些。"她说。
"整理一下发给我。别用所里的网,用你自己的。"
她攥文件夹的那个劲儿,指节都发白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种面无表情的面无表情,跟湖面似的,一点风都没有。
"陆律师,您到底在干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他抬眼看她。他那双眼睛吧,又沉又深的,跟两口井似的,黑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做准备呢。"他说。
林薇没再问。就站在那儿,文件夹都被她攥得边角卷起来了。我猜她那会儿脑子里肯定在转好多事,抽屉里那个牛皮纸袋,上面那行红字"已全部掌握",她自己发出去的那条短信,沈清源回的那句"谢谢",还有刚才那句"做准备"。她说不上来他在准备什么,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在准备什么,但她就知道一件事,俩人准备的是同一件事。
那天的天特别灰,云压得低低的,就跟一块泡了水的棉被似的,感觉随时能掉下来。林薇就站窗户边上看着那些云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沉舟一整天没出办公室。把那堆材料又翻了一遍,这次是找漏洞,哪条证据容易被对方揪住,他就在旁边写怎么应对。字还是那么小,挤成一团,跟一窝刚出生的小耗子似的。
他必须赢。不是他想赢,是顾明轩要他赢。这官司要是输了,顾明轩肯定觉得他是故意的。一旦起了疑心,那两个档案袋里的东西就不是送给沈清源了,是直接递到司法部门去。而且不止一份,好几份呢,还都是原件。
他那些签名,那些印章,那些年干过的事,全在里面。这些东西到了不该到的人手里,他这律师证还保不保得住?他哪儿知道。他就知道顾明轩说保不住,那就肯定保不住。
所以他得赢。赢给顾明轩看。让顾明轩觉得这人还挺听话的,让打什么就打什么,不会耍花样。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继续攒东西,继续等那个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放下笔靠到椅背上的时候,他闭了会儿眼。结果就看见沈清源了,不是后来那个沈清源,是好多年前在法学院图书馆里那个。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照在他脸上,脸颊上一层细细的绒毛,跟桃子上面那层白霜似的。他趴在桌上睡过去了,面前摊着本刑法典,书页都给压出褶子了。他睫毛挺长的,眼下头一小片阴影,呼吸又轻又匀,像那种什么事都不用操心的样子。
睁开眼以后办公室还是那样。百叶窗、台灯、电脑、那堆破材料。没一样东西是暖的,真的。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的:"陆律师,顾明轩的人在查正义之光最近的捐赠记录,想联系那些捐款的人让他们别再捐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顾明轩不光是要搞正义之光,他是在搞沈清源。把账户掐了,房租掐了,捐款也掐了。一层一层地来,跟剥洋葱似的,剥到最后啥都不剩。
他打了仨字回去:"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那边有动静随时告诉我。"
林薇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扣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往外看。楼下街道上人挺多的,有个人穿个深灰夹克,步子挺快,拎个公文包。不是沈清源。就是背影有点像,走路那个味儿有点像,夹克颜色也差不多。那人过了路口挤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他把百叶窗松手合上,光线又变成一条一条的。
回去坐下把台灯关了。屋里一下就暗了,就窗户缝里透进来那几道光,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条。他就坐那几条光中间,半边亮半边暗的。也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久,后来站起来拿了公文包往外走。
走廊灯换了,不闪了,亮得跟手术室似的。他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开的时候大厅里没人,前台下班了,桌上就剩盆绿萝和一个马克杯。
出去风还挺大。他站台阶上看着对面那些亮灯的窗户。正义之光的灯也亮着,虽然隔了好几条街根本看不见,但他知道亮着呢。他知道沈清源这会儿肯定坐那张桌子前面,翻那些永远翻不完的材料,喝那杯永远泡不浓的茶,想那些永远想不通的事。
他其实挺想过去的。也不是要见人,就是想去那栋楼底下站会儿,看看那扇窗户。但想想还是算了,去了能怎么着呢。站底下看着,有什么用。啥用没有。
转身又回了大厅。电梯门还开着,他进去按了三十层。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发呆。门开了走廊还是空的,灯管亮着,照在地毯上。
回办公室把门带上,没开灯,摸黑坐到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搁桌上,暗里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儿。里头那些东西是他花了五年攒的,一点点磨来的。还不够多,还不够把顾明轩怎么样。但会越来越多的,像南方的梅雨天似的,下起来没完没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
他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等。等雨下完,等水落下去,等那个他一直等的时机。
风大起来了,窗户让吹得哐哐响。陆沉舟闭上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风声。还有桌上那个U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跟个哑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