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证据和那场雨
十一月十五号,第二次开庭。那天江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不算大,但密,打在法院门口台阶上,灰色的石头洇成了深色,像是被谁拿毛笔蘸水涂了一遍。
沈清源到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从脚踝到小腿肚那一片全变色了,贴着肉,凉飕飕的。他把公文包搂在怀里,怕里面的东西弄湿,过了安检门在走廊里站住,弯腰掸了掸腿上的水。掸不掉。也就那样了。
周浩然跟在后面,拎那个帆布工具包,里头装着今天要递的材料:物业监控的书面说明、刘队长的证言记录,还有一份他熬了一礼拜才整出来的时间线比对。他衬衫领口湿了,贴在脖子上,难受,但他没管,一直盯着沈清源看。
“清源哥,今天有戏吗?”
沈清源把包搁在长椅上,拉开拉链又过了一遍东西。卷宗袋、笔记本、那支笔帽啃得全是牙印的圆珠笔、装监控说明的透明文件袋。文件袋封口他缠了三圈透明胶,就怕水汽钻进去。
“能行。”他说。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周浩然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进去坐下,还是那间审判庭,国徽还是那面,铜的,擦得锃亮,灯光一晃有点晃眼。旁听席比上次满。赵铭德坐第一排,旁边是君合另一个合伙人,再旁边是个生面孔,西装革履的,脸绷着,拿支笔在本子上一直划拉。后排记者扎堆,有人举录音笔,有人手机开着录像,镜头一会儿扫审判台,一会儿扫两边当事人。
陆沉舟已经到了。坐被告代理人席上,卷宗摞得整整齐齐,每本都有标签,标签上的字跟印的一样。他今天穿黑西装,灰领带,白衬衫,没褶子。头发比上回短了点,大概刚剪没几天。他就那么低着头看材料,没抬过眼。
沈清源在他对面落座,包放脚边,卷宗袋、笔记本、圆珠笔掏出来。保温杯忘带了,早上走得急,水也没灌,也就没拿。他坐下那一下,旁听席上那些目光全扎过来了——赵铭德的、记者的、他不认识的人的。不疼,但扎得人坐不踏实。
书记员核完身份,审判长敲锤,开庭。
“赵天佑涉嫌强奸案第二次开庭,先由原告方陈述补充证据。”
沈清源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那一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特别响。
“原告方补充提交物业监控录像书面说明一份,内容是事发当晚监控覆盖范围和运行状态。说明依据物业公司内部监控点位的原始记录,显示当晚十一点到次日凌晨两点,地下车库入口、主干道、被害人别墅外围的三个探头都正常运行。”
他把说明翻开,把时间点和数据念了一遍。
“点位分布图上写着,车库入口探头能拍到车辆进出和人员上下车。主干道探头能拍从车库到别墅的步行路线。外围探头能拍别墅正门和周围一圈。这三段录像要是都调出来,就能把被告从进小区到离开小区整个串起来。”
旁听席有人嘀咕了两句,法槌敲了一下,立马安静了。
沈清源放下说明,又从卷宗袋里抽出一份材料。
“原告方同时补充证人证言一份。证人是嘉诚物业前保安队长刘建国。事发当晚他值班,亲眼看见被告把被害人从地下车库拖进电梯的过程。证言里写得很细——他说那女孩头耷拉着,整个人软得没骨头,被告搂着她的腰,半拖半拽往电梯挪,她脚底下拌蒜,好几次差点摔,全靠着被告胳膊撑着才没倒。”
他念这段话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鸣的声音。后面没人说话了,连记者的录音笔都搁那不动了,一个个竖着,像在听人唠嗑但插不上嘴。
沈清源念完坐下。
审判长转向被告席:“被告方对补充证据有无异议?”
陆沉舟站起来。
他站得慢,像每一个动作都在咬牙使劲。椅子没出声,但人站起来以后没马上开口。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材料,顿了好几秒,才抬起头对着审判长。
“被告方对物业监控书面说明有异议。”他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这份说明依据的点位分布图,来源是匿名的,真实性没法核实。原告方没提供分布图的原始出处,也没给任何能证明它内容真实的旁证。”
沈清源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被告方对证人证言也有异议。”陆沉舟接着说。“刘建国跟嘉诚物业有过工伤赔偿纠纷,离职以后一直对原单位有意见。他这证言客观性存疑。而且这人现在找不着,没法当庭对质,他说的东西可信度要打问号。”
他停了停。
“综上,被告方请求法庭对这两项补充证据不予采信。”
沈清源按下话筒开关。
“原告方回应。”
“请讲。”
他站起来,没看陆沉舟,眼睛盯着审判长。
“被告方对监控说明的异议,就一个点——来源没法核实。但请法庭注意,说明里写的点位分布、探头编号、运行状态,都是物业公司内部公开信息。随便谁去现场转一圈就能对得上。原告方已经书面表态,愿意配合法庭实地去查,是真是假一看就知道。”
他翻开卷宗,找到刘队长那页。
“再说证人证言。被告方提了两点,一是证人有纠纷史,二是人找不着。关于第一点,他跟物业的工伤纠纷恰恰说明他没动机编瞎话——他那点诉求在工伤这事上已经解决了,犯不上靠作伪证捞好处。第二点,证人的下落原告方在找,争取下次开庭前让他站到法庭上来。”
他把卷宗合上。
“原告方请求法庭采信这两项证据。如果法庭觉得需要再核实,那先做实地勘查和证人质证也行,不急着定。”
他坐下。
审判长两边都看了看,翻开面前的文书,翻到某一页,顿了一下。
“本庭决定如下。原告方提交的监控说明,来源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证人刘建国未能到庭接受质证。故这两份证据本次庭审暂不组织质证。原告方须在休庭后七日内补充证据来源说明,并申请证人出庭。逾期不能补强,本庭将依法不予采信。被告方于下次开庭前提交书面质证意见。”
沈清源攥笔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赢,也不是输,又是等。他就烦这个等字。
审判长宣布休庭。旁听席上的人哗啦全站起来了,椅子响、说话声、文件袋拉链声搅在一块。赵铭德从第一排站起来,跟旁边合伙人低语了几句,走了。记者们收拾家什,有人边往外走边打电话,有人站着翻录音笔里的记录。
沈清源开始归置东西。卷宗袋、本子、笔,一样一样往包里搁,手底下很慢,像在拆炸弹。他膝盖在桌子底下抖,不是紧张的,是从昨晚到现在就啃了两片干面包,胃里返酸水,跟有个小锤子在里面敲似的。
周浩然从旁听席跑下来,帮他理散在桌上的便签纸。那上面记的是庭审中沈清源随手划拉的几行字,写得连他自己回头都未必认得出。
“清源哥,那监控说明他们怎么还是不收?”周浩然急了。
“因为来路不明。”沈清源把包拉上。“法庭要能落地的东西。匿名线索不能直接用,这个是死的。但它可以当证据线索申请法院去查。我们现在就差个能把线索钉死的东西。”
周浩然攥着便签纸,“那怎么办?”
沈清源没接话。他背上包转过身,发现陆沉舟还在那站着。材料收了,包在手里,就是没走。他盯着沈清源,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沈清源读不透。
两人隔着审判庭,隔着几排空椅子,隔着桌上那些还没撤的桌牌。旁听席上人快走光了,就最后一排还缩着一个,低着头,看不清脸。
沈清源往外走。经过陆沉舟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提的那些异议,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顾明轩让你说的?”
陆沉舟没吱声。他就站那,包提在手里,眼睛落在空荡荡的旁听席上,落在那个人身上。他喉咙动了一下,嘴微微张开,好像有话冲到嘴边了。
但他咽回去了。右手插兜里攥着那个黑色U盘,攥得指节发白。
沈清源看着他侧面,灯光从顶上打下来,他颧骨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影子,像道刚结痂还没掉壳的伤。
“谁让你说的都行。”沈清源声音压得很低。“我就跟你说一句,这个案子我打到底,你挡不住。”
他扭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远去,最后被法院大门外头的雨声整个盖住了。
陆沉舟还杵在那没动。包有点沉,他换到左手,右手又插回兜里攥那个U盘。金属壳让掌心的温度捂热了,可他手指还是冰凉的。
那个坐最后一排的人起来了。深色夹克,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他穿过旁听席往出走,经过陆沉舟身边时脚步没停,就扔下一句。
“顾总说了,你今天演得不错。那个U盘,他等着呢。”
人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直到啥也听不见。
陆沉舟站在空荡荡的审判庭里。
他想追上去。想把U盘塞给沈清源。想把假的壳子全撕了。想告诉他,那天晚上的监控,他早就弄到手了。
但他不能。
因为顾明轩的人就坐在最后一排。而且那个人手机里存着沈清源母亲每月一笔固定的疗养院转账记录。沈清源他妈在的那家疗养院,光一个月的费用就顶沈清源两个月工资,他自己根本扛不住。顾明轩替他把钱交了,替他兜了底,那一张张的缴费单据,随时可以变成他脖子上的绞索。
他抬眼看那面国徽。铜的,擦得亮,灯光一照折出一小片柔光。光晕里头有灰在飘,细细的,灰白灰白的,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永远落不了地。
他转身走出去。
走廊穿堂风迎头吹过来,带雨水的潮气,比来时更凉了。他把领子拢了拢,走到法院门口看外头的雨。比刚才大了,密密匝匝往下砸,打在台阶上、打在门口梧桐树上、打在那些没伞缩在屋檐下躲雨的人身上。
他看见沈清源站在台阶下面,跟周浩然凑一把伞。伞小,两人肩头都湿了大半。他们在等出租车,这天气出租车不好打。一辆接一辆过去,亮着红灯的,亮着绿灯的,没一辆停下。
陆沉舟站在台阶上头,看着雨里头那个等车的身影。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摸了摸车钥匙。车就停在法院对面的地下车库里,走过去用不了五分钟。他可以开过去,停沈清源面前,摇下窗,说上车,我送你。
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硬压下去的东西全翻上来。他怕沈清源盯着他眼睛问一句“你到底站哪边的”,他答不上来。
一辆空车从远处开过来,绿灯亮着。沈清源抬手招了一下,车减速靠边停了。他拉开车门让周浩然先上去,自己收了伞弯着腰钻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声隔着雨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沉了底。
出租车插进车流,尾灯在雨里一点点糊掉。那两团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散开,像被水洇湿的糖纸,越化越没形了。
陆沉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团红色慢慢散干净。
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夏天,也下雨,沈清源穿着拖鞋跑过来说“帮我收一下衣服”。那时候他们还会因为下雨天衣服没收进屋里这种破事互相埋怨两句。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把话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