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章 两个选择
林薇被叫到三十二层那天,是庭审结束后的第二天。
田助理的电话来得毫无预兆。她当时正埋头整理赵天佑案的证据清单,陆沉舟下午开庭要用,表格对到一半,手机就震了。接起来,对面就一句话:“顾总请你现在上来一趟。”没头没尾的,连个“方便吗”都没问。挂了。
林薇在工位上坐了几秒,手里那页纸捏着没放。她把它夹进文件夹,合上,搁到一边。站起来的时候,她朝陆沉舟办公室那边瞟了一眼,门关着。灯亮着,人肯定在里面,但她没去敲。她不知道上去要多久,也不知道下来时还是不是坐这个位子。
电梯里灯光暖暖的,照得镜面里的人脸有点发虚。林薇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白衬衫,深灰西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抹,嘴唇干得起皮。就是最普通的那副样子,一个不出错、不惹事、不显眼的律师助理。
今天三十二楼安静得让人发毛。空调呼呼吹着,风声大得不像话,总感觉管道里卡了什么东西。顾明轩办公室门大敞着,她走进去时,他没在桌子后头,反而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指夹了根烟。烟雾在阳光下扭成灰白色的细丝,然后散没了。
“顾总,您找我?”
他没转身。就那么站着看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天,烟烧了三分之一,一截烟灰掉在窗台上,他也没去弹。
“小林,你来君合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她说。
“两年零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咂摸一个味道,“时间不短了。跟着陆沉舟,学了不少东西吧?”
林薇没接话。她站在那儿,手垂着,指尖微微蜷起来。
顾明轩转过身,把烟摁灭在窗台烟灰缸里,滋一声。他走到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跟上次放在林薇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光秃秃的,啥标识都没有。
他把纸袋搁到桌上,朝她推过来。
“打开看看。”
林薇没动。她盯着那个纸袋,手指攥紧了裤缝。
顾明轩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弯。笑得不厉害,但够冷的。
“不敢?”
她伸手拿过纸袋,打开。里面的东西她太眼熟了。沈清源的通话记录,她发的匿名短信,她的人事档案。还有一样她没见过: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收件人顾明轩,发件人田助理。就一行字:“林薇最近频繁与正义之光方面联系,疑似泄露律所内部信息。”
她把那几页纸放回去,纸袋搁回桌上,抬起头。
“顾总,您想说什么?”
顾明轩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拇指慢慢地画着圈。他看她那眼神,有琢磨,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跟钓鱼的人似的,鱼咬钩了还不急着收线。
“小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聪明人不会干傻事。但你最近那些动作,让我有点看不懂。”
林薇没说话。
“那条匿名短信,是你发的吧?”他语气平平的,像在念内部文件,“物业监控那事。你告诉沈清源,让他去查监控。”
林薇攥着裤缝的手指又紧了一些。指甲硌着掌心,疼,但她需要那点疼。
“你以为删了记录就查不到了?”顾明轩笑了一下,那笑一闪就没了,“你以为把手机里的记录删了,运营商那里也跟着没了?小林,你学法律的,什么东西删得掉,什么东西删不掉,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顾明轩又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翻开,念了几行。不是念给她听,是念给空气、念给桌子椅子、念给天花板上那颗灰点听的。
“三月十五号,物业监控。四月二号,账户冻结。四月七号——”
“够了。”林薇声音不大,但没抖。
顾明轩停下来看她,嘴角的笑又大了一点。
“够了?”他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丢,“你觉得够了?我还觉得不够呢。你知道你干的这些事让律所多被动?赵铭德那边什么反应你不知道?我在赵铭德面前替你说了多少话,你想过没有?”
林薇看着他。
“顾总,我没做任何违法的事。发给沈清源的信息,一条都不涉及君合的内部机密。物业监控是公开信息,谁都能查。正义之光的账户冻结,我没泄露任何内部文件,我就告诉了他一个事实,账户被冻了,不是意外。”
顾明轩看着她,目光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掉。那感觉就像一杯开水搁在窗台上,冬天嘛,凉得快。
“你觉得你在做好事?”他声音压低了,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你觉得你在帮沈清源,你在帮正义之光,你在帮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你觉得你是好人,我是坏人。你觉得你干的这些事,以后会有人感激你。”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薇面前。俩人隔了不到一米。他比她高半个头,从上往下看她,眼里没有火气,也没有狠劲,反而有一种怪模怪样的东西,说不上是可怜还是想不通。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这世上没有什么正义的一方邪恶的一方,就两样,赢的和输的。你现在忙活的这些,不会让你赢。只会让你输得很难看。”
林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褐色的眼珠子有光,但不是暖和的光,是深海里头那种发光的、引鱼上钩的、有毒的光。
“顾总,我不怕输。”她声音很轻,但咬字很重。
顾明轩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点,露出牙齿,白白的,齐齐的,像一排打磨过的瓷片,冷得很。
“你不怕输?”他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像在品一个没尝过的味儿,“你不怕输,那你怕不怕你家里人输?”
林薇心脏猛地一抽。
“你妈妈身体不太好吧?你爸去年刚动完手术,还在恢复期。你们老家那个小县城的房子,是你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你弟弟今年高考,分数不太够,想复读一年,复读费也不便宜。”顾明轩声音很平,平得像块玻璃,照出林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些事跟赵天佑的案子没关系。”林薇嗓子紧了。
“有关系没关系,不是你定的。”顾明轩转身走回桌后,坐下,又靠进椅背。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搁下。
“小林,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语气又回到那种轻描淡写的调调,跟聊天气似的,“第一,你主动辞职,离开君合,以后别干法律这行了。你干的那点事,我不追究。你爸妈的房子,你弟弟的复读费,都不会有事。”
他停了一下。
“第二,你不辞。那我就按律所规定,启动内部调查。调查期间,你工作暂停,薪资暂停,社保暂停。调查完了,要是确认你违反保密规定,你会被开除,律师资格会被吊销,到时候没一家律所会要你。你爸妈会知道你女儿干了什么,你弟弟会知道他姐为啥没了工作。”
林薇站在那儿,手垂着,指尖不再蜷了。她看着顾明轩,那张保养得没一丝皱纹的脸上挂着那个不大不小的笑,尺寸刚好。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他低下头翻文件,像在看一份随时可以合上的材料,“明天这个时候,告诉我你的决定。”
林薇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调风呼地扑过来,吹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她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在了,跟来时一样。但手在抖。不是吓得发抖,是压太久了,压不住了,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抖。
她没坐电梯,走了楼梯。
楼梯间有两层的声控灯坏了。她在黑咕隆咚里往下走,脚步声咚咚咚地回荡,跟敲一根越敲越闷的弦似的。推开三楼防火门,走廊灯管惨白惨白的,照在地毯上,看着就不舒服。
回到工位,坐下来。
那盆绿萝不知道谁挪到了窗台上,叶子被空调风吹得直颤悠。她伸手把花盆拿下来放回桌上,指尖碰到叶片时,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抖动。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老妈发来的:“薇薇,你爸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别担心,好好工作。”
林薇盯着这行字看了老半天。打字,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揣回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盆绿萝。新叶子又窜大了一些,叶边全展开了,纹路清清楚楚的,像一幅小地图。她盯着那些叶脉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顾明轩那句话。
“你怕不怕你家里人输?”
怕啊,怎么不怕。自己输了她倒无所谓,可她怕爸妈输,怕弟弟输,怕那几个她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被她的选择拖下水。抽屉里那份文件还在,那行红字“已全部掌握”跟烙进去似的。顾明轩那不是在吓唬她,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捏在手里,她的家人,她的过去,她的将来。跑不了。
有那么一会儿,她真想过要不就辞了吧。辞了就完了,不用再撑了,不用再扛了。回老家找个清闲活干,天天陪着爸妈,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她以为能帮上的忙,就当没发生过。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自己摁回去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凉的,脸也是凉的,谁也捂不热谁。她就那么坐着,没哭,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人被按了暂停键。
陆沉舟从办公室出来时,看见林薇趴在桌上,脸埋在手掌里。
他脚步顿了一下。站那儿看了她几秒。没走过去,没问“你怎么了”,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两下,笃笃,跟下什么决心似的,然后才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林薇听见那声响,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盯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好一阵。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陆沉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陆沉舟坐在桌后,赵天佑案的材料摊了一桌子,手里捏着笔。他抬头看见她眼睛,笔尖停住了。
“怎么了?”
“陆律师,”她嗓子有点哑,“顾总知道我给沈清源发信息的事了。”
陆沉舟的笔尖在纸面上搁了几秒。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辞职。离开君合,以后别干法律了。他说我要不同意,就启动内部调查。调查完了,我律师资格会被吊销。”林薇的声音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珠子底下有什么在动,像是水底的暗涌,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股往下拽的劲儿。
“你怎么想的?”他问。
林薇站在那儿,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了,反反复复。
“我不知道。”
陆沉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楼下街上人来人往的,发传单的,等公交的,牵小孩过马路的。每个人都忙自己的事,每个人都以为明天跟今天没啥两样。
“你别辞。”他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你留下。其他事我来处理。”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西装肩线还是直的,腰身收得挺窄,但今天看着有点松,好像他瘦了一圈,衣服没跟上一块瘦。
“陆律师,您处理不了。”林薇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顾明轩不光是冲我来的。他冲您,冲沈清源,冲所有人。您一个人,扛不住。”
陆沉舟转过身看她。
“那就两个人扛。”
林薇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别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时,走廊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又吹得她后脖子一凉。她走回工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文件倒出来一页页翻,翻到底,那封邮件的打印件还在。收件人顾明轩,发件人田助理,一行字:“林薇最近频繁与正义之光方面联系,疑似泄露律所内部信息。”
她把这一页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上。
手按在兜上,能感觉到纸片边角顶着皮肤,硬邦邦的,硌得有点难受。她不知道自己留着这玩意儿能干啥,也许哪天用得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但扔了可惜。
扔了,就连个念想都没了。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绿萝,顺手把杯子里剩的那点凉白开倒了进去。水慢慢渗进土里,叶片上凝了颗水珠子,颤了颤,又不动了。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盆绿萝,长长吐了口气。
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