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章 羽翼遭困,四面皆敌
林薇没等第二天,当天晚上就写了辞职信。不是怕,是真的想通了。顾明轩给她两条路,她选了第一条。但跟顾明轩嘴里说的那些玩意——什么爸妈的房子啊,弟弟的复读费啊,考律师资格这些——半点关系没有。她就是觉得,待着没意思了。她不再是谁的助理,也不再是君合的人,她就是一颗棋子,被人捏在手心,哪天不开心就扔出去砸人。棋子还待棋盘上干嘛呢?该走人了。
辞职信写得特别简单,一张A4纸,三行字。
"尊敬的顾总、陆律师:因个人原因,我申请辞去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一职,请予批准。"
没谢这个栽培那个照顾的,什么都没写。她把纸对折了两次,塞进信封,放工位上,用绿萝的花盆压着。那盆绿萝长了一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叶脉一条一条特别清楚,跟谁画上去似的。她蹲那看了一会儿,想起来这片叶子几个月前还是一小卷,边缘紧紧裹着,像小孩攥着拳头不肯松手。现在全展开了,舒展着,像终于能自己喘口气了。
她伸手碰了碰叶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跟一盆花说话多傻啊。她把绿萝端到窗台上,窗台正对空调出风口,冷风呼呼吹,叶子边都开始抖了。她皱了皱眉,又把花盆放到地上。地上暖气足,从地板缝里慢慢往上冒。她蹲那转了转花盆,把叶子那面对着窗户,行,明天早上阳光照进来,它能第一个晒着。
站起来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点舍不得。这工位她坐了两年多,电脑关了,黑屏上倒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桌面上干干净净,笔筒、文件夹、便利贴、那个二十周年纪念的马克杯,全给塞进纸箱了。纸箱不大,没装满,空着一半,看着就像心里头少了块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但就是空落落的。
她抱着纸箱进电梯。门快合上那会儿,她又往陆沉舟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底下没光。他可能还不知道她已经走了。也可能明天才发现,也可能后天,反正迟早的事。电梯门彻底关上那一下,她感觉胸口闷了一下,很快又没了。算了,不想了。
出来的时候风特别大,灌了一脖子,她缩了缩肩膀。纸箱有点沉,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走到公交站她实在撑不住了,把箱子搁地上,蹲那重新理了理——马克杯放最底,笔筒靠边,文件夹竖着塞缝里。理完了她没急着起来,就那么蹲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铺在人行道上,跟一滩水似的。
手机震了。她摸出来看,沈清源发的。"听说你辞职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这么快就知道了?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来来回回,最后只发了个"嗯"。
对面回得特别快:"是因为我吗?"
她蹲那,腿都麻了。红灯变绿灯,绿灯又变红灯,一辆公交车来了又走了,等车的人少了一个又多了一个。她蹲在站牌底下,跟件没人认领的行李似的。她心想,这算什么呢?算我帮你还是算我害你?算我自己作的。她打了几个字:"不是,我自己决定的。"
发完,她把聊天记录全删了,把他的号码从通讯录里也删了。她怕顾明轩翻她手机,这破事不能留尾巴。屏幕干干净净的,跟刚擦过的镜子似的。她盯着空荡荡的通讯录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抱着箱子上了下一趟车。
正义之光的灯还亮着。
沈清源坐办公桌前,赵天佑的案子材料摊了一桌子,他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盯着手机上那条消息——"不是,我自己决定的。"放屁,他知道根本不是。林薇就是因为他才走的。那些匿名短信,那些偷偷递出来的线索,那些她冒了多大风险才塞到他手里的东西——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从没说过谢谢。
他往后一仰,脖子搁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灯管缺了一根,是他自己三个月前弄碎的。那天晚上他心情烂到极点,站起来随手一甩,文件夹甩上去刚好砸碎了一根玻璃管。"啪"的一声,碎碴子掉了一地,他也没扫,到现在还缺着。剩下几根灯管亮得刺眼,整个屋子光线怪怪的,一边亮一边暗。
周浩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楼下新开的,买一送一。他把其中一杯搁沈清源面前,自己那杯戳开吸管吸了一大口,吸到珍珠咕噜一声。
"清源哥,林薇的事你听说了吧?"周浩然把奶茶放茶几上,人也跟着坐下来。
"嗯。"
"她是因为帮咱们才……"
"我知道。"
周浩然没再接话。他窝在沙发里捧着奶茶,看着沈清源的背影。沈清源穿着件薄棉衬衫,领子都皱了,袖口掉了颗扣子,往上卷了一圈,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周浩然一直没敢问是怎么来的。
"清源哥,咱们总得干点啥吧?"周浩然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源半天没吱声。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干净得什么痕迹都没了。他把手机扣桌上,翻开了赵天佑的案子材料。刘队长的证言、监控录像说明、时间线比对表,一张一张翻,一行一行看。笔尖在纸上划拉,沙沙的,像秋天踩在落叶上。
"能干的就是把案子打赢。"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
周浩然本来还想说点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他站起来走到沈清源旁边,把散在桌上的便签纸一张张按顺序夹回卷宗里。动作慢慢的,轻轻的,跟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似的。
第二天一早,陆沉舟到律所的时候,林薇的工位空了。
电脑没了,笔筒没了,马克杯也没了。那盆绿萝也不见了。桌面干干净净的,跟第一天搬进来似的,好像从来没人坐过这地方。
陆沉舟站那张空桌子前头,站了好一会儿。走廊空调风口正对着他后脖子吹,凉飕飕的,他也没挪开。他把手插兜里,摸到了那个黑色U盘,金属壳子已经被他捂热了,但手指头还是冰的。
他拉开底层抽屉。这抽屉林薇平时锁着的,今天没锁,里头空得跟刚擦过一样,就一层薄灰。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在底板上蹭来蹭去,什么也没蹭着。这算什么呢?连句话都没留。他关上抽屉,直起身。
走廊那头,田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啥表情都没有。
"陆律师,顾总请您上去一趟。"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知道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按了三十二楼。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又往那张空桌子那边瞟了一眼,就一眼。白花花的灯光底下,那张桌子像颗刚拔下来的牙,牙床上那个坑还没长平。
三十二楼走廊还那样,空调风声嗡嗡的,深色地毯踩上去没声。之前坏掉的那根灯管换新的了,亮得刺眼。顾明轩办公室门开着,陆沉舟进去的时候,顾明轩正坐那签字。
"坐。"
陆沉舟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头。
顾明轩签完最后一份,把笔一搁,抬起头看陆沉舟,脸上挂着那个经典的笑,但眼睛没什么温度。
"林薇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
"挺可惜的。"顾明轩往椅背上一靠,俩手交叉搁肚子上,大拇指慢慢绕圈。"小姑娘干活挺利索,心也细,对你也不错。"
陆沉舟没接话。
"但她选错了。"顾明轩说话慢悠悠的,声也不大。"她觉着自己能帮沈清源,觉着自己干的是对的事。可这律所里对的事就一件——赢。"
陆沉舟兜里的手攥紧了那个U盘,金属边硌着掌心,有点疼。他没松手。
"赵天佑的案子不能出岔子。"顾明轩看着他,声音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林薇走了,你这边活儿只多不少。我给你派个新的助理过来。"
"不用。"
顾明轩眉毛挑了一下。"怎么着,怕我派的人你使不惯?"
"案子到关键时候了,换助理耽误进度。"陆沉舟声音挺平的。"等完事再说。"
顾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成吧,那完了再说。"
陆沉舟转身走了。走廊风又灌过来,眼睛被吹得发涩,他抬手揉了揉。电梯里就他一个,从三十二到三十,几秒钟的事。门一开,走廊空荡荡的。
他回自己办公室,关门,没开灯。就摸黑坐到桌前,把那个U盘从兜里掏出来搁桌上。黑乎乎的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
窗户外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块湿透了的抹布挂在那,随时能拧出水来。他坐那一动不动,后脑勺靠着椅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陌生号码发来的:"顾明轩在查你的邮件往来。"
陆沉舟愣了一下。这号他没存过,但这条消息的语气让他脑子里冒出来一张脸。他没问是谁。这节骨眼上,任何递过来的东西都可能是钩子,也可能是绳子,谁知道呢。他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扣桌上。
往椅背上靠回去那会儿,他闭了会儿眼。眼前又冒出来林薇那张空桌子,白惨惨的灯光照着。她走了,就因为她帮了沈清源。沈清源在干他觉得对的事,而她搭了把手。然后呢?然后就成这样了。
在这个律所里,对的事是要付钱的。
林薇付了。下一个是谁?他自己?沈清源?还是那些他压根还不认识的人?
陆沉舟睁开眼。百叶窗没拉严实,缝里漏进来灰白灰白的光,没一点暖和气儿。他看了会儿窗外那片天,云层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他又摸起手机,打开跟沈清源的对话框。上次发的"小心点"还在那,已读,没回。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又全删了。光标一闪一闪的,跟堵在嗓子眼里那几句话似的,出不来也咽不下去。最后他把手机扔桌上了。
说什么呢?说林薇走了?人家早知道了。说你小心点?说了也白说。说我站你这边?谁信呢?
算了。他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在那个谁也看不见他的地方,一个人待着。手机屏幕黑了,对话框里的光标灭了,那口气还是没吐出来。他抬手搓了搓脸,心想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