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章 暗处追查，风声越来越紧

从茶馆回来那天晚上，沈清源就没合眼。

也不是不想睡，是躺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翻来覆去跟放电影一样，干脆爬起来开电脑。他把两个U盘的东西都倒出来，摊在屏幕上。就像拆一台旧收音机，得把每个零件都看清楚，每个螺丝都拧开摸一遍。陆沉舟给的那些东西比他预想的多，五年的客户名单，资金流水，利益输送链。有些他知道，有些他压根没见过。

赵文博那份银行流水也在里面。顾明轩的账户，离岸公司转来转去的记录，那钱走得跟走迷宫似的，绕得人头昏。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摆着，一笔一笔对。时间，金额，账户名，一个小数点都不敢放过。说真的我写到这里都觉得枯燥，但他就是能坐一整夜，我服他这个。

楼下五金店的卷帘门老早就拉下来了。那铁锁合上的声音我太熟了，咔嗒一声，然后整栋楼就死一样安静。只剩下他敲键盘的动静，噼噼啪啪的，像下那种下不完的毛毛雨。

周浩然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看见沈清源还钉在电脑前面，就把早餐搁桌上，没出声。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沈清源的背影。那件深灰夹克搭在椅背上，沈清源就穿一件薄棉衬衫，领子都皱巴了。灯光打在他肩膀上，显得人特别单薄，像一晚上又瘦了一圈。

“清源哥，你一宿没合眼？”

“嗯。”

“查出啥了？”

沈清源往后一靠，使劲揉眼睛。屏幕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有点重影。他使劲眨了几下，才重新看清楚。他说：“顾明轩的钱比咱们想的乱多了。他不是只吃了一个案子的好处，他是整条线上的一个环节。上游是那些需要‘法律服务’的企业，下游是能帮他‘平事’的人。”

周浩然凑过来站他身后，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那些看不懂的账户名。“这些人都是谁？”

沈清源摇摇头。“不知道。账户全是代号或者离岸公司名字，查不到背后到底是谁。但是有一条线很清楚，钱从企业出来，倒腾三层以上的壳公司，最后才进顾明轩口袋。每笔金额都不大，不容易被盯上。可五年加起来，你根本想不到有多少。”

周浩然没接话。他其实还在琢磨昨天那些事，咱们到底还查不查？但看见沈清源那副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的样子，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了个问题：“清源哥，这些东西够用吗？”

沈清源盯着屏幕。光标在最后一行尾巴上一闪一闪的，跟只不肯闭眼似的。“不够。还得有东西能直接证明顾明轩跟这些钱有关系。银行流水只能说明钱从A到了B，说明不了B就是顾明轩本人。我们要他亲笔签字的文件，他授权的记录，他自己承认这些东西的证据。”

周浩然站在那儿，手插兜里，攥着拳头。“那这些东西在哪儿？”

沈清源没回话。但他心里清楚。陆沉舟提过，君合有个秘密档案室，里头存了一份完整记录，顾明轩五年来的案子客户交易全在里面。如果那份东西是真的，如果跟银行流水能对上，那就是铁证，谁也翻不了案。问题是那份记录在君合，在顾明轩的地盘上，在最不可能拿到的地方。

天亮了以后，沈清源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把两个U盘揣进口袋，拉链拉好。周浩然在沙发上睡着了，缩成一团，呼吸挺匀的。沈清源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带上门，下了楼。

楼道窄，声儿挺大，他每下一级台阶那水泥地都咯噔响一声。到了一楼，五金店已经开了。张哥在门口卸货，看见他就点了点头：“沈律师，今儿够早的。”

“嗯，有点事。”

他跨上自行车就往城东骑。风特别大，直往领口里灌，冷得他缩脖子。他把夹克拉链拉到头，压低脑袋使劲蹬。车轮压过满地的银杏叶子，嘎吱嘎吱响，就像踩碎了什么东西似的。

他去找一个人。赵文博说的那个“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知道顾明轩的事”的人。赵文博只给了个地址，城东一个老小区，别的啥都没说。

那小区没电梯，他吭哧吭哧爬上六楼，在602门口站定。铁门都锈了，漆一块块往下掉，门框上贴的春联褪得只剩个红底子，字都看不清了。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头才有了动静，拖鞋蹭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慢慢挪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满脸褶子。穿着件旧蓝色工装，扣子还扣岔了一颗，领子整个歪在一边。

“你找谁？”

“叔，是赵文博介绍我来的。”

老人的眼睛在门缝里眨巴了一下，浑浊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亮。他把门开大了点，侧身让沈清源进去。

屋子特别小，一室一厅，家具旧得不行，但是归置得挺利索。茶几上搁着一杯茶，颜色淡得跟白开水似的，估计泡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老人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沈清源坐下。

“老赵让你来的？”老人嗓子有点哑，跟好久没开过口似的。

“对。他说您知道一些顾明轩的事。”

老人半天没吱声。就盯着茶几上那杯淡茶，好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五年前，”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建筑公司的财务副经理。老赵是我手底下的人。那些账，是我跟他一块儿做的。顾明轩的钱，是从我手上过的。”

沈清源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后来事情败了，老赵跑了，我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老人抬起头看他，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更像是烧了很久快要灭了的炭。“我媳妇儿那时候刚查出来有病，折腾不起。我只能留下，接着替顾明轩干活。”

他站起来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那信封旧得不像话，边角都磨毛了，牛皮纸变成了深褐色，就跟被时间泡过似的。

“这里头是我给顾明轩做的所有账目记录。原件。我没留过复印件，这就是唯一的原件。”他把信封搁茶几上推到沈清源面前。“我揣了五年了。就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拿。”

沈清源盯着那个信封，没急着接。他先看了看老人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年斑，指甲泛黄，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一样。

“您为什么现在才肯拿出来？”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扭头看窗外灰扑扑的天，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我媳妇儿去年走了。我没什么可再怕的了。”

沈清源这才拿起信封。挺沉的。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都发黄了，有些地方水渍洇开了字迹，但大体还能看清楚。一页一页翻过去，日期，金额，账户名，用途，每笔都记得明明白白。翻到最后一页，是顾明轩的签名。蓝色圆珠笔，笔画有点打哆嗦，但笔迹还是清楚的。沈清源的手指在那页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然后他接着往后翻完了。

他把纸收好塞回信封，放进公文包最里头那一层，拉链拉严实了。站起来看着老人。

“张师傅，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铁门一开，楼道里的风灌进来，把老人一头白发吹得更乱了。他也不去理，就那么站着，像棵被风吹弯了腰但还没折断的老树。

“沈律师，”老人在身后说了一句，“顾明轩背后还有人。你查的时候，多长个心眼。”

沈清源下了楼，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跨上车骑出去一段，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黄澄澄的，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特别暖和。他不知道老人站在那扇窗户后面在看什么。也许是看他，也许是看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他转回头接着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扶把掏出来一看，陆沉舟发的消息：“我查到顾明轩在君合内部的联络人了。负责帮他处理那些不方便走账的钱。不是田助理，是财务部另一个姓吴的。”

沈清源把车靠路边停下，回了条消息：“叫什么名字？”

那边回得挺快：“吴建国。财务部副经理。五年前入职的，顾明轩亲自面试。”

他把这个名字存进手机备忘录，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骑。风越来越大了，吹得车把有点晃，他使劲攥着才稳住。

他没注意，身后大约两百米，有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的，就是个影子。

骑到一条窄巷口子的时候，那辆车的车灯突然从后面扫过来，白光刷一下打在墙上。沈清源下意识一把拐进巷子里。那车从巷口缓缓开过去了，车灯在墙上晃了晃就没影了。他靠在墙上喘气，胸口扑通扑通的。巷子里暗得很，只有头顶哪家窗户透出来一点光。他等了得有好几分钟，确认那车没调头回来，才重新跨上车。

手心全是汗，车把滑得差点没攥住。他拿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回到正义之光的时候周浩然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脸色不对劲。

“清源哥，出事了。”

“咋了？”

“房东张哥刚来电话，说房租不涨了，但是让咱们月底之前搬走。他说有人给他打过电话，要是咱们不走，他店就得出事。”

沈清源愣在门口。公文包还挎在肩上，忘了放下来。他看着周浩然，看着那张年轻的、有点慌的脸。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人在收网了。不是正义之光的网，是他的。那些躲暗处的人，正在一圈一圈把绳子收紧。

“还有件事。”周浩然声音更低了些。“刚才有人来办公室找你。我不认识，从来没见过的一个人。他问你是不是住这儿，我说不是，这儿是办公室。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但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等啥。”

沈清源把公文包搁桌上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包角磕在桌面上咚一声闷响。他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过了一遍。卷宗袋，笔记本，U盘，张师傅给的那个信封。都在。他拉好拉链，把包搁脚边靠着桌腿。

“浩然，这几天你别来办公室了。”

周浩然愣了愣。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沈清源为啥让他走。他想说我不走，我不怕。可是话到嘴边，脑子里闪过上回那个在门口站了半天的陌生人，还有张哥在电话里那个压着嗓子的声音。他啥也没再说。

“行。”他点了下头，站起来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材料一本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清源哥，你自己小心。”

“嗯。”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楼梯越来越远，底下铁门哐当一声开了又关，然后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了几声，然后就是风声了。啥声音都没了。

沈清源坐回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严了的门。窗帘也没拉，外面的光透进来打在他脸上，灰白灰白的，一点暖和气都没有。他往后一靠闭上眼。黑暗里头那些数字，账户名，资金链，签名，一页一页翻过去，像一本怎么也翻不完的越来越厚的账本。

楼下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发动机没熄，排气管里的白烟在路灯底下飘起来，一团一团的像雾。车窗颜色深得很，里头坐着谁完全看不见。就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坐在驾驶座上，跟块石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