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老家的乡亲们迁过来那天起,宁兆香心里头就种下了一个念头。那天她站在三区五排的砖瓦房门口,远远地看见王婶扛着铺盖卷从卡车上下来,张桂兰抱着孩子跟在后头,李会计挑着扁担,扁担一头是被褥,一头是算盘,老陈站在人群里扯着嗓子指挥——她忽然觉得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这些人她认识了一辈子,在魏家榨的河边一起捶过衣裳,在场院上一起分过粮食,在那些饿得睡不着觉的夜里一起熬过。如今他们来了,就在二里地之外,村名还叫魏家榨。
那天傍晚刘绍业从指挥部回来,鞋上糊着半干的泥浆,棉裤腿上沾着碎苇叶子。他在灶台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两口粥,宁兆香在炕沿上缝衣裳,缝着缝着开口了。
“俺想搬家。”
刘绍业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俺想搬到魏家榨去,想住到娘家窝里去。”
宁兆香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你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俺一个人带四个孩子。住在娘家窝,家里有事还能找人搭把手。再一个,你上班也近——区政府就在魏家榨旁边,二里地,抬脚就到。”
刘绍业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的砖瓦房早分完了。”他说。
“俺知道。”宁兆香把线尾咬断了,“俺问过老周了。新房子没盖好,要等第二批砖瓦房,少说半年,长了一年。俺可以先盖间茅草屋住着。芦苇秆子有的是,和点泥巴,几天就搭起来了。”
“中。”他说。
三天后,茅草屋在魏家榨村西头立起来了。位置是宁兆香自己选的,村边上,不挨着谁,也不隔着谁。墙是芦苇秆子糊泥巴,屋顶是茅草压苇席。弟弟帮她和泥,景玲抱着景玉蹲在一边看,景波捡芦苇秆子,一根一根地码齐。刘绍业请了半天假,把屋顶的苇席压严实了,又把门板重新钉了一遍。
搬进去那天,宁兆香站在门口往村里看了一眼。王婶家的烟囱冒着烟,张桂兰在院子里晾衣裳,李会计蹲在门槛上打算盘。村名还是那个村名,人还是那些人。她觉着心里头踏实了些。
可踏实了没几天,她就觉出不对了。
队里分柴火那天,宁兆香去了。管分柴火的换了个姓孙的,她不认识。别人家的男人扛着扁担挑好的,她站在人群后头等着,轮到她了,剩下的都是些碎柴湿秆。张桂兰抱着一捆好柴从她身边走过去,脸上堆着笑,扔下一句:“哟,兆香搬回来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泼出去还能收回来?”
宁兆香看了张桂兰一眼,笑了一下。
“桂兰嫂子,你这理儿不对。”她把扁担往地上一搁,“嫁出去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那嫂子你也是嫁进来的,你也是别家泼出来的水。照你这说法,这村上的媳妇们都是水,这村不成河了?”
旁边几个妇人憋着笑,张桂兰脸上的笑僵住了。
宁兆香没再理她,转头看着姓孙的。“孙队长,这柴火是按工分分,还是按谁来得早分?”
姓孙的一愣:“按工分呗。”
“那俺的工分是队里记的吧?”宁兆香把记分本掏出来,翻开亮了一圈,“俺搬回来这些天,没少上一天工。既然是按工分分东西,那俺这工分该拿多少柴火,麻烦孙队长给俺补上。”
姓孙的看了看记分本,又看了看那堆碎柴,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从旁边柴堆里重新挑了几捆好柴给她。宁兆香蹲下身子把柴火捆好,背起来,路过张桂兰身边的时候,张桂兰不冷不热的说了句
“这人的脾气可不如刘绍业。”
她脚步没停,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嫂子俺只当你是夸俺哩。刘绍业那好脾气是俺教的,要不俺也教教你?”
张桂兰气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宁兆香背着柴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凳子上,手在抖。
弟弟蹲在门槛上,看着宁兆香不说话。宁兆香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这几天都不大对劲——吃饭的时候闷头扒饭,扒完就往外跑,蹲在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往那条土路尽头望,一望就是小半个时辰。
“又去村口了?”宁兆香问。
弟弟不说话,低着头,拿手指头抠门槛上的泥。
“问你话哩。”
“俺爹俺娘啥时候来?”弟弟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他们是不是不要俺了?”
宁兆香手里的面团顿了一下。“爹娘在丹江。”
“那为啥不接俺?”弟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嗓子哑哑的,带着哭腔,“他们说了等安顿下来就接俺的!这都多久了!”
宁兆香还没来得及开口,刘绍业推门进来了。他今天回来得早,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弟弟那句话他听了个正着,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闹啥?”他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可一句比一句硬,“爹娘养过你一天?从满月就是你姐背大的,会走会跑会干活了,爹娘想起来接了?”
弟弟缩在门槛上,不敢抬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绍业。”宁兆香叫了一声。
刘绍业没理她,盯着弟弟。“惦记啥?有啥好惦记的?他们管过你吃还是管过你穿?你姐背着你在地里割麦子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弟弟哇地哭出来了,从门槛上爬起来,跑了出去。
“你冲他发啥火?他还是个孩子。”
刘绍业没应声,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院子里响起了劈柴的声音,一斧一斧的,比平时都重。劈完了柴,他又去挑水,铁皮水桶碰在井沿上叮叮当当地响,一担一担地往家挑,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溢出来才罢休。挑完水,他往野地里去了。
宁兆香谁也没去找,她坐在灶台前生火做饭
饭做好了,宁兆香叫来景玲
“去喊你爹吃饭”
景玲“哦”了一声出去了
饭端上桌,刘绍业跟在景玲身后回来了,弟弟也回来了
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馍,一盆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没人说话。刘绍业掰馍,嚼得慢。宁兆香给弟弟舀粥,给景玲夹咸菜,自己端着碗小口喝。景玲埋着头吃,碗筷轻得没声。景波呼噜噜喝了几口,抬头挨个看了一遍,又低下去舔碗底。景玉嘴小,嚼得也慢,一块馍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啃,啃了半天还剩大半
一顿饭,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宁兆香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洗得慢,一个碗抹三遍。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堂屋空了孩子们都睡下了。煤油灯下,刘绍业趴在炕桌上写材料。他如今更忙了——前些日子区里下了通知,宋英从红升公社的副书记提了书记。区里缺一个熟悉各安置点情况又能写材料的人,她向区里推荐了刘绍业。她推荐的时候只说了句“刘绍业同志情况熟悉,能写会算”,没提成分,没提“城镇”,只提了本事。他熬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在领导面前不提他的成分只提他的本事。区长拍了板,把他从派出所调到了区公所,编制跟着人走,职务是区长联络员。区长走到哪儿都带着他,有时候一连十天半月不着家。
灯芯结了两朵灯花,他把纸凑近了些,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宁兆香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锥子在头发里蹭一下,扎下去,拉出来,线绳在鞋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旁边床上,四个孩子挤成一排——弟弟睡最里面,景玲挨着他,景波蜷在中间,景玉睡最外面,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淌了一枕头。
刘绍业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搁下笔,站起身来。他走到床边,弯腰去给景波掖被子。动作大了些,胳膊肘撞到了床头的煤油灯,灯晃了两晃,没倒,可景玉被惊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景玉一哭,景波也跟着醒了,揉着眼睛哼哼。景波一哼哼,景玲翻了个身,从梦里被拽出来,委屈地瘪了瘪嘴,也跟着哭。三个孩子一起哇哇大哭,像三重奏似的,一个比一个响亮。弟弟被吵醒了,坐在床角揉眼睛,一脸茫然。
宁兆香把鞋底往针线盒子里一搁,站起身来,先抱起景玉拍着哄,又腾出一只手去拍景波,嘴里还得招呼景玲:“不哭不哭,娘在这儿。”
三个孩子好不容易哄住了,一个个又睡着了。宁兆香直起腰来,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看着刘绍业。他呆愣着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掖了一半的被角,脸上有些讪讪的。她压低了声音,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咋回事?会写材料不会掖被子!”
刘绍业没说话,把手里的被角轻轻盖回景波身上,动作比刚才慢了十倍。他走回炕桌前坐下,拿起笔,又放下。宁兆香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肩胛骨比从前突得更厉害了,后脖颈上晒出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衣领以上是黑的,衣领以下是白的。
她的气忽然消了大半。她走回炕沿坐下,拿起鞋底,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又扎下去。
“写完了就早点睡。”她说。
“嗯。”
那一夜再没有话。
第二天一早,刘绍业天不亮就走了。走之前在灶台上搁了一摞烙饼,还是边角上有点糊,焦焦的,硬硬的。宁兆香起来的时候看见那摞饼,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弟弟蹲在门槛上啃饼,景玲端着碗喝粥,景波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景玉在宁兆香背上咿咿呀呀地叫着。
宁兆香背上景玉,拿上铁锹,走之前跟弟弟和景玲交代一句
“都白乱跑,看好景波。”
两个孩子答应一声
“嗯”
她走到渠岸上,把景玉解下来系在老椿树下。铁锹插进泥里,脚掌踩住锹肩,全身的重量压上去。铁锹切进淤泥,发出噗嗤的闷响。
她直起腰来,往渠岸上看了一眼。景玉系在老椿树下,正低着头认真地撕一片芦苇叶子,撕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孩子绒绒的头发上,泛着一圈淡淡的金光。
她弯下腰,铁锹又插下去。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