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默契暗藏，庭上留白

十一月末，第三次开庭。

那天江城的风邪门得很，不是一阵一阵刮着玩的，是一直吹，从早吹到晚，跟天上被人撕了道口子似的，怎么也合不上。法院门口那几棵梧桐树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贴着地面乱窜，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窜回左边，跟一群被狗撵了的鸡似的，慌得没头没脑。

沈清源骑车去的，到得挺早。他把自行车锁在法院对面的车棚里，看车那大爷缩在军大衣里，坐姿跟个球似的，看见他点了下头，嘴上叼的烟一明一灭的。沈清源有时候觉得，那大爷好像除了点头就没别的动作了，整天就坐那儿，也不知道他到底认不认得自己，反正每次来都点一下头，跟设定好了程序似的。

他把公文包搂在怀里过马路。风从侧面灌过来，差点把他刮一趔趄。他侧着身子硬顶，像只鸡在风里歪着脖子走。说实话那个样子挺狼狈的，但他顾不上，包里那些材料要是让风吹散了，捡都不好捡。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赵铭德坐长椅上，旁边仨律师，一水儿深色西装，手里都拎着包，坐姿出奇一致，腰挺得笔直，腿并得齐整，包立在脚边。沈清源第一眼看见差点没绷住，心想这仨是批发来的还是怎么着，跟复制粘贴出来的似的。赵铭德看他走过来，眼神在他身上落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但沈清源能感觉到。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说不上来，就是沉甸甸的，跟看一个已经定局了的人还在那儿折腾似的。

沈清源没躲。他直直从赵铭德面前走过去，不快不慢的，就走自己的路。经过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赵铭德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懒得琢磨。

审判庭门开着，书记员在摆桌牌。原告席上那块亚克力牌子已经放好了，上面印着“沈清源”三个字，白底黑字，看着比上次新，大概是换了块。他把公文包搁桌上，拉开拉链，材料一本本往外掏。卷宗袋、笔记本、圆珠笔，还有从张师傅那边拿来的那个信封。信封他没拆开，压在笔记本下面了。

陆沉舟到的时候，旁听席差不多坐满了。他穿过那些找座位的人，经过赵铭德那排时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赵铭德也点头回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旁边那仨复制粘贴的律师里有一个悄悄侧了侧身，给陆沉舟让了让。

陆沉舟在被告席坐下。

他今天穿了身深藏青西装，银灰领带，白衬衫。但沈清源一眼就看出来他脸色比上次差，眼下两道青黑，嘴唇有点干得起皮。他就纳了闷了，这人到底睡不睡觉，每次见都跟熬了三天大夜似的。但他坐下来的样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材料一本本往桌上放，动作不紧不慢的。

沈清源就盯着他那双手看。骨节很分明，指甲修得干净。可是今天那手有点不对劲，拿材料的时候指尖在微微抖。那种抖特别特别细，细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手看，根本发现不了。沈清源记得上回开庭没这样。

审判长和审判员进来了。穿袍子，落座，法槌一敲。那个声音在庭里转了几圈才静下来。

“赵天佑涉嫌强奸案第三次开庭，先由原告方陈述补充证据。”

沈清源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每次都这样，也不知道是椅子的问题还是他起身的角度有问题。他从张师傅那个信封里抽出材料搁桌上，但没有递上去。

不能递。一来这材料来路太敏感，法庭肯定要追来源，二来他答应了张师傅绝不暴露他。有些承诺就得守着，哪怕在法庭上吃亏也得守。沈清源这人吧，有时候自己也觉得轴，但轴就轴了，改不了。

“原告方申请法庭调查被告方与嘉诚物业之间的业务往来关系。”他开口，声音尽量放稳。“原告方有理由相信，被告方在案发后曾通过关联企业与嘉诚物业进行过交易，这种交易可能影响本案关键证据的完整性。”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了两句。赵铭德那仨律师里有一个飞快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人看。

陆沉舟的目光在沈清源脸上停了一瞬。沈清源没接他的目光。

“原告方同时申请法庭调取嘉诚物业案发前后三个月的财务记录，核实有无异常资金流动。”

审判长翻材料，眉头皱了一下。“被告方对原告方的申请有没有异议？”

陆沉舟站起来。比平时慢，慢得有点明显。椅子没响，但他站起来后人停了一下，像在等身体里哪股劲儿缓过去。

“被告方对原告方的申请有异议。”

声音还是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沈清源听得出来那层稳下面的东西。就跟冬天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似的，看着平，其实底下水在动，颜色也暗，随时能把冰顶破。

“原告方申请建立在‘有理由相信’这一主观判断上，没有提供任何客观证据支撑。嘉诚物业与被告方当事人家庭的业务往来属于正常商业行为，与本案无关。原告方试图将两者混为一谈，浪费司法资源，也对被告方当事人不公。”

沈清源按了话筒开关。“原告方需要回应。”

“请讲。”

沈清源站起来。他这回没看陆沉舟，目光直接落在审判长那里。

“被告方说原告方是主观判断。但请法庭注意，原告方不是凭空说的。嘉诚物业和被告方之间的业务往来，时间点正好在案发后第三周。这个时间上的重合，正常商业行为解释不了。”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余光扫到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特别快，快到一般人根本看不见。但沈清源看见了。

那是陆沉舟的老习惯。以前他们一起做事的时候他就这样，点得快表示认同，点得慢表示在琢磨，不点才是不赞成。他今天这一点，速度很快。

沈清源一下子有点走神。就那一两秒的工夫，他想起了好些以前的事情。他们俩之间从来不用把话说明白，一个动作就够了。今天这个动作，是在说“跟下去”还是“我同意”？也可能只是“我在这儿”。但不管是什么意思，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紧跟着又被他摁回去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庭审你来我往差不多两个小时。沈清源感觉像打了一场架，身上不疼，但累。审判长宣布休庭的时候他才发现衬衫后背全潮了，贴着皮肤冰凉凉的。

他坐椅子上没急着动。旁听的人陆陆续续起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拉链开合的声搅成一锅粥。赵铭德从前排站起来跟陆沉舟说了句话，陆沉舟点了下头，脸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然后他收拾材料走了出去。

沈清源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的光把他人影拖得老长，跟有东西在后头拽着他似的，越走越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陆沉舟发的。就一行字：“你申请查嘉诚物业方向没错，但证据不够。”

沈清源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了，翻来覆去搞了好几遍，最后就回了一个“嗯”。

把手机揣回去，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收得慢，一本一本往包里放，跟做手术似的。周浩然从旁听席挤过来帮他拣散落的便签纸，上面是他庭审时随手记的东西，字跟狗爬的一样。

“清源哥，你干吗申请查嘉诚物业？咱证据不够啊。”周浩然凑过来低声问。

“因为我得让他们知道我在查。”沈清源拉上公文包拉链。“顾明轩的人在盯着。他们看见我查嘉诚物业就会紧张，一紧张就得动，一动就漏。”

周浩然看他，眼睛亮亮的。

出了法院大门风小了点。沈清源站台阶上望天，灰蒙蒙一片，云压得低，像块浸了水的旧棉絮，但边上透出一丝光，细细一道，跟根银线悬在天边上，总觉得一口气就能吹断似的。

他没去车棚取车，就站那儿。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等出租车，可能等风再小点，可能等一个他也不确定来不来的人。

然后一辆黑轿车从法院地下车库开出来，经过大门口的时候减了一下速。车窗深色的，看不清里面谁。但沈清源知道那是谁的车。停了也就两秒不到，然后油门一踩汇进主路，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站那儿看着车没了影。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懒得理，公文包换了好几次手，左胳膊换右胳膊，右胳膊再换左胳膊。

后来有辆空车闪着绿灯过来了，他招了招手。车靠边停，他拉门钻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沈清源犹豫了一下。“正义之光。”

车上了路。他靠椅背上往窗外看，那些店铺招牌人脸一个一个往后倒，模模糊糊的，跟隔着水汽瞧东西似的。他又想起陆沉舟那条消息，方向没错但证据不够。

确实不够。他手里那点东西全甩出来也许能把顾明轩钉住，但钉不死。钉不死他就挣，挣了就要反扑。反扑的劲沈清源扛不住。

只能等。等再多一点证据，等链条再完整一环，等那个谁也不知道来不来的机会。

车在正义之光楼下停了。付钱下车，经过张哥五金店门口，张哥正往架子上码PVC管，看见他点了下头。

“沈律师，今天开得咋样？”

“还行吧。”

张哥嘴动了动，好像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低头继续摆他的管子，一根一根对齐了码，跟码一堵墙似的，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码完。

沈清源上楼推开门。

正义之光的灯还亮着，早上出门忘关了。暖黄的光打在案卷上、文件上、便签纸上，打在那盆被周浩然搬走的绿萝原来搁的地方，打在天花板上灯管拆了留下的那个黑洞洞的窟窿上。

他把公文包搁桌上坐下，掏出手机又看了遍陆沉舟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扣下手机，从卷宗袋里抽出张师傅给的那份材料。

一页一页翻。顾明轩的签名，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但看得清。

他看着那签名就想起来五年前。五年前他也见过顾明轩的签名，在另一份东西上。那份东西让他丢了检察官的饭碗，也把他这辈子拐到了另一条道上。

那份东西他到现在没见过原件。他只记得上面有顾明轩的签名，还有另一个人的。

陆沉舟的签名。

他记得那签名长什么样，不是怕认错，是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签名落笔的位置。正好压在一行字底下，那行字写的是：“经查，上述举报内容均不属实，建议作结案处理。”

沈清源把纸塞回信封，信封压进抽屉最里头，搁在赵天佑案那个U盘旁边。两个信封一个U盘并排躺着，跟三个不说话的证人似的，也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他靠椅背上闭了眼。

眼前又浮出陆沉舟今天在庭上点那一下手指头的样子。特别快，跟没发生过似的。但那一下到底啥意思？暗号？习惯？还是他自己想多了？

不知道。

想知道，但不敢问。问出来万一答案是真的呢？他怎么办？原谅？他原谅不了。接着恨？他也恨不动了。就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不远不近地杵着，像根钉子钉一半拔不出来了，杵那儿谁碰一下都别扭。

他睁眼。

天花板上那个窟窿还在那儿，黑洞洞的，跟只没眼珠的眼睛盯着他似的。他就瞪着那个窟窿，瞪了好一会儿。

又拿起手机打开跟陆沉舟的对话框。上面那条“方向没错”还在，再往上翻还有一条“小心点”。他打了一行字：“你在法庭上点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最后还是一字一字删了。

真不是不想问，是怕那个答案来了他接不住。

手机扣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街对面路灯还亮着，橘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照着满地让风刮得乱糟糟的叶子，照着路边停的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

沈清源看着那车，也就看了几秒钟。

然后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打开台灯。暖黄光在黑暗里切出一小块亮堂地方。他翻开赵天佑案的材料，从第一页重新看。

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跟秋天树叶一片片掉下来铺了满路那种声似的。

他也不知道还得翻多少遍。但每翻一遍都能看出点上一遍漏的东西，每看一遍都觉得自己离那个不知道来不来的时机又近了那么一丁点。

窗外风又大了，吹得窗框哐哐响。沈清源没抬头。

笔还在纸上走。沙沙沙的，细细密密的，跟下不完的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