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章 逐恶追凶,直指本源
下雨那天下午,周浩然找到那份工商登记档案了。
他回了老家,但没闲着。把他爸的老花镜借来了,还把他爸那台卡得要死的笔记本电脑也搬到自己屋里。沈清源给他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家公司、每一条资金流水,他挨个查。老家网速太烂了,点开一个网页得转十几秒,他就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圆圈转啊转,眼睛都盯花了。他也没关电脑,就那么熬着。
那些公司一个套一个,像俄罗斯套娃似的。A公司拿着B公司的股份,B公司拿着C公司的股份,C公司又回头拿着A公司的股份。一圈套一圈,压根找不到头。但所有的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铭德集团。
周浩然把查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拍了照片发给沈清源。没打电话,怕自己嘴笨说不清楚。那些公司名、持股比例、注册资本,一串接一串的,只有写出来、画上线才能看出门道。他在照片最后写了一行字:"清源哥,这些公司名字不一样,注册地也不一样,但法人和监事的联系方式有重复,我拿红笔圈了。"
沈清源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正义之光办公室里翻张师傅给的账本呢。他把周浩然发的东西打出来,一页一页翻。那些红圈圈出来的电话号码,有几个他眼熟得很。嘉诚物业的工商信息里有这个号,赵铭德底下某家子公司的备案材料里也有,赵天佑案那份证人联系表里头还是它。同一个号码,反复出现,跟条踩出来的土路似的,越来越清楚。
他拿起手机拨了其中一个号。
响了没几声,对面接了。一个年轻女声,普通话特标准:"您好,铭德集团行政部。"
沈清源把电话挂了。他就那么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窗外。天灰蒙蒙的,雨不大,但一直没停,细细碎碎地打在五金店那铁皮屋檐上,噼噼啪啪的。那声音听着就烦。
他把赵天佑案的卷宗翻开,找到那两个证人的名字,王同学、陈同学。王同学家里开建材公司的,供货对象就是铭德集团的下属企业。陈同学他爸的公司,跟铭德集团有共同的投资人。嘉诚物业呢,法人代表是赵铭德的远房亲戚。君合律所那边,顾明轩亲自签的法律服务合同。再加上周浩然刚扒出来的这些壳公司,所有东西都往一个口子汇。跟河水淌进大海似的,甭管拐多少弯,最后全流到一块去了。
不是赵天佑。是赵铭德。
沈清源往后一仰,闭上眼。房檐上的雨还在滴答,一下一下的,跟谁拿指甲敲玻璃似的。
他想起以前在检察院办过的一个案子。差不多的情况,富商的儿子,性侵,证据不够硬,证人中途翻供。那时候他年轻,一根筋,觉得只要把证据链补瓷实了,真相肯定能浮出来。他扎进去查了仨月,好容易找到一个关键证人。结果这人出庭头一天跑了,再也没出现过。案子就黄了,那小子取保候审,后来听说出了国,再后来就没信儿了。
那会儿他死活想不通,证据都差不多了,证人怎么就跑了呢。现在他明白了。那些证据、那些证人、那些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全被一只手攥着。那只手想什么时候捏碎哪块就什么时候捏,你永远拼不出一张整图。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嘉诚物业的法人是赵铭德亲戚,周浩然查出来的。"
那边回得贼快:"我知道。"
沈清源盯着这仨字看了半天。你知道?你知道不早说?这话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他清楚陆沉舟为什么不说。不能在消息里说,不能在电话里说,不能在任何会留下痕迹的地方说。顾明轩正盯着他呢,邮件、通话记录,全在人家眼皮底下。想说只能当面说,茶馆也好,没人的楼道也好,只要够偏、够安全就行。
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张哥蹲门口抽烟。烟头那点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的,小得可怜,跟随时要灭似的。沈清源看着他,他没看沈清源。俩人谁都没动,就那么定在那儿了。
手机又震了。周浩然发来的:"清源哥,还一个事儿。赵铭德名下有个公司,去年跟嘉诚物业签了份合同,钱不多,二十来万。写的啥呢,物业管理咨询。但嘉诚物业自己就是干物业管理的,它用得着别人给它做物业咨询吗?"
沈清源看完这段话,心里那幅画又清楚了一点。还不是全貌,但大框架已经出来了。这些公司、这些合同、这些钱来钱往的,不是孤零零的散件。它们是一台机器上的零件,咬得死死的,配合得天衣无缝。而且这机器一直在转,从五年前甚至更早就没停过。沈清源觉得自己就是个倒霉蛋,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感觉到齿轮在动、在把他往里拽,但他还没看清这机器到底多大、多深。
还得再找光。
雨终于停了。天还是阴的,云没散,但好歹不下雨了。五金店铁皮屋檐上挂着的水珠子还在往下滴,一下一下的,间隔越来越大,跟心跳慢慢停下来似的。沈清源拎起公文包,把桌上的材料一股脑塞进去,拉上拉链,背起来就往外走。
他要去个地方。君合律所对面那家咖啡馆。不是去喝咖啡,是去等人。
陆沉舟没说具体几点,只发了"明天下午"和"老地方"。老地方一般指的是那家没招牌的茶馆,但这回他说的不是茶馆,就是这家咖啡馆。
沈清源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人不多。他上了二楼,挑了靠窗的位子,正对着君合律所大门。跟服务员要了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咖啡端上来一看,杯沿有道细裂纹,从杯口一直裂到底,跟条干巴了的小河沟似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他就那么坐着看对面,看君合律所那扇门。进进出出的人,有穿西装的,有穿便服的,有急急忙忙的,有晃晃悠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他看见田助理出来了,手里举着手机,不知道跟谁讲电话。还看见赵铭德律师团队里一个人,跟另一个不认识的站在门口抽烟,烟刚吐出来就让风刮散了,啥也没剩。
没看见陆沉舟。
咖啡喝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陆沉舟发来的:"抬头。"
沈清源一抬眼,陆沉舟就站在咖啡馆门口呢。穿了件深灰大衣,领子立起来挡了半张脸。目光穿过整个店,直直落在沈清源身上。俩人对了下眼神,陆沉舟把领子放下来,走过来坐他对面了。
"查到什么了?"陆沉舟开门见山,一句废话没有。
沈清源把周浩然查的材料从包里掏出来,摊桌上。那些打印纸有的折了角,有的画了红线,有的贴了便利贴,便利贴上字写得密密麻麻的。
"嘉诚物业的法人是赵铭德亲戚。赵铭德底下有个公司跟嘉诚物业签了份咨询合同,钱不多,但内容有问题。还有这些壳公司,全都往铭德集团汇。"沈清源指着那些圈出来的名字和数字,"都不是巧合。它们在织网,网中间不是赵天佑,是他爸。"
陆沉舟一份一份翻,翻得很慢。翻到周浩然写的那句"法人和监事有重叠"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你什么打算?"他问。
沈清源端杯子又喝了一口,凉的,更苦了。"得再找证据。能直接把赵铭德跟这些公司、这些钱、这些合同拴一起的证据。别绕弯子的,别靠推理的,就得手拿把攥的一手材料。"
陆沉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黑色U盘,搁桌上,推了过来。"里头有份文件,顾明轩跟赵铭德头一回合作的合同复印件。五年前那个案子,就是让你停职的那个。上面有顾明轩签名,也有赵铭德的。"
沈清源盯着那U盘,没动手。
"你哪儿弄来的?"他问。
"君合的秘密档案室。"陆沉舟声音压得很低,"林薇走之前把档案室密码告诉我了。她偷着记下来的,也不知道啥时候备的。可能早就料到会有这天。"
沈清源把U盘拿起来攥手里。金属壳被他手捂热了,但摸着还是凉的。"你不要命了。顾明轩要是发现档案室的东西少了一样"
"他不会。"陆沉舟打断他,"我拷的复印件,原件放回去了。看不出来。"
沈清源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烧,不是明火,更暗一些,更像那种阴着烧的炭,看着没焰儿,实际上烫得很,而且已经烧了很久很久了。
"你为啥帮我?"沈清源问。这问题他问过好多次了,从来没得到过正经答案。但今天他不想再糊弄过去了。
陆沉舟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沈清源,看了得有好一会儿。咖啡馆的灯是暖黄的那种,照在俩人脸上,把所有棱角都磨圆了些,把那堆说不出口的烂事儿也镀了一层柔光。
"五年前我没帮你。"陆沉舟声音特轻,"现在想把欠你的还上。"
沈清源攥U盘的手又紧了紧。他看着对面这张脸,这张他曾经熟得不能再熟、后来变得陌生、现在又一点点熟回来的脸。颧骨还是那个颧骨,眉骨还是那个眉骨,嘴角那条线也没变。但就是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时间在上头抹的东西变了。五年前冷得扎手,现在没那么冷了。也说不上热,就是没那么冷了。
"还不上的。"沈清源嗓子有点发紧,"你欠我的,还不上的。"
陆沉舟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俩人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云压得低低的,跟块泡满了水的灰抹布似的。店里的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进来的有出去的,门开关的时候总带进来一股冷风。没人注意角落里这俩男的,面前摊一桌子打印纸,桌上放个黑U盘。俩人中间那空气厚得跟墙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过不去。
沈清源把U盘装进兜里,拉链拉好。他站起来,把那些材料收进公文包,动作急了点,有几页差点滑出去。他一把捞住塞回去,拉拉链。
"陆沉舟。"他说,"你要是再骗我,我绝不原谅你。这次,没下次了。"
陆沉舟还坐在椅子上,没跟着站起来。他仰脸看着沈清源,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眼底下那两团青黑,深得跟烙上去的印子似的。
"我知道。"他说。
沈清源转身走了。楼梯在他脚底咚咚响,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远,最后让咖啡馆关门那声给吞了。陆沉舟还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杯底薄薄一层褐渣子,干巴在瓷壁上,蹭都蹭不掉。
他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又凉又苦,跟嚼生黄连似的。他把杯子搁下站起来,掏了张钞票压在杯底,推门出去了。外头风还挺大,吹得他眯了眯眼。他就站台阶上,看对面君合律所的大门,看那扇他每天进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半点温度都没有的门。
他穿马路走过去,进了大楼按了三十二层。电梯门一开,走廊空荡荡的。他到顾明轩办公室门口站定了,门关着,门缝里头黑咕隆咚的,没光。他抬了抬手想敲,手指头悬在门板前头几厘米的地方,停了能有好几秒。
后来还是把手放下了。
他转身回电梯,按了三十层。门开了,走廊还是那副德行,惨白灯管,深色地毯,林薇那空荡荡的工位。他从那张桌子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摸。凉的,光的,啥也没有。跟刚擦过的镜子似的,啥都照不见,啥也留不下。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门进去,没开灯。就摸黑坐到椅子上,把那个已经空了的U盘从兜里掏出来放桌上。他就坐那儿盯着一屋子黑。啥也没有。但他知道,这座城市另一头,沈清源正在看那个U盘里的东西。顾明轩和赵铭德的签名并排躺在一份五年前的合同上,跟俩让人钉在标本盒里的死蝴蝶似的。
陆沉舟往后一靠,闭上眼。
黑漆漆的,他看见沈清源的脸了。不是今天咖啡馆里那张,是五年前法学院走廊上那张。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发火,不是难受,比那俩都可怕。是死心。是一个人被最信的人坑了以后,眼睛里那种啥都不剩了的空。
他特想说,要是能倒回去,他肯定追出去拉住沈清源胳膊,告诉他那份文件不是他写的,他不知道上头写的啥,他压根没想过要害他。
可他没说出口。因为倒不回去。那句话他说不出口,也不光是没机会。说出来了就等于认了,他当年连文件内容都没看就让人送走了。他该看的。他是律师,他他妈应该看一眼的。他没看是因为他不想看,不想看是因为看了就没法送了,而他又非得送不可,因为他得靠顾明轩给案子给客户,给他那条他以为他想要的往上爬的路。
现在想想那路就是个笑话。
陆沉舟睁开眼。办公室里还是那几样东西,百叶窗、电脑、桌上那摞材料,没一样是暖的。他摸起手机给沈清源发了条消息:"合同复印件最后一页,赵铭德签名旁边有一行小字,你看看。"
那边回得飞快,就一个字:"好。"
陆沉舟盯着这"好"字看了大半天。然后把手机扣桌上,屏幕朝下,跟要把那点光也按灭了似的。办公室彻底黑下来,只剩百叶窗缝里溜进来的一丝丝光,细细的,银白,悬在半空,跟随时要断的线似的。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没动。跟让人钉地上了似的,哪儿也去不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