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章 庇护出逃,风雨随行
林薇辞职第七天,顾明轩的人摸过来了。
来的不是田助理,是两张生面孔。俩人穿着深色夹克,站楼下不上楼,就在单元门口杵着。我猜是盯梢的。林薇从窗户缝往下瞄了一眼,巧了,其中一个人正仰头往上看。隔那么远,看不见脸,可她知道那眼睛落点了。
她把窗帘"唰"地合上了。
这房子是她新租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老城区那种旧居民楼。搬来时东西少得可怜:一个拉杆箱,一个纸箱,几本书,一盆绿萝。绿萝搁窗台上了,叶子有点蔫黄,许是水土不服。她把黄叶掐了,洒了点水。水珠在叶面上滚了滚,顺着叶脉沁进土里,土色由浅变深。她站窗台边发了一会儿怔,没有再把帘子拉开。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瞥一眼,是妈。
"新房住着还行不?"
她回:"挺好的。"
发完就把手机面朝下扣桌上了。屏幕那点微光,像也被她掐灭了。
敲门声是黄昏来的。
三声。不重,不急,但笃定。林薇趴猫眼上往外瞅,走廊声控灯坏了,黑洞洞的,啥也看不清。她没吱声,也没开门。门外安静了几秒,又敲了三下,一模一样。随后一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林薇,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她后背抵着门板,手攥门把攥得骨节发白。屏住呼吸听动静。一阵脚步声远去了,走廊恢复死寂。她又从猫眼往外看,仍旧一团黑。等到确信人已经走了,她才慢慢滑坐到地上,一屁股坐凉瓷砖上了。
她摸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他们找来了。"
陆沉舟秒回:"地址。"
林薇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发了过去。发完就把手机丢脚边,抱着膝盖蜷着。屋里没开灯,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尺,量着房间的长宽。
陆沉舟赶到已经快九点了。
他敲门跟那俩人不一样,两下,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林薇从猫眼看见他了,这回声控灯也邪门了,不知怎么又亮了,惨白的光劈头盖脸,照见他眼底两团青黑。她拉开门让他进来了。
陆沉舟站在玄关没往里迈。就那样看着她,眼里沉沉的东西在翻涌,像水底暗流,看不着但感觉得到那个把人往下拽的劲。
"收拾东西,跟我走。"
她问:"去哪?"
"一个他们找不着的地方。"
林薇没追问。她转身进了卧室,拉开拉杆箱,从衣柜里掏衣服一件件叠好往里塞。动作麻利得自己都有点意外,像在赶一班马上要开走的末班车。绿萝她放箱子最上层了,拿衣服裹着花盆,怕路上颠碎了。陆沉舟靠门框看着,没上手帮,也没催。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一个圆圆的浅印上,是花盆留下来的。他移开目光,重新看着她。
"怕不怕?"他问。
林薇拉上拉链站起来:"不怕。"
语气比自己想象的还镇定。
陆沉舟拎起箱子,轻得不像话。林薇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那盆绿萝。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声控灯坏了两层,就摸着黑往下踩。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一下一下弹回来,有点瘆人,像有人按着一个哑巴琴键不松手。
车停在巷口,黑色,没熄火。陆沉舟把箱子装后备箱,林薇拉开后座门钻进去,绿萝搁膝盖上。车子发动,拐上主路,车灯照在前头那辆车的屁股上。
林薇突然问:"你在我老家那边有人?"
陆沉舟从后视镜瞥她一眼:"有。"
"什么人?"
"开农家乐的。在个镇上,挺偏,没人会找到。"
林薇点点头,往后一靠。窗外街景刷刷往后跑,路灯、招牌、行人,一样接一样被甩后头去了,像谁按了倒带。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到了又该怎么办。但她清楚一点:得走。离开君合,离开江城,离开那些她不该知道却全知道了的事。
车开了快俩钟头。出城,上高速,下高速,拐进一条窄得两车相会都得慢吞吞的县道。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稀疏,灯光越来越零星,到最后只剩下车灯劈开的一小块路面。林薇偏头看窗外,黑得纯粹。膝盖上的绿萝在空调风里微微抖叶子,她用手挡了挡,风从指缝间钻过去,手也凉了。
陆沉舟从后视镜看到,默默把空调风量拧小了。
农家乐在半山腰。几栋白墙灰瓦的房子,门口挂了盏红灯笼,光晕在夜风中晃晃悠悠的,跟颗蹦跶的心似的。陆沉舟把车停院子中央熄了火,帮她把箱子提进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被子白净净叠得方正,跟刚切出来的豆腐似的。
"这很安全。"陆沉舟站门口,"老板姓周,你叫他周叔就行。告诉他你是我让来的,他会照应你。"
林薇把箱子搁墙角,绿萝摆桌上。她转回身看着陆沉舟,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劈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陆律师,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过堂风灌进来,掀着他大衣下摆晃了晃。
"沈清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
林薇眼眶一热。不是要哭,是另一种更烫的东西涌上来了。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只是点了下头。
陆沉舟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让夜风吞了。林薇站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院子里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发动机声音也渐渐远了,最终归于沉寂。她关上门,蹲下来拉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件往衣柜里挂。绿萝被她挪到了窗台,窗台窄,花盆搁不稳当,她找了本书垫底下,总算稳了。
她坐床沿上,看着外面那团黑。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大概被主人训了。山里真是静,静得心跳都听得分明,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什么倒计时。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天亮?等电话?等这一切有个了断?
手机在兜里震了。妈又发来一条:"到地方了没?安不安全?"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到了。安全。"
发完就把手机搁枕头边上了,往后一倒。天花板上吊了盏灯,没开,灯罩里积了灰,暗里也看不见,可她心里知道它挂在那。
闭上眼,脑子却停不下来。陆沉舟的脸,顾明轩的脸,沈清源的脸,一张一张翻过来翻过去,跟幻灯片似的。她烦了,睁眼瞪着天花板,黑暗里就剩那盏吊灯一个模糊的影儿,像只倒挂的蝙蝠在睡觉。
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白,黑里就显得更白了,白得发空。她把被子拽到下巴,整个人蜷起来,跟只缩壳里的蜗牛似的。不知啥时候睡着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反正一睁眼天亮了,山里的天亮得早,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地上铺了一溜长方形光斑,里头无数灰尘在飘,跟没头苍蝇似的。
她坐起来看窗台。绿萝在晨光里绿得扎眼,叶脉清清楚楚,跟画上去的地图似的。新叶又蹿了一截,叶片全展开了,像只刚学会呼吸的小手掌。
林薇摸手机,没新消息。她点开和沈清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句"不是。是我自己的决定。"她盯着看了半天,没忍住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撂下了。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山里的早晨凉飕飕的,空气里一股草木和泥土混着的味。远处山峦裹着雾,灰扑扑的,像谁泼了墨还没干。院子里石阶上蹲了只猫,黄白花色,瘦得脊梁骨都凸出来了,正拿爪子洗脸呢。看见林薇站在窗口,猫尾巴一竖,喵了一嗓子,跳下石阶蹿进屋后的竹林里去了。
林薇就站在那看猫消失的方向看了半天。她不知道要在这窝多久,也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但至少眼下安全了。顾明轩的人找不到她,起码暂时找不到。
她回床边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到了。谢谢。"
陆沉舟秒回:"好好待着。别出门,谁也别联系。缺啥跟周叔说。"
她回了个"好"。手机搁下,坐下来看着绿萝发呆。阳光打在叶面上,叶脉一根根亮出来,细得像是指路的小径,通往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嫩的叶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溪水里泡久了的小石子。手指停在叶面上一会儿才收回来。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东西归置了,衣服挂好,书码桌上,充电器插床头。
其实她不知道要住多久,可她偏要把这收拾出个能长住的样子。倒不是乐观,是心里得有个念想:她会回去的。回江城,回律所,回那个她以为会一直待下去的地方,虽然那地方没那么好,但她已经习惯了。
窗外的雾散了。阳光铺上对面山坡,铺进竹林,大概也铺在了那只猫身上。林薇看不见它了,可她知道它就在那。在竹林的哪块阴影底下,在那堆密密麻麻的竹子缝里头。
她坐窗前看那片竹林。山风从顶上灌下来,竹叶哗哗响个不停,像下了一场永远没完的小雨。她把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放桌上了,搁阳光晒不到的地儿。不是为了防晒,是她需要有一样东西在跟前提醒她这是真的。她是真的离开了江城,离开了君合,离开了那些她不该知道的事。她是真的坐在这间陌生的、安静的、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电话,等一个不知还会不会来的人。
手机在桌上嗡了一声。
她拿起来,沈清源发的。就四个字:"你还好吗?"
林薇盯着这四个字,盯了老半天。然后打了俩字:"还好。"
发完就把手机扣桌上了,站起来又走到窗前。山风扑过来,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懒得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心里头却是凉的。倒不是怕,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就跟你站悬崖边上看对面那座山似的,你知道你蹦不过去,可你也没法回头了。
她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把。灰不厚,大概昨天才擦过,可一夜工夫又落了一层新的。灰沾在指腹上,浅浅一道印子,拿拇指蹭了蹭,没蹭掉。那点灰就留那了,小小一枚,跟洗不掉的戳儿似的。
她低头看那点灰,又想起陆沉舟那句"沈清源的事就是我的事"。她不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宽慰她。可她不在乎了。真不在乎。她不在乎陆沉舟是不是真心,不在乎沈清源能不能赢,不在乎顾明轩会不会倒。她只在乎一件事:她把自己该做的做了。该张嘴的时候没哑巴,该站出来的时候没缩回去,该睁眼的时候没把眼皮闭上。
她就那么站着,站窗前,看那片被阳光洗亮的竹林,看那些在风里没完没了晃荡的竹叶,看那只不知钻哪儿去了的猫。
山风又吹过来了,把她头发搅得更乱了。
她还是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