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 行踪暴露，舍身掩护

说真的，沈清源走了之后那十来分钟，陆沉舟就一直坐在车里没动。地下车库安静得要命，只有头顶那几盏灯嗡嗡响，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灰扑扑的。他盯着仪表盘上那点绿光看了半天，心里想的全是那些档案盒的位置。第一排第三个，第二排第一个，底层的抽屉，靠左边那摞。他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放错，才松口气。其实就算放错了又能怎么样呢，顾明轩的人要是真去查，顺序对不对根本没区别，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想。手放在方向盘上，皮面凉丝丝的，手心也是凉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车子开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不是停，就是小了，砸在挡风玻璃上跟撒盐似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变稀了。雨刷一左一右地摆，那个声音听久了让人犯困，就跟小时候下雨天在屋里听水龙头没关紧一样。他把车停到正义之光对面那条街上，老位置，熄了火，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顺着缝往里钻，湿漉漉的，带着深秋那股黏糊糊的凉意，直往左耳朵里灌。我老觉得他这习惯不好，大冷天的开着窗吹风，但陆沉舟这个人吧，认准了什么事就不太会改。

正义之光那扇窗户亮着灯，二楼左边那间，窗帘没拉严实，光从缝里漏出来，在漆黑的街上划了一道很细很细的暖色。沈清源就在那里面。那些档案盒，那些顾明轩藏了五年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翻出来的东西，现在全在沈清源手上了。陆沉舟靠在座椅上，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他也没擦。这会儿他心里头在想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肯定不是放松。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沈清源发的：“到了。东西都在。”就六个字，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回了一句：“好。今晚别睡，把东西看完。明天一早转移。”发完把手机搁副驾驶座上了，刚准备打火走人，脑子里突然又冒出来那个问题——档案盒放对了没。他又闭眼过了一遍，才把车发动。车子汇进主路的时候雨刷还在那儿摆，一下一下的，我有时候觉得那玩意儿跟人的执念似的，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走，后脚不到五分钟，另一辆车就停在了他刚停过的位置上。

凌晨四点，顾明轩的人找上门了。来的不是田助理，是两个生面孔。沈清源没见过他们，但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深色夹克，帽子压得低，脸遮得严严实实。一个守在楼梯口，一个走到五金店卷帘门前拿手电筒往里照，光柱在铁门上晃了几下就灭了。

沈清源从楼上窗户往下看到了那两道手电光。他把窗帘拉上，关了办公室的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没动。桌上的文件还摊着，他刚看到第三份，是顾明轩和赵铭德之间一笔资金往来的记录，金额、日期、账户名，列得清清楚楚。说实话沈清源看到这儿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但手还是攥着那几页纸没松开，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楼下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铁楼梯上，那种声音听着让人牙根发酸，一下一下的闷响，跟有人拿锤子敲什么似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沈清源站在那儿听着，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很简单——他要是跑了这些东西就没了。五个月，他花了五个月查到的，陆沉舟花了五年攒的，几分钟之内就能变成碎纸冲进下水道。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还等着公道呢。

他弯腰把桌上的文件拢到一起，叠好，塞进夹克内兜。内兜满了，他又往外抽了几份塞进腰带里贴着皮肤，纸边锋利得很，硌在腰上跟刀片割似的。剩下的几页攥在手里，走到窗前往外看。那两个人已经到楼梯拐角了，离门口不到十步。他转身推开阳台的门，铁栏杆锈得厉害，手一摸掌心上全是红褐色的锈迹，看着像血干透了的颜色。阳台很小，勉强站一个人。他往下看，底下是条窄巷子，三四米深，跳下去脚踝八成要出事，但总比被堵在屋里强。

门是被踹开的。门框木头裂了，那声响闷闷的，听着跟骨头折了一样。沈清源站在阳台上回头，那两个人已经进屋了。一个高点，手里拿了根黑色短棍，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掂着。矮的那个站他后面，手插兜里没拿出来，兜里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沈律师，这么晚了还不睡？”高个先开的口，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太空了，听着就跟贴着你耳朵说的似的。

沈清源没接话。手心攥着那几页纸，手指都掐白了。阳台门敞着，风从外面呼呼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搭在额头上，他也没顾上撩开。

高个往前走了一步。“顾总让我们来拿点东西。你交了，我们走。你不交，咱谁也别走。”

沈清源盯着他。帽檐阴影下面只露出下巴，上面有道很浅很浅的疤，看年头应该很久了，但灯光下还能看得出来。沈清源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抬眼跟他对上了。

“什么东西？”他问。声音倒还算稳。

矮个在旁边笑了一声，短得跟被人掐断了一样。“沈律师，你刚从君合出来，怀里揣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清源攥着兜里那几页纸，手指发白。他太清楚他们指的是什么了。今晚上他要是不把这东西交出去，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间办公室。但交出去了又怎样，陆沉舟五年白干，林薇白走，那些暗地里帮过忙的人全白搭了。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这辈子都等不来一个说法。

高个又往前迈了一步。不到三米了。

沈清源往后退，后背撞上阳台的铁栏杆，冰凉冰凉的，锈迹透过夹克蹭在皮肤上，跟拿粗砂纸磨似的。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人的肩膀，看到桌上那几页没来得及收走的纸。

高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那笑一闪就没影了。他走过去，踢开地上散落的门框碎片，拿起那几页翻了翻，揣兜里。然后转身，看着沈清源。

“还有呢？”

沈清源没说话。他后背抵着栏杆，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几页纸，掌心的汗把纸都浸软了，纸边这会儿倒是不硌人了。

矮个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了，手里多了把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反了一道亮光。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上对着沈清源。

“沈律师，我真不想伤人。”矮个声音放得挺轻，跟哄小孩似的。“但你这样，我也没办法。”

说真的，我写到这儿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沈清源那时候到底怕不怕。肯定是怕的，谁不怕呢。但他没跑，就那么站在那儿，等陆沉舟来。

楼下巷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两个，听动静是好几拨人，又急又乱。高个跟矮个对视了一眼，高个走到阳台边往下探了一下头，再退回来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发火，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好像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又好像他担心的什么终于来了。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中间夹着喊话的声音，听不清喊的什么，但那语气是带着命令的。沈清源听出来了。是陆沉舟。

高个转身就走，矮个跟着，两个人穿过那扇被踹开的门，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喧哗吞没了。

陆沉舟冲上楼的时候那俩已经跑了。办公室门敞着，灯没开，黑乎乎的，只有阳台门那边透着光，地上映着一大片灰白的光斑。沈清源还站在阳台上，后背靠着栏杆，手插兜里，整个人跟钉那儿了似的一动不动。

陆沉舟跨过门框走进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离得近了沈清源才看清，他额角上多了道口子，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颧骨一直淌到下巴尖儿上，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太安静了，听得真真切切。

“你受伤了。”沈清源说。

陆沉舟没理这句。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在巷口跟那两个人撞上时候的事，但他没提。上下打量了沈清源一遍，看他没缺胳膊少腿的，才呼出一口气来，那口气特别长，跟一直憋着似的。

“东西呢？”

沈清源从裤兜里把那几页纸掏出来递过去。纸被汗泡得软塌塌的，有些字洇得模糊了，但勉强还能认出来。陆沉舟接过去折了折塞进内兜。

“还有呢？”

沈清源撩起衣服，从腰带里一张一张往外抽，递过去。那些纸边在他腰上留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陆沉舟接过来一张张折好往里塞，内兜塞满了就塞外兜，外兜也塞满了就塞裤兜。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站着，谁也没说话。风从阳台门灌进来，把桌上剩下的那几页纸吹得哗哗响，有几张落在地上，散在那堆碎木头片子里，看着跟没人要的破烂似的。

陆沉舟蹲下去把那些一张张捡起来，折好揣上。站起来看着沈清源。

“你从阳台下去。楼下有人等你，骑摩托来的，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沈清源看着他。“你呢？”

“我从正门走。他们还楼下，我去引开。”陆沉舟说着，把手伸进内兜，把那叠最关键的文件——记录资金往来的那些——抽出来，塞进沈清源手里。“这些你带走。”

沈清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那你拿什么引开他们？”

陆沉舟把手插回空荡荡的口袋里，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那个笑特别淡，跟水面上裂了道纹似的，转瞬就没影了。“我身上这些，是留给他们的。”

他没说留给他们的是什么。是那些没那么重要的复印件，还是他自己。但沈清源都明白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指尖微微蜷了蜷。他看着陆沉舟脸上还在往下淌的血，想说什么，嘴张了几下，到底没出声。

“走。”陆沉舟说。

沈清源转身翻过栏杆，抓住阳台边缘把身体吊下去，松手。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沉进水里了。紧接着摩托车打着火，声音由近到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

陆沉舟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了，没有人，没有摩托。他转身穿过办公室，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层，他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来回回地弹，一下一下的，听着跟寺庙里那种快敲完的钟似的，越来越弱。

楼下站着好几个人。除了那俩生面孔之外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保安打扮，但也说不好到底是干什么的。陆沉舟从楼梯口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全看着他，谁也不说话。他走到路灯底下站定，让他们看清楚他的脸。

“东西在我这儿。”他声音不大，但挺清楚。“你们要找的人已经走了。”

那帮人互相看了看。高个从人群里走出来，盯着陆沉舟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口袋上。

“陆律师，你这是何苦呢。”高个说话的语气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听不出是替他惋惜还是怎么着。

陆沉舟没搭腔。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兜里攥着那叠文件，纸边又硌进掌心了，疼，但他没松手。路灯照着他那张脸，一边是亮的，一边是暗的，血还在往下淌，他也不擦。

高个和矮个又对了个眼神，矮个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接通了就说了一句：“东西在陆沉舟手里。”挂了电话冲陆沉舟扯了下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

“陆律师，顾总说了，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

陆沉舟还是没动。风从巷口灌过来，大衣下摆被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看着那帮人一个一个散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巷子里又安静了。路灯还亮着，照着满地落叶，照着那扇被踹开的、还大敞着的门。

陆沉舟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又上了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这回听着不一样了，不是钟声，像有人擂鼓，一下比一下紧，停不下来。

他回到办公室坐到沈清源那把椅子上。桌上还有几张散着的纸，他捡起来放平，用指甲刮了刮卷起来的边，刮不平也就随它去了。往后一靠，闭上眼。黑暗里头他看见的不是刚才阳台上的沈清源，是五年前法学院走廊里的那个。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比那更可怕的东西——就是那种人没了指望之后，眼睛里什么东西都空了。

他就想啊，也许这回他能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换一换。哪怕只换一点点，哪怕只是让沈清源别再那么恨他自己，就够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就那么一线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跟拿尺子比着画的似的。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外面天灰蒙蒙的，云低得很，但东边那一片已经泛白了，很淡很淡的白。

他转身把桌上剩下的文件拢了拢塞进内兜，内兜塞不下了又塞裤兜，裤兜也塞不下了就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办公室往楼下走，脚步声急促得很，跟战鼓似的擂着。他不是怕，他就是得在天亮透之前把这些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巷口停着辆黑车，没熄火，车灯亮着，灯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圈橘黄色，朦朦胧胧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撂副驾上，打火走人。车灯照着前面那条窄路，两边是梧桐树，树冠把天遮了大半。

他不知道沈清源被送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着。他就知道那些文件还在他手上，他得送到地方。在这之前，停不下来，也不能回头，那些想多了也没用的事最好别想。

车汇进主路，钻进晨雾里不见了。路灯灭了，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