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章 假意针对，暗递实情

庭审结束那天下午，陆沉舟没去顾明轩办公室，也没回自己那儿。他把车停法院对面那条街上，发动机没熄，暖风呼呼吹，吹得脸上发干。副驾上搁着公文包，鼓鼓囊囊，拉链半开，里面一份合同复印件露了角，边都卷起来了，纸页泛黄。他伸手把那角纸塞回去，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停。

三点整，顾明轩发来消息。

“赵天佑的案子，你今天的表现，我不满意。”

陆沉舟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不满意？不满意我没把刘建国那个老头摁在证人席上往死里怼？不满意我让沈清源还有翻身的余地？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反复折腾半天，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往大腿上一扣，屏幕朝下，往后一靠，闭眼。什么都别想了。不想看，不想听，也不想琢磨。

结果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沈清源：“你今天在庭上，是故意的吗？”

他盯着这行字，盯着那个问号，盯着问号下面空荡荡的对话框——干净得就剩一行字等着他填。他打了“不是”，发出去了。发完马上把这条消息删了，把沈清源号码也删了，把整个聊天记录全清空了。屏幕上干干净净跟新手机似的。然后他立马后悔了，后悔得比删的时候还快。又在搜索框里输那串数字，十一位，他背得比自个儿手机号还熟。加回来，存好，备注名还是“沈清源”。没改，也没打算改。

第二天早上进君合大门，前台换了。不是之前那拨小姑娘，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穿深色套装，坐得笔直，目光扫了他一下，很快移开。等电梯的时候他就在想，顾明轩开始换人了。前台、财务、行政，挨个换，全换成他的人，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等哪天他陆沉舟走人了，这栋楼里大概不会再有任何跟他有关系的东西。

进了办公室，桌上摆着份新文件。封面白的，“赵天佑案补充质证意见”几个大字。翻开来一看，里面全打印好了，条理清楚，措辞专业，挑不出毛病。但每页页脚都有一行小字：“本意见由君合律师事务所刑事业务部集体讨论决定，陆沉舟律师负责提交。”

集体讨论？他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没人问过他意见，没人跟他商量过。这份东西就这么搁他桌上了，像有人半夜把件尸体扔门口，不需要他认领，也不需要他抢救。

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签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笔尖压得很重，感觉不是在写字，是在刻字。

沈清源那天没直接回正义之光。庭审散了以后他在法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人流往外涌。赵铭德和他那帮律师，扛摄像机的记者，旁听的一拨一拨老百姓，都从他跟前过去。有人开车走，有人打车走，有人走着走着就拐进巷子不见了。他没看见陆沉舟。他知道陆沉舟不会走正门，肯定从地库直接开车走另一个出口。

他骑上自行车，拐去了江边。

江水灰绿灰绿的，掺着泥沙，看不清深浅。对岸工地上塔吊还在转，慢吞吞的，一圈接一圈。上回来好像也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台，反正那东西大概一直没停过。他把车靠在栏杆上，站在那儿看水往东流。风大，吹得眼睛发涩，他也没揉。

他在琢磨一件事。

陆沉舟庭上提的那些异议，他说是顾明轩让他提的。但那些异议吧，每条都留着缝儿，每条都给了沈清源反驳的空子，没有一条把路彻底堵死。要是陆沉舟真心想赢这场，真心不在乎那个小姑娘，他完全可以拿刘建国的证词做文章，把老头说得体无完肤。但他没那么干。他留了手。

沈清源掏出手机，又翻到和陆沉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句“不是”。不是故意的？那是被逼的？不得已？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一点：陆沉舟庭上说的话，和从档案室偷出来的那些材料，对不上。一个人不可能一边帮你偷证据，一边在法庭上往死里整你。除非——他在演戏，演给顾明轩看。

他把手机揣兜里，骑车回正义之光。楼道声控灯修好了，跺一脚就亮，惨白惨白的，照着铁楼梯和他那双灰扑扑的鞋。推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卷宗摞那儿，笔记本摊那儿，便签纸贴得到处都是。头顶灯管叫他拆了一根，剩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坐到电脑跟前，插上U盘，把从君合拷出来的那些文件又过了一遍。其实这些他都翻过好多回了，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内容本身，而是这些材料被整理的方式。前后跨了五年，从顾明轩最早经手的案子一直到最近的，每一份都码得规规矩矩，年份、客户、编号、日期、简要说明，一样不缺。

这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心血来潮。这是有人在五年里面，一点点攒的，蚂蚁搬家一样往外挪。

沈清源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盯着天花板那个窟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有个想法慢慢清晰起来。

陆沉舟五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从他签下那份卖身契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是被糊弄的，也不是被拉下水的。他在下一盘棋，下了五年。顾明轩以为自己在摆布陆沉舟，其实陆沉舟在反过来套顾明轩。给他看他愿意看的，藏起不该让他看见的，一点一点攒，一点一点等。等到哪天时机成熟了，一下子全摊出来。

沈清源站起身，走到窗前。天灰蒙蒙的，对面五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张哥蹲门口抽烟。烟头一亮一暗，在他脸上跳。沈清源看着张哥，张哥没往这边看。俩人就这么定在那儿，跟按了暂停似的。

他低头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发出去显示已读。然后就没动静了。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屏幕暗了他摁亮，暗了他又摁亮。反反复复，跟拿脑袋撞一扇锁死的门似的。

陆沉舟在办公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老半天。打了几个字，删了。打“五年前”，删了。打“从你停职那天”，删了。打“从我签那份合同那天起”，又删了。怎么回？说实话，太他妈难受了。说瞎话，又说不出口。干脆手机一翻扣桌上，眼不见心不烦。

窗外面天要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条缝。楼下街口有个穿玩偶服的在那儿发传单，手里一摞彩纸，见人就递。大多数人摆摆手就过去了，接了的走不了两步也扔了。传单被风刮得到处跑，有的糊路灯杆子上，有的卡地漏缝里，有的让车轮碾过去印上胎纹。花花绿绿的纸片子，跟一张张叫人扔了的脸似的。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沈清源的新消息：“不管你是不是演的，我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是我自己想说的。你不用替我挡。”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眶发酸，但没掉眼泪。把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又从最后一个字倒着读回来。然后手机搁下，又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合严了。屋里一下子全黑。他站那儿没动，手垂在两边，指尖微微蜷着。就跟让人钉原地了似的，走不了，也不知道往哪儿走。

第二天一早到律所，桌上又多了份文件。赵天佑案最终辩论意见，印好了，封面署他名，里头没一个字是他写的。翻到末页，签名栏空着，贴了张便签，田助理的字：“请陆律师签署。”

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把文件合上搁桌角。打开电脑新建空白文档，开始打字。他要自己写一份。不是写给顾明轩看的，是写给法庭的，是写给沈清源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田助理站门口，手里拿个文件夹。“陆律师，顾总请您上去一趟。”

他关掉文档，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田助理身边时把那份文件递过去：“跟顾总说，辩论意见我自己写。”

田助理接过去翻了一眼，合上，没说啥，侧身让他过。他走进电梯按了三十二层。门合拢那一瞬，他看见田助理还站走廊里，文件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电梯门彻底关了，把那画面截断。

三十二层走廊很安静。空调风声格外大，呼呼的，像有东西在管道里扑腾。顾明轩办公室门开着。他走进去，顾明轩坐桌子后头，面前摊着那份文件，田助理已经送过来了。他翻着看，眉头微微皱着。

“沉舟，坐。”

他在对面坐下。顾明轩把文件合拢搁一边，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招牌式的笑，但眼里头没温度。

“辩论意见你自己写？”

“嗯。”

“知道怎么写吗？”声音很轻，跟聊闲天似的。

“知道。”

顾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一下，很短，跟闪电似的。“行。你自己写。但有件事儿你得记着。”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个白色信封，没封口，推到他面前。他抽出来一看——林薇老家的地址，她父母住哪儿，她弟弟在哪个学校。

“写辩论意见的时候，好好想想这些人。”顾明轩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搁肚子上，拇指慢慢画圈。“你想让他们安安生生的，就把意见写好。你不想，也随你，我不拦着。”

陆沉舟把纸塞回信封，放桌上。“我用不着看这些。”

顾明轩嘴角又往上翘了翘。“用不着最好。那你去写吧。”

他站起来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跟走一条不得不走的路似的，管它通到哪儿，管它那头站着谁。

回到办公室坐下来，重新打开那份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啊闪的。他闭了闭眼。

黑暗里头他看见沈清源的脸。不是在法庭上那张冷着的脸，是茶馆里那张。昏黄灯底下，沈清源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哪儿哪儿他都熟，跟他印象里一点不差。但那脸上有种他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那种更沉的东西。像有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等了好久好久，门一直没开，可他还在等。

他睁开眼开始打字。

不是顾明轩要他写的那版。是他自己想写的那个版本。这东西大概永远不会交上去，永远不会被人看见，可能刚打完就被删了。但他还是得写。因为这东西要是都不写，他就真没什么是自己的了。

窗外天又暗了。他没开灯，就着屏幕光敲字。光照在他脸上，眼下两团青黑清清楚楚，额角那道伤口还没好利索。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两潭永远照不见底的水，里面沉着什么，谁也不清楚。

（这章写完了，下一章得写到辩论意见交上去之后的事儿。说实话顾明轩那种人，光拿信封吓唬人肯定不够，后面还得来点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