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双向演戏，迷惑反派**

辩论意见提交的头一天，陆沉舟约沈清源到江边碰头。没选茶馆，也没选咖啡馆，就约在江边。

那条江堤，沈清源自己来过。那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护栏边上，看灰绿色的江水慢悠悠往东流，手里的烟抽完了，就摁灭在石柱上，留下一点点烟灰，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不剩。陆沉舟选这儿肯定不是巧合。他知道沈清源来过，知道他站在那儿发呆，想那些想了也白想的事儿。

沈清源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边的路灯还没亮起来，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搁在那儿，正慢慢凉着。陆沉舟早就到了，靠在护栏上，手指头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听到脚步声，他把烟塞回烟盒里，转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沈清源问。

“周浩然跟我提过一嘴。”

沈清源的手指蜷了蜷。周浩然这小子，什么时候跟陆沉舟搭上线的？他不知道，也没打算追问。周浩然是他的人没错，可人家也是活人，有自己的脑子，自己会判断，该干啥不该干啥心里有数，用不着他事事都管。

两个人并排站着，手搭在护栏上，看江水。风从江面刮过来，又湿又凉，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啪啪响，往衣服缝里灌。

“东西呢？”沈清源说。

“啥东西？”

“你从档案室弄来的那个。”

陆沉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U盘，搁手心里掂了两下，然后递过去。沈清源接过来攥着。金属壳子被陆沉舟的体温捂得有点热乎，可到他手里没一会儿就凉透了。

“全部在里面了？”沈清源问。

“嗯，全部。”

“连你签过字的那份也放了？”

陆沉舟点头。沈清源把U盘收进裤兜里，拉链拉好。他转脸看着江面，灰绿色的水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变成了深灰色，什么也看不清了。

“顾明轩让你明天在庭上针对我，你想好怎么演了？”沈清源问。

陆沉舟没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栏杆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节分明，可指尖在抖。抖得很轻，轻到要不是天快黑了，根本瞅不见。

“我会在庭上攻击你。”他开口了，“说你的证据站不住脚，说你的证人撒谎，说你的当事人前言不搭后语。把你往死里驳，让法官觉得你就是个草包律师，连自己手里的案子都拎不清。”

沈清源侧过头看他。暮色里陆沉舟的脸就是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然后呢？”沈清源问。

“然后你反驳我。拿我给你的那些材料，把我说的话一条一条怼回去。让法官觉得我是个草包。”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还在吹，沈清源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懒得理。他看着陆沉舟，那个轮廓在黑暗里越来越模糊，几乎要和背景混在一起了。

“你是在演戏。”沈清源说。这不是问他，是肯定。

陆沉舟还是没说话。

“你演给顾明轩看的。让他觉得你听话，你在针对我，你在往死里打这场官司。可实际上你是把刀递到我手上了。”

陆沉舟从栏杆上直起腰，转过来面对他。这时候路灯正好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浇了两个人一身。陆沉舟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风吹的。沈清源估计自己的眼睛也红着，也是风吹的。

“这话我不会承认的。”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也别跟任何人提我今天找过你。今天晚上你没见过我。”

沈清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陆沉舟，”他说，“你要是耍我，我饶不了你。这回是真的，我说到做到。”

“我知道。”

陆沉舟转身就走了。他的脚步踩在江堤上，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让风声全盖住了。沈清源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缩越小的背影，看着它一点点被黑暗吃掉。他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路灯从这一排亮到那一排，江面上的船过去了一艘又来了一艘，风停了又开始刮，刮了又停。

后来他把手揣进裤兜里，摸到那个U盘。金属壳凉得跟块冰一样，怎么攥都攥不热乎。他攥着它，从江堤上下来，找到自己的自行车，骑回了正义之光。

第二天下午三点交辩论意见。

陆沉舟到法院的时候沈清源已经坐那儿了，原告代理人席上摊着卷宗、笔记本，还有那根笔帽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他这毛病多少年了都改不掉。沈清源看见陆沉舟进门，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眨眼的工夫，就挪开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陆沉舟在那道目光里读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恨也不是埋怨，更像是两个人之间才懂的那种暗号。

书记员核了对身份，审判长说开始吧。两边提交最后辩论意见，陆沉舟先来。他站起来翻开自己写的那份东西就开始念，声音稳稳当当的，一个字都不打磕巴。

“被告方认为原告方的证据有重大毛病。物业监控录像那个书面说明，来路查不清楚。证人刘建国自己收过被告人家里的钱，他的证言信不过。被害人的说法也没有物证能对上。所以被告方请求法庭驳回原告的全部请求。”

沈清源听着，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就一下，特别短，不留意根本瞅不见。但陆沉舟看见了。这是沈清源的老习惯了，磕得快是“我懂”，磕得慢是“我琢磨琢磨”，不磕才是真不认同。沈清源这回磕得很快。

陆沉舟心里有数了。

轮到沈清源。他也站起来，翻开自己的东西开始念，声音也不慌不忙的。

“原告方认为被告方对物业那个书面说明的质疑，说到底就一句话，‘来路不清’。但是请法庭注意，那个说明里头写的那些东西，监控装在哪儿、探头编号多少、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坏的，这些都是物业公司公开的信息，随便哪个正常人跑过去看一眼就能对上。原告方已经书面表态了，愿意配合法庭去实地查一查。”

他顿了一下。

“再说刘建国。被告方说他收了钱所以不可信。可各位想想，刘建国是自己承认收了钱的。一个存心要做假证的人，会主动把对自己不利的事儿往外抖搂吗？”

陆沉舟的指尖也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磕得飞快。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干上了。你攻我守，你说证据不行我说行，你说证人不靠谱我说靠谱，在外人看来这俩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旁听席上好几个人在那儿刷刷记笔记，还有人跟着点头摇头的。其实呢，这场架是演给一个人看的。

顾明轩坐在最后一排，田助理挨着他。老顾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刚好。可他眼睛在转，从陆沉舟身上转到沈清源身上，又从沈清源转回陆沉舟，来来回回地扫，像台扫描机器，一丝一毫都不肯漏。说实话那眼神看得人后背发凉。

辩论搞了快两个钟头。审判长说今天先到这儿，改天宣判，法槌一敲，庭里嗡嗡嗡的人声就涌上来了。沈清源慢吞吞地收拾桌面上的东西，那种慢法跟做手术似的，一点一点来。陆沉舟也收得慢，磨磨蹭蹭的像在等什么。

旁听席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顾明轩站起来，瞅了陆沉舟一眼，然后带着田助理走了。田助理跟在后面，手上那个手机屏幕亮着，拇指正在飞快地戳字。

陆沉舟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低下头继续收自己的东西。

沈清源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慢了半拍。就那么半拍，一般人感觉不出来。

“演得不错。”沈清源的声音贴着他耳朵飘过去，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也挺行。”陆沉舟没抬头，眼睛盯着桌上那堆材料。

沈清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最后没了。

陆沉舟站在那儿，手里抓着那摞纸，一动没动。他盯着门口那扇门，看它在弹簧的拉力下慢慢往回走，最后咔嗒一声，门框和门板贴得严严实实的。

他出了审判庭，走廊里的穿堂风直直灌过来，眼睛一下子就酸了。走到法院大门口，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上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块洗了太多遍的旧抹布，拧不干也晾不透，从昨天挂到今天，一点散的意思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层灰云上头是有光的。就是挡着看不见了而已，光还是在的。

他走下台阶去停车场，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边硌着肉有点疼。他没松手，反而越攥越紧。前面还有多长的路要走他不知道，走到头能看见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特别清楚。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从他把那个U盘递出去的那一秒起，他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公文包撂在副驾上。包鼓鼓囊囊的但里头是空的，那些东西，那五年里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东西，全在那个U盘里头，全在沈清源的兜里。

他往后一靠，闭上了眼。

眼前浮出来的是沈清源的脸。不是江边的那张，也不是法庭上的那张，是学校图书馆里的。那时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脸颊上一层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跟刚摘下来的桃子上那层白霜似的。他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面前摊着一本刑法典，书页都压皱了。陆沉舟坐他对面，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他觉着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长到随便挥霍都挥霍不完。

他哪知道有些东西是用一天少一天的。

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他打着火，车子从停车场出来拐上主路。后视镜里头法院那栋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小块灰白色的模糊影子，跟其他所有灰白色的模糊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没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