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功夫的神秘,正在于其颠覆常理。它不需闪转腾挪,不需拳来脚往,只在那看似平常的接触瞬间,暗劲已悄然渡入。数日之后,伤处浮现黑印,受害者才恍然惊觉,却往往求助无门,医石罔效。正因这般诡谲难防,悍手始终笼罩在一层浓厚的迷雾之中,与之相关的江湖传闻也层出不穷。
黄文俊前世有个玩伴,叫李泉,家住邻村陈山湾。两人要好得很,常互相串门。他们的父亲也是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算得上是世交了。李泉的爷爷那时七十来岁,精瘦干练,常在河边侍弄他的渔船渔网。老爷子年轻时在宝庆府(即今邵阳)一带领着人跑船、烧窑,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他最爱在茶余饭后,拉着两个小家伙,绘声绘色地讲古。
就是从李爷爷那些活灵活现的故事里,黄文俊第一次听说世上还有“悍手”这般邪门的功夫。李爷爷说,这功夫在有些地方也叫“害手”,衡阳、邵阳那边还有叫“五百钱”的。邵阳过去是宝庆府,历史久,城墙高,城河阔,城里的奇人异事自然也特别多。
他讲过一个发生在解放前宝庆城里的真事:那时的城被厚实的城墙围着,城外的人清早要摆渡过河,再登上码头,走过长长的青石阶,才能从城门洞子进城。一天,一个上了年纪的补鞋匠进了城,在城门附近寻了个僻静角落,铺开家伙什,做起补鞋的营生。
旧时城里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吃用都靠河水,也就催生了一行当——卖水夫。卖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从河里挑上来的水,若是在城里转悠吆喝一圈还没卖完,就得倒掉,不然显得没面子,晦气。
约莫晌午时分,有个中年卖水夫,担着剩水正找地方倒。他倒水的位置,离那补鞋匠不远。许是头上斗笠遮了眼,又或是心里着急,泼水时手快了些。偏巧这时,一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富家公子哥儿打那儿经过,哗啦一下,水溅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卖水夫吓得连忙搁下水桶,点头哈腰地赔不是。可那公子哥儿岂是省油的灯?那年月,这等纨绔子弟的做派,和现在那些光膀子、挂链子、戴墨镜,身上雕龙刺虎的人一样,多半飞扬跋扈惯了,稍不遂意就招呼小弟伺候对方。
补鞋老头看不过眼,起身过来劝和。没想到公子哥儿正在火头上,反手就给了老头一记耳光。老头本就瘦小,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几步跌坐在地。可他竟也没动怒,爬起来,拍了拍尘土,依旧挡在卖水夫身前。这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公子哥儿扬手又要打。老头见状,侧身一让,右手似不经意般在那公子哥儿肩头轻轻拍了一记,随即拱手作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饶人处且饶人,山不转水转。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说罢,也不多话,低头默默收拾摊子,很快便消失在街巷中。
公子哥儿当时只觉肩头微微一麻,并未在意,回头又将卖水夫狠狠叱骂一顿,方才解气回家。
谁知第二天清晨醒来,他半边身子竟动弹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家里顿时炸了锅,他父亲急得团团转,几乎把宝庆府里所有叫得上号的名医都请了个遍。可郎中们望闻问切,针药并用,却个个束手无策,谁也诊不出这突如其来的怪病根由何在。只留下满屋惶惑,与那公子哥儿一日重过一日的惊惧。
有人推荐一位老中医,这位老中医因和江湖人士接触颇多,对民间的一些套路有所了解,他便给了一个建议:你儿子这种状况,我以前也听说过,只是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建议您派人去新化、安化等地走一趟……哦!我还给你介绍个人。于是这位老中医写了个地址和名字,交给这个富翁就走了。
老中医给出的线索,让富翁看到了一线希望。他即刻唤来精明的账房先生,命其按地址前往新化寻访。两天后,账房先生风尘仆仆地独自返回,带回的话却让富翁心凉了半截。原来,对方听了情况便摇头,道出这行里一个铁打的规矩:解铃还须系铃人。谁种下的因,便须谁来解这个果。旁人纵有手段,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越俎代庖。更何况,这手段所针对的多是些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的恶徒,同道中人对此类角色,向来是冷眼旁观,绝不出手相救。
富翁至此,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他散尽金银,发动所有人脉关系,如同大海捞针般四处打探那补鞋老匠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经周折,账房先生终于找到了老匠人。可任他如何恳求、许以重利,老匠人只是不肯前去医治,末了,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若他有心,他来,你别来。只要他本人能见到我的面,事便了了。”
无奈之下,家丁们只得用软轿将半身不遂的公子,小心翼翼地抬到了老鞋匠那简陋的居处。众人屏息,只见那曾经飞扬跋扈的公子,与沉默如石的老匠人对望了一眼。空气凝固了片刻,老匠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奇迹发生了。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公子心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萎靡不振的他,竟然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立刻坐直了身子。
从那一天起,这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公子,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彻底变成了一个善良温和的人。
然而,这般转变的背后,也藏着悍手江湖里一种隐秘的、近乎悲凉的人情世故。据说,那些身怀此术的人,一旦对他人下了手,其内心往往比受害者更为煎熬与“窝囊”。那一道无形的伤痕,仿佛也刻在了施术者自己心上,使他们再难坦然面对被伤之人。这种沉重的心理枷锁,有时会让他们宁可背负骂名,也执拗地不肯去见对方一面——这或许是他们在莫测的命运与森严的行规之间,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