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俩并排往集市走，风卷着路边桂树的甜香往领子里钻，沈迎春的嘴就没停过——从街口张记的桂花糖糕摊，叨叨到巷尾李铁匠铺能打出来不粘丹坯的小铜炉，小嘴跟装了机关枪似的叭叭个没完。
柯敏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插过一句话，却把她说的每一句都悄悄记在了心里。沈迎春是丞相府倒台后躲在市井的孤女，前几天捡了快冻饿街头的柯敏，这孩子就死心跟认了她当师尊，话少却实心眼。沈迎春光顾着吐槽，半点没察觉。
报应来得比预想的还快。她正说到哪家的蜜饯摊收灵石收得最公道，被个急匆匆往这边冲的身影狠狠一肘击在胳膊上，疼得她当场闷哼一声，弯着腰嘶了口气：“呃啊——”
“怎么了师尊？”柯敏立刻上前半步，伸手就想去扶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她的袖边又顿住，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沈迎春摆了摆手，转脸就要跟撞人的人评理，结果刚看清对方的脸，就见那穿粉裙的姑娘急急忙忙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都在发颤：“这位姑娘，附近有没有能躲的小巷？”
沈迎春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远远就看见几个穿书院青衫、抱着典籍的人正往这边追，喊着“唐墨师妹你别跑啊先生的课不能缺”，瞬间就悟了。
她二话不说拽着姑娘的手腕就往旁边的窄巷冲，柯敏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看着师尊拉着陌生人跑远的背影，冷着的脸又沉了半分，脚步却没停，紧跟着就追了上去。
三拐两拐躲进没人的死胡同，确认身后的追人没跟来，沈迎春才扶着墙喘匀了气，转头打量眼前的姑娘：扎着高马尾，腰间还别着半块没吃完的糖，一看就是同款摸鱼选手。
“你没受伤吧？这是被先生追着上课？”
姑娘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爽感：“可不是嘛！天天逼着背那些兵书策论，我听得头都大了，索性就偷跑出来了。”
沈迎春当场就笑出了声，这不是遇到同道中人是什么。
姑娘冲她伸出手，笑得爽朗：“刚撞到你实在对不住，我叫唐墨，我哥是喻白，旁人都叫我将军府的小郡主，相逢即是缘，交个朋友呗？”
旁边站着的柯敏全程被晾在一边，冷着一张脸，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
沈迎春看着伸到面前的手，也笑着回握了一下，刚要开口自我介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似的，皱了皱眉：“不对啊，我记得喻家主家的孩子，都跟着姓喻吧？没听说过有姓唐的姑娘啊？”
唐墨半点不尴尬，甩了甩马尾，张口就来：“害，我是将军府捡来的，姓随我养母，大家都知道的事。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叫沈迎春，”她随口答得坦荡，“家里就剩我一个，平时自己在家琢磨点炼丹的手艺，刚收了个小徒弟跟着我混饭吃。”
这话刚落，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赶紧摆了摆手打圆场，“不说这个了，街边的吃食、小零碎全用碎银子就能买，等要换兵器、丹药这类沾修炼的东西，咱们再去灵石兑换铺就行。”
没等她消化完，唐墨又摸了摸瘪瘪的肚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对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偷偷下过馆子呢，刚跑了一路，现在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你能不能带我去集市吃点东西呀？”
“当然可以啊——”沈迎春想都没想就点头，刚要抬手往集市的方向指，旁边冷了快半天的柯敏终于开了口。
少女的声音又清又冷，两个字砸得干脆利落，半点不给人留余地：“不行。”
沈迎春听见这两个字，低头就看见小徒弟冷着一张小脸，指尖把自己的衣摆攥得发皱。她当即就放软了语气哄人，伸手轻轻扯了扯柯敏的袖口：“就逛一小圈，绝不耽误你回去练手，逛完灵石给你换那家热乎桂花糕，嗯？”
柯敏本来绷着的脸瞬间僵了半秒，到了嘴边的拒绝半天没吐出来，最后只别过脸，没再吭声，算是默认了。
三个人先绕到集市西口的灵石兑换铺，沈迎春掏了一锭银子递进去，没半刻钟就换了一小袋泛着淡光的灵石，刚把袋子塞给柯敏，旁边的唐墨就咬着刚买的糖糕，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小松鼠，含含糊糊地一路指指点点：“那个龙形糖画要！”“栗子摊的热栗子装一包！”“还有那个刻小梅花的银簪子！”
她是偷跑出来的，慌慌张张根本没顾上摸钱袋，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兜里比脸干净，刚要尴尬地摆手说不要了，沈迎春已经笑着掏了碎银子递过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提，顺手就把满满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接过来拎着。
刚要开口说逛得差不多了，她的手腕先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柯敏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清清淡淡叫了一声：“师尊。”按着她手腕的手很快收了回去，紧接着就见她从腰间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把自己攒的碎银，没等摊主开口，直接搁在了柜台上。
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糕的唐墨看着那堆银子，终于后知后觉顿住了动作，鼓着的腮帮子都忘了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路蹭了多少东西，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晃着小马尾慌慌张张摆手：“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第一次自己偷跑出来，根本没带钱……我回头一定把银子连本带利还你们！”
沈迎春看着唐墨慌慌张张要往回拿东西的样子，笑着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摆了摆手半点不在意：“害，这点碎银子而已，不用往回放，也不用急着还。”
柯敏站在旁边，指尖又悄悄多捏了两块碎银，悄悄藏在了袖袋里。
等逛完街边的小摊子，三人才往集市深处走，拐进了挂着“百宝阁”牌匾的铺子。一进门，唐墨眼睛都看直了——货架上全是泛着灵光的短刃、剑穗、打坐蒲团这类修炼物件，连向来冷脸的柯敏，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架上那柄刻着云纹的玄铁短匕。
“这铺子是我旧人开的，”沈迎春随口跟俩人解释，冲货架抬了抬下巴，“要换兵器、换丹药，全用灵石结算就行，看上什么随便挑，记我账上。”
唐墨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攥着满满一兜零碎还不忘往兵器架那边凑，柯敏则站在那柄云纹短匕前站了好半天，指尖刚要碰到刀柄，就听见沈迎春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喜欢就拿着，刚好你刚入门，缺个趁手的短家伙，这柄用着顺手。”
少女的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点，还是没回头说谢谢，只是指尖把那柄短匕攥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