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田埂上的话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2863字 发布时间:2026-07-18

开春以后,渠上的活计松了些,队里抽了一部分人回来备耕。宁兆香把铁锹换成稻种,挽起裤腿下了水田。


正是育秧的时节。水田里泡着浅浅一层水,日头照上去明晃晃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镜子。本地人在田埂上蹲了一排,嘴里叼着旱烟,看着这群移民在水田里忙活。


“娘噶这秧育得不对。”


说话的是个本地老汉,蹲在田埂上,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她在水田里忙活。老汉姓彭,是五荆一生产队的老庄稼把式,队里让他来指导移民育秧。


宁兆香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种。“彭师傅,俺哪儿不对?”


“水太深了。”彭老汉把烟袋锅子往田埂上磕了磕,“稻种撒下去,水没过种子就行,娘噶这水都快淹到脚脖子哒。水一深,稻种就闷死哒。”


宁兆香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的水线,又看了看田里的水面。她没种过水田。


“俺改。”宁兆香说。她弯下腰,把田埂上堵着的泥巴挖开一道口子,田里的水哗哗地往外淌。水放了小半个时辰,放到只剩薄薄一层,刚好没过泥面。她重新把稻种撒下去,一粒一粒的,不敢撒密了也不敢撒稀了。彭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没说话,只是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吧嗒吧嗒地响。


“彭师傅,俺还想问一句。”宁兆香直起腰来,“啥时候追肥?”


彭老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移民里头,肯弯下腰问本地人的不多。移民觉得自己是响应国家号召来的,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功臣,凭啥要低声下气跟本地人学?本地人觉得移民抢了自己的地,心里头憋着气,也懒得教。两边都梗着脖子,谁也不肯先低头。可宁兆香问了。不是因为她的觉悟比旁人高,是她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地不等人。秧育不好,秋天就没收成。没收成,孩子们就得饿肚子。面子不能当饭吃。


“苗蹿到三寸高再追。”彭老汉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往田里指了指,“用粪水,别用干粪,干粪烧苗。粪水兑稀了浇,一桶粪兑三桶水,沿着田埂浇一圈,别直接浇到苗上。”


宁兆香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三寸高,粪水兑三桶水,沿田埂浇。她点了点头,说:“俺记住了。”


彭老汉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宁兆香泡在水里的腿,那腿上一片一片的红疙瘩,有的地方已经挠破了,淌着黄水。


“你那腿,找点野蒜捣烂了抹抹。烂成这样还泡水,不要腿了?”


宁兆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中,俺去挖野蒜。”


彭老汉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走了。宁兆香弯下腰,继续撒稻种。


日头升高了些,晒得她后脖颈发烫。景玲背着景玉站在田埂上,景波蹲在田埂边拿芦苇秆子拨水玩。弟弟胡家娃在不远处的水田里跟着几个男劳力学插秧,弯着腰,动作还生疏,插几行就直起腰来喘口气。宁兆香从田里走上田埂,在孩子们身边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景玲从怀里掏出一个杂面饼子递给她宁兆香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嚼,掰了半块分给景玲,又掰了一小块塞进景波嘴里。景波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指头还指着田里的水,说“娘,田里有鱼”。宁兆香低头一看,还真有几条小鲫鱼在水里游,细细的,指头那么长,在稻种之间钻来钻去。


“回头让你爹来抓。”宁兆香说。


景波仰着脸问:“爹啥时候回来?”


宁兆香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站起身来说:“快了。”


她把饼子渣在身上随意擦了擦,又下了田干活。她抽空抬头看了一眼田埂上。景玲在追蚂蚱,景波带着景玉在树荫底下玩。宁兆香看了几眼,见几个孩子都老实着,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景玲忽然撒腿跑下田埂,钻进旁边的草丛里,猫着腰不知道在找什么。宁兆香直起身子,拿手背抹了把汗,朝那边喊了一声:“景玲,注意长虫!”


景玲“哦”了一声,头也没回。


宁兆香没再管她,只当她又去追蚂蚱了。她重新弯下腰,继续干活


过了好一阵,景玲从草丛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细长叶子的草,小跑着回来,递到宁兆香面前:“娘,你看是不是这个。

宁兆香接过来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蒜味冲进鼻子里


“是这个。”宁兆香点点头,又闻了一下,那蒜味辣得她眼睛眯起来,嘴角却翘上去一点,“可比你爹知道疼人。”


景玲“嘿”了一声,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颠,转身又要往草丛里钻。宁兆香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说:“先别去,留神长虫。等娘把这些活干完,咱俩一起去。”景玲“嗯”了一声,乖乖坐回田埂上,两只手撑着脸,等着宁兆香


宁兆香重新弯下腰去。母女两个一个在田里,一个在埂上,隔着一片明晃晃的日头,谁也没说话,可宁兆香觉得这晌午的活干得比往常轻快了些。


宁兆香直起身,把最后一把稻种撒完,朝田埂上喊:“走,挖野蒜去。”


景玲腾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跑过来牵住宁兆香的手。母女两个沿着田埂走。景玲眼尖,没走几步就发现一棵,蹲下去拔,拔出来先自己闻一闻,再递给宁兆香看。宁兆香说对,她就笑,说不对,她就扔了接着找。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找,沿着田埂挖了大半个时辰,竟也挖了一小把野蒜。


宁兆香把野蒜揣进兜里,站起身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她扶着腰站了一会儿,西边的天边泛起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几只鸟儿从芦苇荡里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响,往远处飞去了。景玲也学着她的样子,站直身子,把手搭在眼睛上朝远处望。宁兆香低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景玲背上沾着的碎草屑轻轻拍掉了。


回到家里,她把野蒜放在碗里拿石头捣烂了,坐在门槛上往腿上抹。野蒜汁抹在湿疹上,又辣又凉,辣得她龇了龇牙。景玲蹲在旁边看,说:“娘,我给你抹。”宁兆香把碗递给她,景玲小心翼翼地拿手指头蘸着野蒜汁,一点一点地抹在宁兆香的小腿上。宁兆香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头发黄黄的,扎了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绑着两截红布条,布条褪了色,快要断了。她伸手正了正景玲头上的红布条,没说啥,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抹完了野蒜汁,宁兆香进了灶房,开始做晚饭。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切好的红薯块倒进去,又抓了一小把米搁在锅里搅一搅,米粒在水里散开来,稀稀拉拉的。红薯稀粥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景波和景玉已经端着碗蹲在灶台前等着了。


吃过晚饭,孩子们都睡了。宁兆香坐在煤油灯下补衣裳。


第二天一早,宁兆香去渠上挑水的时候,在水渠边上遇见了张桂兰。张桂兰正蹲在渠边洗衣裳,棒槌起起落落,啪啪地响。看见宁兆香挑着水桶过来,她抬起头来,脸上堆着笑。


“哟,兆香,你那腿咋了?”


宁兆香把水桶搁在渠边,看了张桂兰一眼。


“湿疹。”宁兆香说。她不想跟张桂兰多话,弯腰去打水。


“俺就说嘛,你们这种念书人,皮肤娇嫩,经不住地里的活。”张桂兰把衣裳翻了个面,又落了一槌,“俺家那口子说,你们家刘同志这干部当得,一个月挣三十来块钱,连个砖瓦房都住不上,啧啧。”


宁兆香把水桶从渠里拎上来,搁在渠岸上,转过身来看着张桂兰。


“桂兰嫂子,你这张嘴,从淅川说到木湖,十几年了也不嫌累。你要是闲得慌,渠上还有半条渠没挖完,你去挖两锹,比说闲话强。”


张桂兰脸上的笑僵住了,棒槌也停了。“俺这不是关心你嘛,你这人咋不识好歹?”


“关心俺?”宁兆香轻嗤了一声“你要是真关心俺,俺生景玉那会儿你咋不去搭把手?你在屋里头说的那些风凉话,隔着一道墙俺都听见了。嫂子,那些话还用俺再学一遍不?”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可宁兆香没等她开口,挑起水桶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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