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好像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大手一样,一寸一寸地将他往死亡的地方拉去。
林逸的身体已经陷进了塔克拉玛干腹地的流沙之中,每一次挣扎都会使下陷的速度加快一些。细沙顺着裤子,腰部和腹部往上爬,有一种让人感到绝望的冰冷。他用尽全力向外撑开自己的手指,手指深深刺入坚硬的沙土之中,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但是只能听到沙粒簌簌下落的声音。
不能动,一动就更深。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身体并不听从指挥。恐惧如同冰冷的水一样浇在脊背上,使他本能地挣扎得更加剧烈。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愚蠢,但是在濒死之前的一种本能反应使他无法停止下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惨白的光,照出他干裂的嘴唇,满是沙尘的脸。水壶早已空了,口袋里只剩下被汗水,沙土弄皱了一团的纸巾。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喝水了,喉咙非常干燥,像是被砂砾哽住一样,每一次吞咽都会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肩上被摔出的伤口处仍有疼痛的感觉,血液已经凝固并且和衣服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会好像有人在伤口上撒盐一样。
他想骂人,想骂那个设局让他签下“自愿进入沙漠实测生存”合同的黑心债主,想骂自己当初怎么就信了那句“只要活着出来,债务一笔勾销”的鬼话。但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就像破旧的风箱一样拉动。
塔克拉玛干的夜晚很冷。头顶上繁星点点,非常美丽,但是林逸却觉得那些星星在嘲笑他——一个被困在地球最大沙漠中心的傻子,连方向都不知道,更别说活着出去了。
手机屏幕出现了一个1%的电量符号。
林逸看着这个数字,觉得很好笑。临死之前所剩的电量没有用来拨打求救电话,留下最后的话语,而是用来照亮自己这张可恶的脸。
当屏幕快要完全黑屏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发现强烈的求生欲望之后,绿洲建设系统就会强制开启。】
【宿主叫林逸。绑定状态为成功。】
【警告:一年内没有完成初级改造指标的话,意识就会被永久抹去】
【现在的任务就是熬过今晚。】
林逸一呆。
那些该死的文字在手机屏幕上浮现出来,蓝底白字,非常清楚地印在人们的视网膜上。他认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或者是快要死亡时大脑最后的努力,溺水者会看到人生的倒放。
但是那句话还是存在的。
而且又加了一行。
【宿主目前的状态是流沙被困。建议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可以借助周围的物体来脱困】
“还愣着干什么?”
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流沙边缘有一些枯萎的胡杨枝干,颜色发黑,就像人的骨头一样。
林逸咬紧牙关,把心里那股子不真实的感觉压下去,伸手去抓最近的一根胡杨根须。虽然看上去很干枯脆弱,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手指触到粗糙的树皮之后,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紧紧抓住不放。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青筋也凸起来了,他一寸一寸地向沙涡外边移动着自己的身体。
动作较慢,沙子还在往下拉,但是他不敢停下来。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又被夜风吹得非常凉爽,紧贴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硬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十分剧烈,每一拍都会让血液冲击到血管壁上,产生一种愤怒的感觉。
于是他的手肘就碰到了坚硬的沙地。
接着说。
林逸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个时候,五指深深的抓进沙子里,硬是从流沙中把自己拽了出来。等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害怕的。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了。
【有效的求生行为已经被确定。】
【奖励:半瓶净水,一把折叠铲,一粒胡杨种子。】
【胡杨种子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播种到沙地上,否则就会失效。】
林逸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眼前的三样东西凭空出现:半瓶矿泉水,一把折叠铲,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种子。
伸手一碰,手指碰到玻璃瓶身的冰凉感觉,真实到让他鼻头发酸。
半瓶水。不多,但是可以让他熬到晚上。
打开瓶盖之后,他小口的喝下去,让水流慢慢滋润到干燥的喉咙。凉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春雨渗入干裂的土地之中,每一寸细胞都贪婪地吸收着。
等到那股快要干枯的渴意稍微减少一些之后,他就把目光转移到了那颗种子上面。
胡杨林。
沙漠中生存下来的最顽强的树木,据说可以活上千年而不枯萎,死后千年也不会腐烂,倒下之后也永远不会枯萎。以前他在城市里听别人吹嘘这棵树的时候,觉得那只是矫情的文艺腔调。但是此时此刻,他手里拿着一颗小种子,突然觉得这颗种子很沉重。
24小时。
在死亡沙漠中找到可以种植的地方之后,再亲手将它埋下。
林逸手里拿着一颗种子,抬头望着无垠的夜空。星星依然很多,冷冷地挂在天空之中,沙漠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荒凉之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片死地也有可以下注的地方。
至少他不是空手的。
他有了一个目的。
站起来把身上的灰尘拍掉,把折叠铲收在腰间,半瓶水放进胸口贴身的口袋里。种子被他小心的放在另一个内袋中,在心脏旁边的位置,好像捧着一样非常宝贵的东西一样不能丢失。
之后他就转身离开这里,差点被流沙吞没的地方。
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在遥远的沙丘之上,月光之下出现了两个黑影。
林逸猛然转过头去,瞳孔一缩。
夜晚的风中夹杂着细小的沙粒,但是两个人影一动不动,仿佛两尊静默的石像。一个身材苗条,披着类似斗篷的东西;另一个高大魁梧,肩膀宽阔。
风中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声音很低沉但是很清晰:“没有死。”
细沙扑在林逸的脸上,那两道黑影却纹丝不动。
“被系统选中的人,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轻易死去。”
另一个声音更冷,像是刀子割在砂砾上一样:“是棋手呢,还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林逸的呼吸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想看看那两个人的脸。但是夜晚的风更大了,细沙扑在人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东西。揉了揉眼睛之后再看过去,沙丘上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风纹在月光下蔓延,一层又一层,好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样。
林逸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作响。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种子,坚硬的东西使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下棋的人,下棋的棋子。
有人知道系统存在的事实。
有人一直在观察着。
握紧拳头,用手指戳自己的手掌,疼痛会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这片沙漠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他认为自己是被抛弃而等死的那个人,但是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被卷入了别人的棋局中。
但没关系啦。
不管在什么样的棋局上,林逸从来不会被动挨打。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就朝向沙丘的方向走去。不管两个人是什么人,在这个时候都不要去查。二十四小时之内找到可以种植胡杨的地方。
在沙漠中生存到今天晚上的人,才有资格去思考明天的事情。
月亮挂在天空当中,冷冷地照耀着这片古老的荒凉之地。远方沙丘后面有一道光影一闪而过,好像是眼睛也可能是星星落入了人间。
林逸并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声被风沙一点点掩埋,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还没种下的胡杨,正在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