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想要开口的时候，那个女人就把水壶递到了他的手里，手指是冰凉的，在沙漠里待过的人应该不会这样。

“喝。”

林逸低头一看，水壶是老式的军用水壶，绿色的漆面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了，壶嘴的地方还有一处小小的裂缝。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打开了瓶盖喝了一小口，喉咙被沙尘磨得火辣辣的疼，水流下去的时候差点被呛出声来。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喘匀了再说话。刚才那一嗓子叫得那么响，半个沙暴都能听到。”

林逸突然抬起来头，在逆光之中看到一张和冷脸女人非常相似的脸庞，一样的眉毛，眼睛，乌黑的长发，但是笑得更明显一些，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容，眼睛里透出的是伺机而动的小动物的气息。

“苏晚晴。”她伸出手来，掌心向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逸看着那只手，并没有马上去握。

沙漠里突然出现了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神秘，而且知道他系统的事，这样怎么想都不对。

“我的名字叫做林逸。”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你们是哪一派的？”

“问一下。”苏晚晴收起自己的手，下巴向旁边的女人点了点，“我姐姐比较擅长解释，我只负责动手。”

苏清雪没有去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刚才被沙暴所摧残的沙地上。她的目光好像在寻找什么，又好像在等待什么。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说：“你种的是胡杨树。”

不是疑问，而是说明。

林逸瞳孔微缩道：“你见到的是什么呢”

苏清雪说：“全过程都可以看到。”

苏清雪终于转过头来，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挖坑的时候你的手心被磨破了，血渗进沙子里；浇水的时候你把瓶子倒过来，最后一滴水也没有浪费；种完之后你盯着那块沙地看了三分钟，好像在等它下一秒就发芽。”

她的声音非常平稳，冷冷的像是在读一份报告一样，但是每一句话都精准到让林逸感到后背发凉。

他认为自己是单独一个人。

方圆百里都没有鸟，所以他觉得这片沙丘上只有他一个人。

但是她们一直在看。

“你的身份是什么？”林逸站起来之后，不自觉地把手按在了腰间，虽然那把缺少一颗螺丝的折叠铲已经很不顺手了，但是总比两手空空要好。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但是并不在意他的戒备。从怀里拿一张发黄的纸张展开之后，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线条和符号，应该是古代的地图。

苏清雪说：“你脚下的这片沙地下面埋藏着真正的古代绿洲。”

林逸一呆：“咦？”

苏晚晴走过来指着图上某处说：“塔克拉玛干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成为沙漠的。在大约三千年前这里曾有一片比现在整个绿洲还要大的绿洲城邦。地下暗河很多，植被很茂盛，骆驼队很多。后来由于气候变化，水源枯竭等原因，绿洲逐渐变成沙漠，但是地下的东西仍然存在……”

停顿了一下之后，琥珀色的眼睛中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

林逸看着这张图片之后，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他是做过创业的，对于数字和资源比较敏感。苏晚晴的话使他马上想到一件事：如果她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片看上去非常荒凉的沙漠之下，所埋藏的财富要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苏清雪收起图谱，淡淡地说道：“但是你们不可以随便挖掘。古绿洲中心的地方已经被家族守了十七代，任何破坏性的开采都会使整个水系崩溃。”

林逸打断了她的话，皱起眉头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清雪和苏晚晴互相看了一眼。

于是苏晚晴笑起来，笑得非常神秘地说：“很简单。我们要找一个能够种活树的人，你必须要有活下去的能力。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苏清雪说：“靠这个。”

苏清雪从自己的口袋中取出一粒种子，跟林逸所种下的那粒差不多，但是颜色要深一些，在褐色之中还透着一点点微弱的金色。

“胡杨的种子。”但是她又说，“一颗已经在古绿洲边缘发芽了。”

林逸的呼吸停止了。

苏晚晴接过话茬，带有些许自豪的情绪说：“用了三年时间浇了四千七百升水之后，我们家族终于使这颗种子破土而出。但是之后就没有进展了——我们能够种活一棵树，但是无法形成一片树林。可以保持一片绿洲的存在，但是无法支撑起整个水系的循环。”

“因为缺少的东西。”林逸突然明白了，“缺少的并不是水，种子等等……”

“系统。”苏清雪看着他，“你身上的东西可以把劳动力直接转化为生态发展的资源。”

向前迈出了一步之后，与林逸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她睫毛弧度的程度了。

“用水脉走向来确定种植区域，并且计算出生态承载能力的最大值，这就是你所要求的系统所要完成的工作。而你需要我们提供的古绿洲地图，水文资料以及……”

苏晚晴从后面拍了拍林逸的肩膀，笑嘻嘻地接上：“一个可以让你在沙漠里熬过今夜的临时据点。”

林逸没有开口。

他大脑运转的速度很快。这两个女人出现得太突然了，她们知道系统存在，知道古绿洲遗址的位置，也知道刚才他种树的过程，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很不对劲。

但同时……

他需要有个可以依靠的地方。沙暴刚刚停息下来，他的集水布就被风吹得只剩下一半左右，折叠铲上的螺丝也掉了，如果接下来的日子全靠自己硬撑的话，能不能熬过一个星期都是个问题。

而且她们手中有他所需要的东西：古绿洲的地图，种子发芽的真实例子以及可以作为避难所的地方。

抬起头来看着苏清雪说：“你们要干什么？”

苏清雪说：“我们要找一片真正的绿洲。不是单独的一棵胡杨树，而是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林逸问：“然后呢？”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深邃的眼睛里便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苏清雪说：“使这片土地上的三千年来死去的土地再次复活。”

林逸一直看着她。

风从沙丘的另一端吹来，把细小的沙粒卷起，在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漩涡。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橘红色的阳光洒在沙地上，人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

“好的。”林逸开口了，声音很沙哑但是很坚定，“我可以和你们合作，但是有一个条件。”

苏清雪说：“说啊。”

“不管我的系统给出什么样的信息，不管我要做什么样的决定，你们都要把全部的情况都告诉我。不隐瞒，不猜疑，有什么就说什么。”

苏晚晴挑了挑眉毛，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被苏清雪抬手打断了。

苏清雪看了林逸好一会儿。

在林逸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点了点头说：“可以。”

“成交了。”

林逸伸出自己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苏清雪低头看了看他手上的伤口，手掌上还有被磨破的血痕，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是伸出来的样子却稳如一株扎根的胡杨树。

她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林逸的手心碰到对方的时候，感觉到有点微微的凉意。她的手很细腻，和沙漠中风吹日晒的环境很不协调，但是握力却出乎意料地稳。

“成交。”苏清雪说道。

苏晚晴在一旁鼓起掌来，笑得非常开心：“好了好了，既然都是自己人了，就别在风沙里吹了。走吧，带你去瞧一瞧真正的营地，有床，有水，还有火炉，保证比你的沙窝子舒服一百倍。”

说完就走到了前面，辫子在后面轻轻摇晃。

苏清雪松开手之后就跟着妹妹走。

林逸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说道：“等等。”

两个人回头了。

“在沙暴来临之前……”林逸顿了顿，把一直想问的问题也抛了出来，“你们说的棋手，棋子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清雪和苏晚晴又互相看了一眼。

这一次先说话的是苏晚晴，但是她的笑容已经收敛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出现了很少见的一抹凝重。

“另外一件事儿。”她说，“等你在营地休息好了之后，我再告诉你，在这片沙漠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哪些人关注着你的系统。”

转身之后继续向前走，声音被风吹得十分飘渺。

“还有没有其他人想要地下资源。”

林逸站在原地，握紧拳头。

脚下的沙地还是热乎的，远处天空中的黄褐色沙尘线也已经消失了，但是新的更大的谜团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下棋的人，下棋的棋子。

注视着系统的眼睛。

另外就是地下已经存在了三千年的古绿洲。

大口喘了口气之后就跟在苏家姐妹的后面走了。

夕阳西下，沙丘呈现出金红色，仿佛凝固了的海洋。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情况，但是从现在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这片沉寂的沙漠正慢慢裂开一道缝隙，把隐藏在下面三千年的秘密一点点地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