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郢都城门,沿官道向北而行。
姬玄宸掀开车帘,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城楼。
郢都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屈伯庸站在城楼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中。
屈梦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她没有哭,但姬玄宸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离开故土,远赴他乡,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事。
“梦璃,睡一会儿吧。”
他轻声说。
“睡不着。”
屈梦璃睁开眼,看着车顶,“周兄,你说,齐国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去过。”
姬玄宸如实道,“听说临淄很大,比郢都还大。
稷下学宫是天下学者汇聚之地,百家争鸣,各抒己见。”
“百家争鸣……”
屈梦璃喃喃重复,“我们楚国的屈子,当年也想去稷下学宫看看。
可惜,他没有去成。”
姬玄宸沉默。
屈原被流放,至死未能踏出楚国。
他的《离骚》中写满了“求索”,但路漫漫其修远兮,他终究没有走完。
“所以我们替他去看看。”姬玄宸说。
屈梦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
马车走了两天,进入陈国地界。
屈虎驾着车,一路警惕。
陈国虽是小国,但毕竟是姬玄宸曾经待过的地方。
青玄宗、沈墨白、李婉清……那些人和事,恍如昨日。
“周公子,前面有个人拦路。”屈虎勒住缰绳。
姬玄宸掀开车帘,看到前方官道上站着一个人。
灰色长袍,腰悬长剑,背着一把长弓。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韩射。
“周兄!”
韩射大步走来,笑容满面,“我可算等到你了!”
姬玄宸跳下车,与他抱了一下:“韩兄,你怎么在这里?”
“我猜你们要去齐国,就在这里等着。”
韩射挠挠头,“我师父的毒已经解了,他老人家让我来谢你。这一路,我跟你们一起走。”
“你师父身体好了?”
“好了大半。”
韩射笑道,“老头子命硬,死不了。”
屈梦璃也从车上下来,朝韩射点头致意。
韩射抱拳:“屈姑娘好。”
“韩兄,你的弓呢?”
屈梦璃指着他背上的长弓。
韩射拍了拍弓身:“这是家师传给我的,名叫‘易水’。
老头子说,这是当年荆轲刺秦时用过的那张弓。”
姬玄宸心中一动。
荆轲刺秦,易水送别。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是燕赵之地最悲壮的诗篇。
“好弓。”他说。
“弓是好弓,人嘛……”
韩射咧嘴一笑,“还得练。”
四人一车,继续赶路。
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宿营。
屈虎生起火,周忠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韩射坐在河边,将长弓横在膝上,轻轻擦拭。
“韩兄,你师父是什么人?”
姬玄宸在他身边坐下。
韩射沉默了片刻,道:“我师父叫韩终,是燕国的一个游侠。
年轻时在赵国杀过一个贪官,被通缉,逃到燕国,隐姓埋名。
后来收了我做徒弟,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了我。”
“他中的毒……”
“阴阳灵宗的‘散灵散’。”
韩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我师父年轻时得罪过阴阳灵宗的人,他们记恨了几十年,趁他年老体弱,下毒害他。”
姬玄宸没有说话。
阴阳灵宗,又是阴阳灵宗。
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暗处,无处不在。
“现在好了。”
韩射笑了笑,“老头子命硬,死不了。
等他身体再好些,我接他过来,一起生活。”
“你打算一直这样漂泊?”姬玄宸问。
“漂泊有什么不好?”
韩射看着远方的天际,“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家,没有国,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姬玄宸沉默。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靖玄王府,想起了大周。
他也没有家。但他有使命,有不能放弃的理由。
“韩兄,你会唱《易水歌》吗?”他问。
韩射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会。师父教过我。”
“唱来听听。”
韩射站起身,将长弓背在背上,走到河边。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二句出口,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篝火猎猎作响。
河水泛起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涌动。
“探虎穴兮入蛟宫——”
韩射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最后一句落下,夜空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像是一道闪电,又像是什么东西划破了天际。
屈梦璃站起来,看着天空,失声道:“那是……”
“天地共鸣。”
姬玄宸低声道,“《易水歌》引动了天地灵韵。”
韩射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天空。
那道白光消逝在天际,夜空恢复了平静。
“这……”
他挠挠头,“我唱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
“因为你以前没有用‘心’唱。”
姬玄宸站起来,看着他,“今天,你想起了你师父,想起了他的遭遇,想起了燕赵之地的悲歌。
你用‘心’唱了,天地就感应到了。”
韩射若有所思。
“周兄,你说,荆轲当年刺秦,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知道。”
“那他还去?”
“因为他是壮士。”
姬玄宸看着远方的天际,“壮士一去不复还。
不是不怕死,而是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韩射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他轻轻说。
夜深了。
几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干粮,喝着热水。
屈虎讲着他在云梦泽的见闻,周忠偶尔插几句嘴。
屈梦璃靠着行李,听着他们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姬玄宸没有参与谈话,他靠在车辕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韩射的《易水歌》还在他耳边回荡。
那种悲壮,那种决绝,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让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是壮士。
走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周忠的声音将他唤醒:“少主,该休息了。
明天还要赶路。”
姬玄宸点点头,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他们继续赶路。
马车走了三天,出了陈国地界,进入宋国。
宋国是小国,夹在楚、齐、魏之间,朝秦暮楚。
官道两旁是农田,农夫们弯着腰在田里劳作,偶尔抬起头,看着路上的行人,擦一把汗,又低下头去。
“周公子,前面有个茶摊,要不要歇歇?”
屈虎指着前方。
茶摊不大,几张桌子,几条长凳。
一个老妇人正在烧水,见有客人来,连忙迎上来。
“几位客官,喝杯茶吧。
宋国的茶,不比其他地方的差。”
几人坐下,老妇人端上茶壶和杯子。
茶水碧绿,清香扑鼻。
姬玄宸端起茶杯,正要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放下茶杯,看向官道。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身穿白色劲装,腰佩长剑,长发在风中飞舞。
她的面色苍白,身上有血迹。
“救命!”
她喊道,“救命——!”
话音未落,身后又追来几匹快马。
马上的人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朵金色的兰花——楚国王室的标记。
子兰的人。
姬玄宸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
韩射也站了起来,取下背后的长弓。
那年轻女子冲到茶摊前,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姬玄宸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求求你,救救我!子兰的人要杀我!”
屈梦璃看清了她的脸,脸色一变:“你是……楚国公主?”
那年轻女子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是熊玉。
救我……我父王被他们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