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越过宋齐边境时,天色已近黄昏。
官道两旁的地貌渐渐变化,从宋国的平原丘陵变成了齐国特有的沃野千里。
田垄整齐,沟渠纵横,偶尔能看到农夫赶着牛车归家,炊烟从远处的村庄升起,鸡犬相闻。
“终于到齐国了。”
屈虎长舒一口气,勒住缰绳,“公子,前面就是齐国的第一个城镇——即墨。”
即墨。
齐国东部的重镇,田单火牛阵破燕军的地方。
姬玄宸掀开车帘,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周兄,咱们是进城歇一晚,还是直接赶路去临淄?”
韩射坐在车辕上,怀中抱着易水弓,精神抖擞。
自从那一日领悟了《易水歌》的道则后,他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游侠,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
“进城。”
姬玄宸道,“大家累了,找个客栈好好休息。
明天一早再赶路。”
马车驶入即墨城。
即墨虽不如郢都繁华,但也算齐国东部的大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
姬玄宸找了家清净的客栈,要了几间上房。
熊玉一路沉默,进了房间便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屈梦璃担心她,跟了进去。
姬玄宸坐在客栈大堂,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韩射坐在他对面,屈虎和周忠去了后院安置马车。
“周兄,那个公主,你打算怎么办?”
韩射压低声音。
“带她去临淄,找孟尝君。”
姬玄宸道,“孟尝君与楚王有旧交,应该会帮她。”
“万一孟尝君不帮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帮。”
韩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翌日清晨,众人继续赶路。
从即墨到临淄,还有两天的路程。
官道上行人渐多,有商贾、有散修、有各国使者,都是奔着稷下学宫的论道大会去的。
“今年的大会据说规模空前。”
屈虎一边赶车一边说,“听说连秦国的使者都来了。”
“秦国也派人来?”
韩射眉头一皱。
“不光秦国,魏、赵、韩、燕都有人来。”
屈虎道,“说是论道,其实是各国展示实力。
谁的弟子更优秀,谁家的学说更精妙,直接关系到各国的颜面。”
姬玄宸没有说话。
他想起孙承宗临别时送给他的那封信——写给稷下学宫祭酒荀旭的引荐信。
荀子是儒家“性恶论”的代表,与孔融的孔孟正统并不对付。
到了临淄,究竟该去找谁?
他需要先了解一下齐国的局势。
午时,马车在一处路口停下。
前方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往临淄,一条通往稷山。
屈虎拿出地图,正在辨认方向。
“请问,去临淄是走哪条路?”
一个清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姬玄宸回头,看到一个女子从林间小道上走来。
她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衣袂飘飘,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挂着一个翠绿的竹节葫芦。
面容清丽,眉目如画,肌肤如雪,墨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修为不高,筑基境初期,但气息平和,如春风拂面,如山间清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天地万物的本相。
“左边那条。”
屈虎指着左边的岔路,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多谢。”
女子微微颔首,正要离去,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韩射怀中的易水弓上,又移到姬玄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几位是从楚国来的?”
屈虎一愣:“你怎么知道?”
“马车轮毂上有楚国特有的红土。”
女子微微一笑,声音如泉水叮咚,“齐国多黑土,楚国多红土。
这点区别,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姬玄宸打量了她一眼。
此人观察入微,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的散修。
“在下周玄,陈国散修。”
他拱手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庄梦蝶。”
女子回礼,动作优雅而不失洒脱,
“宋国人士,道家庄氏一脉。”
庄梦蝶。
姬玄宸心中一动——庄周梦蝶。
这个名字,取自庄子《齐物论》中最著名的典故。庄子梦中化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物我两忘,逍遥无待。
“庄子后人?”他问。
庄梦蝶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泛起淡淡的涟漪:“先祖庄子,名周,字子休。
‘梦蝶’二字,便是取自他老人家的典故。
家父说,庄家子孙,以‘梦’为辈,寄托对先祖的追思。”
“庄姑娘也是去临淄参加论道大会的?”
“正是。”
庄梦蝶道,“先祖当年在稷下学宫讲学,留下不少故交。
晚辈此次前去,一是为了论道,二是为了拜访先人的旧友。”
“那正好,一起走吧。”
韩射插嘴道,眼睛亮晶晶的,“路上有个伴。”
庄梦蝶看了韩射一眼,目光在他怀中的易水弓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姬玄宸腰间的铁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有多问。
“恭敬不如从命。”
马车继续前行。
庄梦蝶没有坐车,而是步行。
她的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踏在草木之间,却丝毫不比马车慢。
她的身法与寻常修士不同,不是依靠灵气加速,而是借天地之势,随风而动,如同穿花蝴蝶,又如云中仙子。
“庄姑娘好身法。”
韩射赞道。
“家传的‘逍遥游’。”
庄梦蝶道,语气淡然,“先祖在《逍遥游》中写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这套身法,便是由此悟出。
不必刻意用力,顺其自然,天地自会带你前行。”
她说话时,衣袂随风飘动,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与她轻盈的步伐交织在一起,宛如画中人。
姬玄宸心中想起了闲云道人——那个赠他《道德经》仙卷的老道。
道家分两派,老庄并称。
闲云道人是老子一脉,庄梦蝶是庄子后人,各有各的道,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庄姑娘,你对齐国的局势了解吗?”姬玄宸问。
庄梦蝶想了想,道:“齐国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
孟尝君田文是相国,权倾朝野,但他的政敌也不少。
后胜、即墨大夫这些人,一直在暗中使绊子。
稷下学宫更是百家汇聚,儒家、道家、墨家、法家、阴阳家……各派都有自己的主张,谁也说服不了谁。”
“荀子呢?”
姬玄宸问,“听说他是稷下学宫的祭酒?”
“荀子啊……”
庄梦蝶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是儒家‘性恶论’的代表,主张‘隆礼重法’,与孟子的‘性善论’针锋相对。
他的弟子很多,其中最出名的两个,一个叫李斯,一个叫韩非。
都是法家的代表人物。
法家重刑名,重功利,与道家‘无为而治’的理念相去甚远。”
她顿了顿,又道:“先祖当年在稷下学宫时,与荀子的老师曾有交往。
可惜,如今两家的后人,已经没什么往来了。
儒家讲‘仁’‘义’‘礼’‘智’,道家讲‘道法自然’‘逍遥无待’,两家各有各的路,不强求同行。”
“庄姑娘,你去临淄,是打算住在稷下学宫吗?”
“不。”
庄梦蝶摇头,“稷下学宫虽然开放,但我道家一脉在那里没有根基。
我有位师叔,在临淄城外的稷山上结庐而居。
我会去他那里借住。
师叔喜欢清静,不喜被人打扰,但他对我倒是很好。”
“师叔?”
“闲云道长。”
庄梦蝶道,眼中闪过一丝敬仰,“他是老子一脉的传人,与我家先祖是至交。
虽然老庄两派在学说上有分歧——老子讲‘道’,庄子讲‘逍遥’——但并不妨碍他们做朋友。
毕竟,殊途同归。”
姬玄宸心头一震。
闲云道人?
“你认识闲云道长?”
庄梦蝶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歪了歪头,几缕碎发滑落耳畔。
“在陈国见过一面。”
姬玄宸没有多说,“他……帮过我。”
庄梦蝶点点头,没有追问。
道家之人,懂得适可而止。
她的目光在姬玄宸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个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瓦房,但胜在干净。
屈虎去打水,周忠去烧饭,屈梦璃陪着熊玉在房间里休息。
姬玄宸和韩射、庄梦蝶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喝着茶,聊着天。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庄姑娘,你刚才说,道家在稷下学宫没有根基?”姬玄宸问。
庄梦蝶轻轻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是啊。
儒家有孟子、荀子,墨家有巨子,法家有商鞅、韩非,兵家有孙膑、庞涓……各家都有传人在各国朝堂上活跃。
唯独我们道家,老庄之后,后继乏人。
闲云师叔那一脉,算是为数不多的坚守了。”
“道家主张‘无为而治’,在乱世中确实难以立足。”姬玄宸道。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换个方式。”
庄梦蝶眼中闪过一丝光,那光芒如同山间的萤火,微弱却坚定,“‘无为’不是‘不为’。
顺应自然,不是放任自流。
我们可以不出仕,但可以培养弟子,可以著书立说,可以把道家的思想传承下去。
像闲云师叔那样,在茶馆里讲道,也是一种方式。”
韩射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庄姑娘,你说得这么热闹,那你有没有弟子?”
庄梦蝶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画着圈:“还没有。”
那娇羞的模样,与她方才谈玄论道时的从容形成了一种可爱的反差。
韩射哈哈大笑。
姬玄宸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不急。”
庄梦蝶抬起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悠然道,“‘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任何伟大的事业,都是从简单开始的。
道家的复兴,也是如此。”
晚霞映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夜风吹过,院中的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际,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撒了一把碎钻。
新的一天,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