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众人离开即墨,继续西行。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农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是大地的呼吸。
偶尔有农夫赶着牛车经过,车上的干草堆得老高,晃晃悠悠,像是要散架。
屈虎驾着马车,避让着来往的行人,速度不快不慢。
“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就能到临淄。”
屈虎回头说道。
姬玄宸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
齐国不愧是东方大国,地广人富,百姓的脸上看不到陈国那种朝不保夕的惶惶。
小国寡民,大国泱泱,这就是差距。
“庄姑娘。”
韩射坐在车辕上,忽然开口,“你师叔闲云道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庄梦蝶走在马车旁,步伐轻盈如踏云。
她想了想,道:“师叔这个人……怎么说呢,表面上是个开茶馆的糟老头子,整天笑眯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
但你若真以为他是个普通的糟老头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怎么个大错特错?”
韩射来了兴趣。
“他当年可是道家三清宗最年轻的传人,三十岁金丹,五十岁元婴,一百岁化神。”
庄梦蝶眼中闪过一丝敬仰,“后来不知为何,放弃了在宗门的一切,跑到陈国开了一家小茶馆。
师祖气得要逐他出师门,他也不在乎。
他说,‘道在茶馆,不在宗门。’”
姬玄宸心中一动。
闲云道人赠他《道德经》仙卷时,曾说过“受人之托”。
那个人,到底是谁?
“那你呢?”
韩射又问,“你年纪轻轻就筑基境,也是天才吧?”
庄梦蝶微微一笑,谦虚地摇头:“我算什么天才?
不过是靠先祖的余荫罢了。
《逍遥游》身法虽然精妙,但真正的‘道’,我还差得远。”
“庄姑娘太谦虚了。”
姬玄宸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以你的年纪和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是佼佼者。”
庄梦蝶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那笑容如同山间清泉,澄澈而淡然:“周公子过奖。”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树林。
官道从林中穿过,两旁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小心。”
屈虎勒住缰绳,压低声音,“这林子不对劲。”
姬玄宸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四周。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听不到。
这种死寂,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出现——要么是天然形成的绝地,要么是有人在附近设了禁制。
“是阴阳灵宗的人。”
韩射也察觉到了,手按在易水弓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密林。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一枝漆黑的箭矢从林中射出,直奔马车前辕上的屈虎!
“铛!”
韩射眼疾手快,拔出短剑将箭矢磕飞。
箭矢钉在路边的树干上,尾羽嗡嗡颤动。
箭杆上刻着血色阴阳鱼——阴阳灵宗的标记。
“果然阴魂不散。”
韩射啐了一口,站起身,取下易水弓。
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七八个灰衣人从树后闪出,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枯瘦的老者,面容阴沉,眼窝深陷,修为赫然是筑基境巅峰。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的拂尘,尘尾如蛇,在空气中缓缓游动。
“交出楚国公主。”
老者声音沙哑,如同金属刮过石板,“老夫可以饶你们不死。”
“你们子兰大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韩射冷笑,“追了上千里,不嫌累?”
老者的目光落在韩射怀中的易水弓上,瞳孔微缩:“燕国游侠?
那日在茶摊前射伤我手下的人,就是你?”
“正是你韩爷爷。”
韩射拉弓搭箭,箭尖指向老者,“识相的就滚,不识相的就留下。”
“狂妄。”
老者冷哼一声,手中拂尘一挥,黑色的灵气化作无数细丝,铺天盖地朝马车笼罩而来!
韩射没有退让,而是闭上了眼睛。
“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开口吟诵,声音低沉,如泣如诉。
天地灵气骤然涌动,易水弓上浮现出淡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如水,如冰,带着易水河上千年不散的寒意。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一道白虹从弓弦上射出,裹挟着天地共鸣之力,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正面撞上那黑色的灵气细丝!
“轰——!”
白光与黑丝碰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黑色的灵气细丝如同被烈火焚烧的蛛网,寸寸断裂,消散在空中。
白色的箭光却余势未消,直奔老者面门!
老者脸色大变,连忙挥动拂尘格挡。
但白虹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期,拂尘被震得脱手飞出,他的身体也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胸口气血翻涌。
“你——!”
他瞪着韩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是什么箭法?”
“不是箭法。”
韩射收弓,淡淡道,“是燕赵的道。”
老者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目光扫过姬玄宸、屈虎和车厢方向,心中快速盘算。
这个游侠不好对付,马车里还有一个气息深不可测的少年,硬拼没有胜算。
“撤!”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退入林中。
韩射没有追,收起长弓,长舒一口气。
庄梦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韩兄好箭法。”
“别夸我。”
韩射挠挠头,“刚才那一箭,我也没想到能击退筑基境巅峰。”
屈虎重新驾起马车,扬鞭疾驰。
众人不敢停留,一路狂奔,直到那片密林远远甩在身后,才放缓速度。
“阴阳灵宗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屈梦璃掀开车帘,看着后方,“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子兰的势力遍布楚国,官道上处处是他的眼线。”
熊玉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的错。我不该跟着你们,连累了大家。”
“公主言重了。”
屈梦璃握住她的手,“我们既然答应了送你到临淄,就一定会做到。”
熊玉低下头,不再说话。
傍晚,众人在一处河边宿营。
屈虎去捡柴火,周忠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屈梦璃陪着熊玉坐在河边,看着夕阳从水面缓缓落下。
庄梦蝶独自坐在一棵大树下,闭目调息。
她的身上隐隐有灵气流转,那灵气与寻常修士不同,更加柔和,如同月光洒在水面上。
姬玄宸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庄姑娘,你对阴阳灵宗了解多少?”
庄梦蝶睁开眼,目光平静:“阴阳灵宗本是阴阳家的一支,以五行衍化、天人感应为核心理念。
但三百年前,他们投靠了魏国,开始大肆追杀周室后裔。
手段越来越极端,从推演天象变成了血脉追猎,从研究自然变成了害人夺命。”
她顿了顿,又道:“先祖在《齐物论》中说过,‘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真正的道,是不需要靠杀戮来证明的。
阴阳灵宗已经走偏了。”
姬玄宸沉默。
“周公子,你去临淄,不只是为了论道大会吧?”
庄梦蝶忽然问。
姬玄宸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剑。”
庄梦蝶指着姬玄宸腰间的铁剑,“那柄剑上有很深的杀气。
不是杀妖兽的杀气,而是杀人的杀气。
而且,你的灵气中有一种特殊的威压,像是……王者之气。”
姬玄宸心头一震。这个女子,好敏锐的感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
他没有正面回答,“庄姑娘,你呢?
你去临淄,真的只是为了论道?”
庄梦蝶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远处,韩射在河边蹲着,用水清洗易水弓。
他一边洗一边哼着歌,调子悲壮,正是那首《易水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声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庄梦蝶侧耳倾听,轻声道:“荆轲刺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燕赵之人,多慷慨悲歌之士。
韩兄的骨子里,流着那样的血。”
姬玄宸点头。
“周公子,你呢?”
庄梦蝶转头看着他,“你的骨子里,流着什么血?”
姬玄宸沉默了很久。
“复仇的血。”他说。
庄梦蝶没有再问。
翌日午后,马车终于抵达临淄。
齐国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之一。
城墙高耸,绵延数十里,城楼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城门处人流如织,各国商贾、游学士子、江湖散修,络绎不绝。
“好一座雄城。”韩射感叹。
庄梦蝶站在马车旁,看着城门上“临淄”两个大字,轻声道:“先祖当年在这里讲学三十载,留下了无数篇章。
如今,我来了。”
屈虎将马车驶入城中,找了一家清净的客栈安顿下来。
姬玄宸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临淄,到了。